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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生死同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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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山烬就这么死了,死的突然,令江闲春措手不及。
他伏在冰冷的尸身上哭得断肠,老族长收了真火,冷眼命族人收拾狼藉的现场,把烈山烬拖去祭天,还要将淳玉抱走。江闲春猛地回神,把淳玉抢了回来,说什么都不肯交给老族长,也不让人碰烈山烬的尸身,周身烈火焚烧,狂怒到了极致。老族长见他发了疯,就也不强求,反正人都死了,亲也成了,江闲春逃不出栖梧山,孩子日后寻个机会弄死便是。
最后人都散了,只剩青玄留在原地,望着痴愣跪在烈山烬尸体旁的江闲春。
淳玉已经饿得不行,被娘亲抱着,下意识要找奶吃。隔着衣服寻不到,便一直哭个不停,江闲春被淳玉咬吸衣服的动作再次唤回神智,见他奄奄一息,满脸是血的模样,心头刺痛,生怕他也死了,忙扯开自己的衣襟,给他喂奶喝。淳玉喝到奶,顿时就不哭了,只是喝到口中的,不只有娘亲的母乳,还有父亲的鲜血。
江闲春心如刀割,颤抖着擦去淳玉脸上的血迹,擦着擦着,又忍不住恸哭。
青玄一言不发,在他身后站着,没有去打扰他,直至天黑,他才上前,说道:“找个地方把他埋了吧,随后,与我回去施展秘法,把明初的魂魄换回来,孩子,我也会替你好好抚养。”
事到如今,江闲春也明白了,青玄为何痛下杀手。倘若他跟着烈山烬走了,凤鸿明初就回不来了,若他是凤鸿青玄,也不会就此放他离开栖梧山。
可心中,又怎么可能没有怨恨。
只是,江闲春没有力气再去怨恨,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他脱下一层外衣,把淳玉包裹着绑在怀里,又去拉烈山烬的手臂,想要将他高大的,染血的身躯背到背上。
可是他太瘦小了,撑不住烈山烬死气沉沉的重量,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跌破了脆弱的膝盖。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自己很没用,很无力,含着一眶热泪,跌到了再站起来,手掌都磕破了皮,逐渐红肿起来。凤鸿青玄看不下去,要去帮他接过烈山烬。江闲春却推开他,悲戚的,固执的望他一眼,很强硬的哽咽道:“你不要碰他,你杀了他,他讨厌你。”
他讨厌我,那你呢?
你也讨厌我吗?
凤鸿青玄不知为何,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发麻,生出些刺痛来。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为他自己,也为了明初。当时他看着江闲春与烈山烬情意相通的样子,胸腔中徒然生出一股愤怒,那愤怒混杂着仇恨,促使他拿起了弯刀,他冷眼看着烈山烬的背影,宛如被夺了神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
杀了他,明初就能回来。
于是他毫不犹豫,手刃烈山烬,斩断二人情丝。
可为什么,看到江闲春受伤的神情,他也会觉得心痛不忍,有些后悔把烈山烬杀了?
或许,是因为江闲春顶着明初的脸,无论伤心或是快乐,他的情绪都为其牵动。
他垂下眼眸,不再去碰烈山烬,任凭江闲春独自一人,用单薄的身体,半背半托着烈山烬的尸体踉跄的下了长阶,走了很久,很远,很黑的路,直到江闲春觉得周遭安全了,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了,才把烈山烬放在一颗梧桐树下,用树枝不知疲倦的挖了一个足以容纳烈山烬体型的坑。
天明之时,烈山烬入了土,被江闲春好好的安葬了,无碑无名,只有新泥夯实的小坟包,以及一株仍旧沾着露水的夭夭桃花。
后来,桃枝生了根,成了参天桃树,桃树经年花开不败,春色烂漫,同身旁明美的梧桐树紧紧依偎在一起,并结连理,花叶相应,犹若裟罗双树,灼灼其华,惊艳世间。
只可惜江闲春缘浅,再看不到那样的美景。
他在坟前痴守了七天,不见烈山烬回魂,便心如死灰,郁郁不舍,按照青玄的指示,启动了换魂阵法,利用摇光佩回到了现代,魂魄穿回正陷入昏迷的身体之中。
凤鸿明初醒来,首先看到的就是通红的床帐,再是凤鸿青玄的脸。男人就坐在床边,静静地注视着他,面容复杂而温柔。他猛地一惊,坐起来,脑袋却一阵剧痛。
凤鸿青玄扶住他,试探着问道:“明初,感觉如何?”
凤鸿明初苍白着脸,捂着发痛的太阳穴,喘息了几口气,又望向四周布景,铺红遍布,喜字临窗,红烛摇曳,心头逐渐发沉。
换魂,失败了。
他没有离开,仍在凤族。
这无疑是最糟糕的状况,他闭上眼睛,久久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凤鸿青玄见他如此冷淡的模样,便知凤鸿明初终究是回来了,心中松了口气,伸手,抚摸上他的脸,叹息道:“天地已拜,你我已成夫妻,莫要再任性了。”
凤鸿明初愕然,拧眉道:“我昏迷着,如何与你拜的天地?”
凤鸿青玄道:“你使了禁术之事,我已知晓。”
凤鸿明初嘴唇紧抿,不说话了,扭过了脸。
凤鸿青玄并不是要责怪他,温声问道:“你换魂后,去了哪里?外头的世界,当真比凤族好?”
没能成功换魂,凤鸿明初心里憋着一口气,冷冷刮他一眼,说道:“禁术失败,我并未换魂,哪里也没有去,你可曾满意?”
轮到凤鸿青玄惊讶了,沉默半晌后说道:“禁术失败……你的意思是说,你一直昏迷着,也从没去到别人的身体里。”
凤鸿明初聪敏,看他神色有异,便说:“有什么问题?我若真夺走了别人的身体,为何现在仍在这里。”
凤鸿青玄望着明初一会儿,见他不似说谎的模样,就知其中定然出现了什么偏差,以至于江闲春穿到了明初的身体里,而明初却没有穿到江闲春的身体里,一直昏迷到了现在。
思虑半晌,凤鸿青玄还是告诉了明初这个残忍的事实:“或许,禁术成功了一半,你昏迷后,有一个名叫江闲春的魂魄到了你的身体里,明初,他与你,性格全然不同,成亲前一晚,还试图跳窗逃婚,被我看见后,他又灰溜溜的爬了回去,那时候,我还并未察觉他不是你,只觉得你是被逼疯了,才做出如此不符合往常的举动。”
凤鸿明初呼吸微窒,未曾想竟真的换魂成功,只是他却毫无察觉,且没有意识的昏迷到了现在,让另一个人占据了自己的身体。
真是,真是好气。
凤鸿明初深吸一口气,疲惫道:“然后,你就这样和他拜堂成亲了?”
凤鸿青玄摇头:“他逃婚了,第二天放了一把火,烧了你的院子,逃出了栖梧山,还在外头与人相恋,怀了身孕。”
凤鸿明初一噎,皱眉道:“怎会如此,那我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凤鸿青玄便把之后的事情全都告诉了凤鸿明初,最后道:“明初,你实在不该这样任性,害人害己,竹篮打水,有什么意义?”
凤鸿明初听了江闲春的遭遇,心头多少还是有些愧疚,却还是忍不住冷言道:“我只是想出山去,何谈任性?一辈子困在这里,才叫没有意义。”
“可你也看到了,擅自出山的下场就是招来人祸,”凤鸿青玄说着,亦有些语气加重,“你想出山,大可与我一起商量,我们一起想办法,为何要做这等凶险之事,当时烈山烬闯入栖梧山来,杀死了我凤族几十条人命,明初,这些人,有你从小就认识的叔伯玩伴,你知不知道他们的家人现在有多痛苦,有多仇恨?你当真能不屑一顾,心安理得的在外逍遥?如今你换魂之事,只有我一人知晓,若叫其他人发现,定不会轻饶了你,你莫要再这般妄为,害得全族人为此丧命。”
语气难得的沉重、发怒,也是凤鸿青玄第一次,用这种指责的语气和他说话。凤鸿明初握紧了双拳,咬紧了双唇,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揪紧。
酿下大祸,是他的错,可他并未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以为,老族长不会放他的身体出山,他以为那个陌生的灵魂会乖乖嫁给青玄,可天意弄人,江闲春不仅出了山,现在还留下了一个孤苦无依的奶娃娃给他。凤鸿明初登时觉得自己这番,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痛得不知所措,有些懊悔,又有些气恼,便望着凤鸿青玄,凉怨道:“所以凤族人,就活该一辈子都待在山里,死都不能出去吗?”
凤鸿青玄握住了明初的手,将他紧握的拳头摊开,拇指不轻不重的摩挲他的掌心,低眸望着他道:“你又怎知我不会为了你,去破了祖训,革新改制。”
凤鸿明初一怔,旋即睫毛颤抖,心脏不可避免的狂跳起来。
凤鸿青玄继续道:“凤族人,不是不能出山,只是身份特殊,身负真火,容易遭人惦记,引来灾祸,只要从今以后,定下新族规,任何人都不得使用真火,且男子不可与男子通婚,死守自己是凤族人的秘密,便可以普通凡人的身份,去到尘世,体验未曾领略过的生活。”
凤鸿明初听罢,有所动容,道:“说得容易,百年旧规,岂是你我能去撼动的。”
“所以,便需你为我诞下后裔,当上族长,我们才有可能去制定新的规则。”凤鸿青玄认真道,“哪怕众人反对,我也会为你尽力一试,明初,我入过一次凡尘,就也知天地广袤,令人向往,只要你信我,总有一天,我会带着你出去,去到你爹生活过的地方,去体会他口中的山川风月,大浪云烟。”
凤鸿明初沉默,继而反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我害死了那么多族人,你该拿我去祭天。”
凤鸿青玄拥住他,抚摸他的后背上的头发,哑声说:“有我在,无人敢拿你祭天,明初,回来吧,回到我身边,莫要离开。你可知,你这一走,我心有多痛,痛到为你杀了人。”
这可是对善良之人最大的惩罚,凤鸿明初下巴搭在他肩头,垂下眼睫,到底是妥协了,轻声愧疚道:“对不起,青玄,对不起。”
这二人就此说开,互通心意,如江闲春梦中一般,过上了还算甜蜜羞涩的生活,只有一点不同,那便是还在吃奶的淳玉,凤鸿明初得了个烫手山芋,每日都要喂奶,有些无语,但毕竟是自己的身体生出来的,是他的孩子,便也尽职尽责的照顾着。凤鸿青玄说不吃醋是不可能的,毕竟是和别的男人生的孩子,等同与头上长了个绿帽。只是他颇有风度,尽量表现得宽容,也拿淳玉当自己的孩子对待,每日每夜都很努力,想造个属于他和明初的孩子出来。
哪知刚查出怀有身孕,喜极而泣,三公主就带着人马闯进山来,要捉走凤鸿青玄,凤鸿明初因此丧命,凤鸿青玄痛不欲生,淳玉,也不知所踪,悲痛之下,凤鸿青玄自刎于凤鸿明初尸身前,与其化作一双焦骨,葬于栖梧山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