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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王爷,请问您见我的猫了吗? ...

  •   礼部侍郎沈清弦站在靖王府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前,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他,一个从六品的小侍郎,竟敢来叩这靖王府的门?全京城谁不知道,靖王萧景琰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战功赫赫,也是朝野上下公认的“活阎王”,光是那身沙场淬炼出的冷冽气场,就能让三丈之内活物退散。

      而促使他发疯的缘由——是他养了五年的爱猫,煤球,丢了。

      那通体乌黑、只额间一撮小白毛的煤球,陪他度过了无数个挑灯夜读或处理公务的深夜,是他在这偌大京城里,最柔软的慰藉。如今已失踪三日,他茶饭不思,心如油煎。

      同僚见他魂不守舍,好心提点:“沈大人,听闻靖王府上养了只西域来的狮子猫,极通人性,王爷更是深谙养猫之道,或可……前去请教一二?”

      请教?去跟靖王请教如何养猫?

      沈清弦想象了一下那位王爷冷着脸谈论“猫咪喜欢什么玩具”的场景,顿时打了个寒颤。但为了煤球,他最终还是咬咬牙,递了帖子。

      出乎意料,帖子竟被收了,门房还客客气气地将他引了进去。

      靖王府邸与他想象中一般无二,庭院开阔,布局严谨,处处透着一种冷硬肃穆的气息,连穿梭往来的仆从都脚步轻悄,目不斜视。沈清弦跟在引路小厮身后,心里正打着鼓,盘算着该如何开口,一个不留神,拐过月洞门后,竟发现前面引路的人不见了!

      糟了,他这要命的路痴毛病又犯了!

      沈清弦站在原地,试图分辨来时的路,却只觉得亭台楼阁、回廊假山都长得差不多。他硬着头皮选了个方向,没走几步,便见前方一片紫藤花架下,设着一张石凳。

      更重要的是,石凳上坐着一个人,身着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膝上正趴着一只通体雪白、眼如琉璃的狮子猫。那猫儿慵懒地蜷着,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过它背脊的毛,阳光透过花叶缝隙洒下,在那人周身勾勒出一圈清冷的光晕。

      想必是府中哪位清客,或是管事?瞧着倒挺闲适。

      沈清弦如同见了救星,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上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有礼:“这位……先生,打扰了。在下不慎迷路,不知可否劳烦指一下出去的路?或者,告知王爷此刻在何处?”

      他话音刚落,便感觉周遭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那抚猫的手停了下来。

      男人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其英俊却也无甚表情的脸,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此刻正没什么温度地落在他身上。

      沈清弦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跳。

      不等他再开口,旁边快步赶来一个像是总管模样的人,额上沁着细汗,低声道:“王爷,这位就是递帖求见的礼部沈侍郎。”

      王……王爷?!

      沈清弦瞬间僵在原地,只觉得一股热气“轰”地冲上头顶,脸颊耳朵都烧了起来。他他他……他刚才居然把靖王当成了指路的下人?!

      萧景琰的目光在他爆红的耳根上停留了一瞬,复又垂下,继续抚着膝上的猫,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沈侍郎寻本王,何事?”

      沈清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躬身行礼,硬着头皮道:“下官……下官听闻王爷精通养猫之道,特来请教。下官的爱猫‘煤球’日前走失,已三日未归,心下焦急,不知王爷……可有寻猫良策?”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请求荒谬透顶。堂堂王爷,日理万机,怎么会理会这种丢猫找猫的小事?

      果然,萧景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沈清弦以为对方会直接让人把他轰出去时,却见靖王对旁边的总管微一颔首。

      那总管会意,转身离去,不多时便捧着一本线装书回来,递到沈清弦面前。

      “沈侍郎,”萧景琰的声音依旧冷淡,“此书或可一观。”

      沈清弦低头一看,书皮上是四个筋骨嶙峋的字——《养猫心得》。

      他懵懵地接过:“多谢王爷……”

      “自己悟。”靖王丢下这三个字,便不再看他,仿佛他与周遭的花草石头并无区别。

      这便是端茶送客了。

      沈清弦攥着那本《养猫心得》,脸上热意未退,在总管“请”的手势下,晕乎乎地跟着离开了这片让他社死当场的花架。

      直到走出靖王府大门,被外面的风一吹,沈清弦才缓缓回过神。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本墨迹犹新、似乎刚写成不久的心得,再回想靖王那冷得能冻死人的态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王爷,果然如传闻一般,又冷又怪。

      而紫藤花架下,萧景琰看着沈清弦离去时那略显仓皇和困惑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他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挠了挠膝上白猫的下巴。

      雪团舒服地眯起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萧景琰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澜。

      沈清弦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离开了靖王府那令人窒息的范围。

      直到拐过街角,彻底看不见那对石狮子,他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感觉周遭的空气都重新流动起来。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养猫心得》,封面上四个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一如它主人的冷硬风格。

      “自己悟?”沈清弦小声嘀咕,忍不住腹诽,“这靖王殿下,说话怎么跟打机锋似的?一本养猫的书,还能悟出花来不成?”

      他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尴尬、失望和一丝好奇的心情,回到了自己位于城西的宅子。

      府里的老管家一见他,立刻迎了上来,眼巴巴地望着他身后:“大人,可……可有煤球的消息了?”

      沈清弦摇了摇头,晃了晃手里的书:“喏,唯一的收获。”

      老管家接过书,翻了两页,茫然道:“这……《养猫心得》?靖王爷给的?这能帮上忙吗?”

      “谁知道呢,”沈清弦脱下官袍,换上一身舒适的常服,瘫在窗边的软榻上,有气无力,“那位王爷的心思,深似海。兴许是觉得我烦,随手拿本书打发我吧。”

      话虽如此,到了晚间,秉烛夜读(实则心里还惦记着煤球,根本睡不着)时,沈清弦还是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本《养猫心得》。

      起初,他读得有些心不在焉。书里记载的确实是养猫的注意事项,从饮食、习性到常见病症,条理清晰,内容详尽得令人咋舌,实在不像是那位杀伐决断的王爷会费心研究的东西。

      “怪人。”沈清弦又给靖王贴了个标签。

      然而,随着阅读的深入,他渐渐察觉出些不对来。

      这书里的笔迹,与封面一致,是新墨,显然是近期才撰写或誊抄的。但其中有些关于猫咪依赖性与孤独感的描述,笔触却格外不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与怜惜?

      而且,某些描述,譬如“幼猫体弱,需时刻关注,尤忌寒夜受冻”,或是“其性黏人,独处易生焦虑,需多陪伴”,读来竟让他心头莫名泛起一丝熟悉的酸涩感,仿佛触及了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他摇了摇头,试图甩开这莫名其妙的感觉,定睛继续往下翻。

      就在这时,书中页忽然滑落出一张小小的、折叠着的宣纸。

      沈清弦一怔,小心地将其拾起展开。

      那是一张用墨笔勾勒的小像,纸张已微微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画上是一个七八岁的孩童,穿着锦缎小袄,蹲在地上,正伸着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逗弄着一只蜷缩在角落里的……看不清是小猫还是小狗的毛团。孩童的侧脸线条柔和,眼角微弯,带着纯然欢喜的笑意。

      沈清弦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画上的孩童……这眉眼……

      他豁然起身,快步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面清晰的铜镜,对着镜中的自己,又低头看看画上的人。

      像。

      太像了。

      尤其是那笑起来眼尾微弯的弧度,与他幼时几乎一模一样!

      可是,他分明记得,自家并无这等精细的画像留存。这画,是谁画的?又为何会夹在靖王亲手给出的《养猫心得》里?

      一个荒谬又惊人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难道靖王口中让他“自己悟”的,并非书中的养猫之术,而是这张……属于他沈清弦幼年时期的小像?

      靖王萧景琰,他怎么会拥有自己小时候的画像?

      沈清弦捏着那张单薄却重若千钧的纸,跌坐回榻上,心跳如擂鼓。白日里在靖王府的种种细节瞬间回涌——那冰冷的目光,那惜字如金的态度,那看似随意给出的书……

      这一切,似乎都笼罩上了一层迷雾。

      他原本以为只是一次冒昧的、失败的求助,却没想到,竟意外撞开了一扇通往未知过往的大门。那位高不可攀、冷若冰霜的靖王,与他沈清弦之间,难道在很久以前,就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煤球的失踪,靖王的古怪,莫名出现的小像……

      沈清弦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只觉得一团更大的迷雾,将他笼罩其中。

      而此刻,靖王府的书房内。

      萧景琰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灯下。他面前的书案上,空无一物,只有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木质桌面上轻轻敲击。

      脑海中,却是白日里沈清弦那张因窘迫而涨得通红的脸,以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澈……或者说,清澈的愚蠢的眼睛。

      他拿起笔,蘸了墨,却久久未曾落下。

      许久,他终是搁下笔,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还是……一样蠢。”

      窗外,夜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某种无声的回应。

      沈清弦捏着那张泛黄的小像,在灯下反复端详。越看,心中的疑云便越浓重。

      这画技虽略显稚嫩,但勾勒神态却极为传神,绝非寻常画工所能为。作画之人,定是极为用心地观察过幼时的他。

      他试图在记忆的长河中打捞相关的碎片。童年……他七岁那年似乎生过一场大病,之前的好多事情都记不真切了,只模糊记得家里似乎有过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后来也不知所踪。母亲曾惋惜地说,那猫与他极投缘,他病了之后,猫也郁郁寡欢,最终……

      难道,靖王与那只小白猫有关?

      这个念头一出,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靖王何等身份,怎会与他儿时养过的猫产生关联?可若非如此,这张小像又作何解释?

      正当他心乱如麻之际,窗外忽然传来几声极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扒拉窗棂。

      沈清弦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喵——”

      一声微弱却无比熟悉的猫叫,清晰地传了进来!

      是煤球!

      沈清弦瞬间将什么小像、什么靖王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腾”地站起身,一个箭步冲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只见窗外月光下,一只通体乌黑、唯有额间一点白的猫咪正蹲在窗台上,一双琥珀色的圆眼无辜地望着他,不是他那“失踪”了三日的煤球又是谁?

      “煤球!你这小混蛋!跑哪里去了!”沈清弦又惊又喜,又是后怕,连忙伸手将小家伙抱了进来,紧紧搂在怀里,感受着它温热的身体和熟悉的咕噜声,连日的担忧与焦虑这才彻底消散,化作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仔细检查着煤球,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受伤,甚至还似乎……胖了一小圈?完全不像是在外风餐露宿了三天的样子。

      “你倒是逍遥快活,”沈清弦用手指点了点煤球的鼻尖,哭笑不得,“知不知道我为了找你,今天差点把脸都丢在靖王府了?”

      煤球似乎听懂了主人的抱怨,讨好地蹭了蹭他的手指,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响了。

      沈清弦抱着失而复得的爱猫,心情大好,之前关于小像和靖王的种种疑虑,暂时被压了下去。或许,真的只是巧合吧?靖王或许只是恰好有那张画像,又恰好夹在了书里?

      他将煤球安顿好,看着它蜷在自己惯常睡的软垫上,心满意足地舔着爪子,这才重新拿起那张小像,犹豫片刻,还是将其小心地夹回了《养猫心得》中。

      不管怎样,猫回来了,总是天大的好事。

      至于靖王和那本透着古怪的《养猫心得》……明日再想吧。

      他吹熄了灯,搂着失而复得的煤球,连日来的疲惫涌上,终于沉沉睡去。

      然而,沈清弦不知道的是,几乎在他家煤球跳上窗台的同一时刻,靖王府内,那只名为“雪团”的高贵狮子猫,正慵懒地趴在铺着锦缎的猫窝里,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它的食盆旁边,赫然放着几块它平日最喜爱、却并非王府日常供应的精致鱼干。

      而书房内的萧景琰,听着暗卫低声回报“沈大人家的猫已自行归家”的消息后,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挥手让人退下。

      他走到窗边,望着沈宅的方向,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寂。

      夜,还很长。

      有些缘分,一旦开始,便再难割断。

      就如同那只循着鱼干香气和“心上猫”的味道,一次次偷偷溜出王府,又成功将别人家猫“拐带”回来的雪团一样。

      它的“寻猫”大计,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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