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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恰巧的背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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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示范田的秧苗已抽出新绿,长势喜人。
然而近来,附近山林常有野猪下山的痕迹,恐其祸害秧苗。
林月禾放心不下,便提议夜间加派人手巡田。
这夜月色朦胧,林月禾与两名庄户一同巡视田埂。
她提着灯笼,仔细察看着田边动静,裙摆被夜露打湿也浑然不觉。
行至田垄深处,一阵急促的扑翅声骤然从旁边灌木丛中响起,伴随着几声尖锐的鸟鸣。
一只受惊的夜枭猛地窜出,直直朝着林月禾的面门扑来。
事出突然,林月禾下意识后退,脚下田埂湿滑,眼看就要向后摔倒。
灯笼脱手滚落,火光摇曳欲灭。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定要摔入泥泖之时,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从后方揽住了她的腰,稳住了她踉跄的身形。
林月禾惊魂未定,回头望去,借着朦胧月光和将熄的灯笼微光,看清了来人——竟是宋清霜。
她似乎也是夜巡至此,身上披着深色斗篷,神色在夜色中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眸子,在暗夜里显得格外清亮。
“小心。”宋清霜的声音低沉平稳,手臂却并未立刻松开,依旧稳稳地扶着她,直到确认她站定。
那两名庄户闻声赶来,连忙拾起灯笼,重新点亮。
“大小姐,月禾少奶奶,您二位没事吧?”
林月禾迅速从宋清霜怀中退开一步,拉开距离,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
她垂下眼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疏淡:“无碍,多谢大姐。”
宋清霜收回手,指尖在斗篷下微微蜷缩,面上依旧是一片清冷。
她目光扫过那受惊飞远的夜枭,又落回林月禾略显苍白的脸上,淡淡道:“夜路难行,当心脚下。”
“是,劳大姐挂心。”林月禾应道,语气恭敬却无波澜。
她转向庄户:“继续巡视吧,仔细查看靠近山林的这边。”
庄户应声,提着灯笼在前引路。
林月禾跟在后面,刻意放缓了半步,与宋清霜保持着距离。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如月华般清冷,却又带着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宋清霜默然跟在一行人之后,并未再上前与她并肩。
行至田埂尽头,并未发现野猪踪迹,众人便折返。
回到庄院门口,林月禾停下脚步,对着宋清霜微微屈膝:
“今夜有劳大姐一同巡视。天色已晚,您请早些歇息。”
宋清霜站在月光下,深色斗篷衬得她面容愈发皎洁清寒。
她看着林月禾低垂的眉眼,那疏离的姿态依旧清晰地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她沉默片刻,才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你也是。”
说完,她转身先行步入院中,背影挺直孤清。
林月禾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廊拐角,才缓缓直起身。
她抬手,无意识地抚过方才被揽住的腰际,她抬眼望向宋清霜离去的方向,眉头微皱,眼眸里好似有什么情绪,只是很快便湮灭在沉静的夜色里。
自这一夜后,宋清霜过问示范田事务愈发细致,甚至亲自调整了巡夜的人手安排,确保安全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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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月禾不想深究,在第一次崴脚恰巧被宋清霜碰到,她便有意识地不去多想。
如今这第二次,实在是让她不得不多想上几分。
纵使林月禾已经很努力的转移注意力了。
其实,宋清霜的书房窗户,正对着西院通往示范田的那条小径。
自合作事宜开展以来,她于窗前伏案的时间便悄然多了些许。
那日午后,她刚批阅完一批账册,揉着微胀的额角起身踱至窗边。
目光习惯性地投向窗外,便瞧见林月禾独自一人拿着图纸,正沿着田埂往示范田深处走去。
天色那时已有些阴沉,风拂过树梢,带起一阵不安的摇曳。
宋清霜便起身,让丫鬟带上伞跟了出去。
她看她时而驻足比划,时而弯腰查看渠沟,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当第一滴雨点砸在窗棂上时,她看见林月禾恍然惊觉抬头,慌忙将图纸护在怀里,四下张望后朝着草棚方向快步跑去。
雨势转急,视线很快模糊。
宋清霜的目光却紧紧锁着那个在雨幕中变得朦胧的身影,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出现在这边,于是脚下便如长了钉子般无法动作。
她看见林月禾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跌倒在泥泞里,尝试起身却又无力地坐了回去。
着急取代了所有的迟疑,宋清霜转身从丫鬟手中夺过伞,快步走向她。
丫鬟被她罕见的急切惊到,连忙拿着另一把油纸伞跟上。
这便是宋清霜适时出现的缘由。
她撑开伞,走到林月禾身边,看着她抬头看着自己,眼眶微湿的模样,张了张嘴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蹲下身,取出帕子为她擦拭。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滑腻的肌肤时,她能感觉到林月禾瞬间的僵硬和闪躲。
这细微的抗拒让她动作微顿,却并未收回手,反而用了几分力道按住她的肩膀,执意完成这对她而言略显逾矩的清理。
帕子脏了,她攥在手心,那湿冷粘腻的触感提醒着方才的靠近。
她看着林月禾被仆妇扶走,裹着她的斗篷,直到身影消失,才感到肩头被雨水打湿的寒意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她独自撑着伞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雨声渐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甜气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紧握的左手,缓缓松开,那方素白帕子已皱成一团,沾染的泥渍像一幅无意绘就的画。
她将帕子仔细折好,放入袖中。
自那日后,书房那扇窗似乎开得更频繁了。
宋清霜依旧沉静少言,处理庶务一丝不苟,只是目光流连窗外的次数,愈发多了起来。
那目光穿过庭院,越过小径,总是精准地落在那片日益葱茏的示范田的方向。
野猪可能下山的消息,宋清霜比林月禾知晓得更早。
庄头老张依例向她禀报田庄事务时,便提及了山林边缘发现的蹄印与拱痕。
她当时未动声色,只吩咐加固田边防护,心下却记了一笔。
待到林月禾提出夜间巡田,宋清霜并未反对,却在众人散去后,回了书房。
她铺开宣纸,提笔勾勒,画的并非账目图表,而是示范田周边简单的地形草图,尤其标注了靠近山林、易于野兽藏匿的几处区域。
夜幕降临后,她并未如常歇息。
书房灯烛未熄,她坐于窗边,手中虽执书卷,目光却不时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当值夜的更夫敲过二更梆子,她起身,唤来心腹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护卫领命,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方向正是示范田。
宋清霜自己则披上深色斗篷,并未带太多随从,只由一名提灯丫鬟伴着,看似随意地沿着府中通往田庄的小路散步。
这条路,与她白日勾勒的草图上,那条林月禾负责巡视的田埂,恰好平行,且地势略高,隔着一段距离,却能隐约望见田垄间的动静。
她步履缓慢,仿佛真的只是在月下漫步,唯有那不时投向特定方向的目光,泄露了真实意图。
夜风微凉,吹动她斗篷的衣角,她却浑然不觉。
当那只夜枭受惊窜出,扑向林月禾,导致她险些摔倒的瞬间,宋清霜的脚步骤然停顿。
她身侧的丫鬟低低惊呼了一声,却见自家小姐已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手臂微抬。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直隐在暗处的心腹护卫已如鬼魅般掠出,但他见宋清霜已有动作,便又悄然后撤,隐回了暗处。
接下来,便是林月禾感受到的那一幕——宋清霜“恰好”出现,及时揽住了她。
宋清霜无法容忍自己只是隔岸观火,哪怕这“火”仅仅是一次可能的惊吓与狼狈。
她必须确保,那人就在自己目光所及,或者说,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
扶住林月禾的那一刻,掌心隔着湿冷的衣物感受到她腰肢的纤细与不稳的轻颤,宋清霜的心跳漏了一拍。
脑子里,突然浮现出的是林月禾醉酒那一夜。
她迅速收敛心神,维持着表面的清冷,吩咐丫鬟,处理后续。
直到林月禾被安全送走,她才暗暗松了口气,指尖在斗篷下微微收拢,指尖摩挲,脑海中那缱绻的回忆,却怎么也挥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