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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骨扇难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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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日,烈山烬都很忙,未曾归府,江闲春纵使舍不得与他分开,也不能天天待在军营中,第二日烈山烬就命承真送他回府去了。
江闲春回了府中,夜夜难眠,平日里烈山烬都抱着他睡,如今人一不在,就哪里都显得不对劲,吃饭也没味道。白天他练字没耐心,书也看不进去,想去练剑,管家看他拿了剑,马上跑过来夺走了,说他怀有身孕,切记舞刀弄剑的,伤着自己。江闲春也不是非要练,只是想打发时间,被管家这么一说,就越发烦了,要出门去。承真与管家立即跟上去。可江闲春到了门口,又不去了,往王府大门槛上一坐,撑着下巴呆呆望着外头,身影清瘦寂寥,像是在等着谁出现。
江可乐与雪碧都察觉主人不开心,都站在他面前歪着脑袋看着他,嘴里嘤嘤汪汪叫,意思是不出去玩了吗?不想去了,江闲春说,低头分别摸了摸它们的脑门,又抬眸远眺。陷入沉默。江可乐通人性,见江闲春这般,就给他原地表演转圈咬尾巴。可惜江闲春没看它,它只能悻悻垂了尾巴,趴了下来,把嘴筒子搭在双脚上,重重叹了口气。雪碧见状,也趴在它身边,学着它深深叹了口气。
管家和承真对视一眼,皆知江闲春可能是又犯病了,便不去打扰他,只悄悄为他添了一件披风,免得他被风吹的染了风寒。
管家低声问承真:“承真,公子这是怎么回事,从军营回来开始就心烦意乱的,饭也不吃。”
承真亦压低声音道:“主子过几日就要前去丹泸,此去凶险,公子怕是在担心这个。”
管家大惊:“怎的这么快,西夷人不是还有一个月才打进来。”
承真道:“主子自有打算,我亦想随去,可主子不给,要我看着公子。”
管家叹了口气:“世子爷对公子一往情深,公子亦并非心若磐石,所以世子爷还未出征,公子便忧心上了,哎,难得有人如此在乎世子。”
承真:“我亦很在乎主子。”
管家:“你的在乎,能和公子的在乎一样?人家是小两口,你凑什么热闹。”
承真:“......好吧。”
二人窸窸窣窣说了许多,陪着江闲春空等至日暮,管家上前劝慰,说烈山烬应当是不会回来了,江闲春才如梦方醒,缓缓站起身来。因着坐了太久,脚都麻了,差点摔倒。管家忙扶住他,送他回去。吃饭时,江闲春看着满桌的珍馐佳肴,实在反胃,又不得不吃进一些,免得饿坏了他腹中的孩子。吃到一半,他忽然问管家:“谨叔,烈山烬除了上回被人陷害,可还打过败仗?”
管家忙道:“世子爷武功盖世,是不可多得的英将之才,自是百战不败的,周边几个小国,都怕世子爷得很,若不是这般,那苏阿连也不会想到下毒这种阴招。”
江闲春点点头,说:“那他确实很厉害,应该不会死。”
“公子放心,世子爷福泽深厚,定会安全回来的,您啊,就在府中好生养胎,不必太忧心。”
如此安慰,确能宽慰一时,只是第二日起来,江闲春依旧是郁郁寡欢的状态,他深知自己病入膏肓,一脚踏进泥潭,潭中万险,却也不想再挣脱。从此以后,他只能把烈山烬当作盼头。
五日后,烈山烬领兵出征,江闲春前去城门相送。只有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情节,如今竟发生在了他身上,当真世事无常。江闲春些许唏嘘,又窒闷,特地挑了一身红衣,束发戴冠,因着唇色有些苍白,又点绛红唇,收拾得光彩照人了,病气消退了,才去见烈山烬。
秋风萧瑟,万里无云,巍峨城门下,烈山军与大周军旗迎风飘扬,浩浩荡荡几万大军排列整齐,动作有序的缓缓出城。烈山烬与三皇子具是铠甲压肩,披风凛冽,□□骐骥矫健非常,精锐如雷。烈山烬刻意落了后,纵马在护城河桥外停下,望了望官道旁一侧百姓送行聚集的地方,人头攒动,挥泪不舍,却并没有江闲春的身影。随后,他又把目光投向城门口。头一次出征,有人叫他这么回头盼望,心中挂念。他生性狠厉,不通人情,却在这一刻有无数的儿女情长。
他有预感,江闲春一定会来,或许是一刻后,或许是三刻后,总之,江闲春与他同心,定会来相送。
果不其然,一刻后,有熟悉的狗叫声传来,是江可乐,紧接着,一抹红色的身影,也从城内夹道跑了出来,四处张望,神色焦急,不是江闲春又是谁。烈山烬心头猛地一跳,策马踏过护城桥,越过众徐徐而行的大军,回到城根下,来到江闲春的面前,翻身下马。
江闲春微喘着气,仰头看他,一双美目泛红。
烈山烬只觉心中滚烫,伸手触碰他的脸,说道:“才几日不见,又瘦了。”说罢,又补充了句,“但依旧好看。”
江闲春脸颊微动,蹭了蹭他的手心,胸口泛起无数的酸楚和不舍,委屈道:“你都不回来看我。”
烈山烬无数的冷硬都化作绕指柔,摩挲他俊俏雪白的脸,道:“军务繁忙,实在无法抽身。”
江闲春克制着想抱他的冲动,握着他的手掌,吸吸鼻子,说道:“此去,路途遥远,百般风险,望君珍重。”
烈山烬沉沉笑了,感慨道:“你今个如此温柔,不骂我一声,我都不适应了。”
江闲春听罢,就瞪了他一眼,破涕为笑说:“好端端的,骂你干什么,你是抖M吗?”
烈山烬深深地看着面前的人儿,随后从腰间取下一把白玉般的漂亮折扇,递给江闲春:“送你。”
江闲春微怔,接过扇子,问道:“扇子?”
“嗯。”烈山烬望着他,说,“之前我曾说,要允你一件礼物。这扇子乃象牙所制,扇骨内藏有锋利的暗刃,可用作防身的武器,今日不送,也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江闲春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闻言便皱眉说:“少说不吉利的话,你要是回不来,我就带着你的孩子投靠别人去。”
“不许。”烈山烬下意识不悦,又觉得此刻不该发脾气,破坏了气氛,于是按捺下来,说,“你学不来剑术,每天提着剑也会累,我想来想去,觉得只有扇子衬你,便寻人做了一把,我不在时,你亦可自保。”
“好吧。”江闲春低眸看展开的折扇,象牙骨被打磨得薄而光滑,扇骨作凤尾镂空工艺,十分精美,主扇骨上还刻了一行小字:有美人兮,闲春如是。
“这字,你刻的?”江闲春瞧着那明显不是巧匠工艺的字,歪歪扭扭,狂放不羁,又偏偏带着些沉稳,十分符合烈山烬的作风。
烈山烬嗯了一声。这八个字,令他冥思苦想了好几天,本是想作诗一首的,但实在没那个实力,只得刻下着这看似简单,又道尽他缱绻柔情的一句话。字,虽刻得丑了点,却全是他铁汉柔情般的心意。他为江闲春,开了太多先例,若是江闲春真跟别人跑了,他抓也要抓回来,把江闲春绑在床上,给他生一个又一个的孩子。
其实仔细看,字也不是很丑,反而很有个性,很可爱,江闲春很喜欢这扇子,拿在手里翻翻,摸摸,好奇问:“哪里有暗器?”
烈山烬伸过手来,按了一下扇尾上的凹处,扇尖便咔嚓一声,扇骨顶端骤然冒出十五枚尖利刀片出来,具是钢精打磨,薄而锋利,足以取人性命。好笑的是,烈山烬可能是在命人做暗器时占有欲大爆发,竟在每个刀片上,都工工整整的刻上了烈山烬三个字,小而精致,又透着一股可爱,就好像,好像一只在地盘上撒尿的小狗,每一棵树都要尿一点,谨防别人闯入他的领地。
江闲春一时好笑,说:“你在上面刻自己名字做什么,好幼稚。”
烈山烬却认真道:“若是将来骨扇见血,便是我在替你杀人,你不必害怕。”
江闲春愣住,随即心脏似融化一般,浑身血液都暖而滚烫起来。他不无感动地想,烈山烬的爱,怎么能这么浓烈,浓烈到他心脏发酸,又发甜。
他握着那把骨扇,不知所措,最后一双眸子蓄了水,望着男人真挚地说:“谢谢,我,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烈山烬刚说完,前头就有士兵喊道,世子殿下,该启程了。烈山烬便眸色一沉,顿了片刻,低头去亲江闲春的额头,低声道,“我走了,照顾好自己和孩子,若得片刻闲,我就给你写信,你乖乖待在府中休养,万不可四处胡闹,为夫远在沙场,不能时时护着你,不要叫我担忧。”
他的声音,从未有过的低缓,像是也在不舍。江闲春眼眶愈发红了,这几日的担忧想念,顷刻爆发,哽咽了喉咙,依依不舍握着他的手掌,心头百般滋味,万般要说,可最后只得叮嘱道:“嗯,你快点回来,活着回来。”
“好,等我回来。”烈山烬应道,深深看了他一眼,继而转身,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又回头看了江闲春一眼。他的闲春,就这么孤零零的站在原地,用一双通红的,充满依恋的眼睛望着他,红衣如火,似有万千生机,却又那么的单薄无助,好似没了他就会折断一般。可他只能转头,与江闲春分别,奔赴沙场,去成就大业,不知归期。
手心落空,江闲春努力忍着眼泪,望着烈山烬沉如峰岳的身影,往前追了些许,最后脚步慢了下来,停在了护城桥上。他眼睁睁看着烈山烬越来越小的身影,隐没在了浩浩荡荡的大军的最前端,再瞧不见他银铠红披,陌刀威凛,只见千军万马的声势浩荡,气吞山河的旌旄万里,复疆之志的豪气干云。
秋风卷起发梢与衣袂,河水亦波澜荡漾,尘沙渐渐落了土,将军缓缓离了家。江闲春在原地怔怔站了许久,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天地之间荒芜得好似也只剩了他一个人。他想,命运待他真的不公,叫他离了家来到异世,又叫他的心上人离他而去,去充满危险的战场之上厮杀。他黯然神伤,望了天地,又望了远方,只觉孑然一身,心头空荡难安,脆弱无助。
他难过地低头,看了看手中烈山烬送给他的象牙骨扇,又发现垂落的红色流苏穗上,掺杂了些黑色的发丝。那发质有些粗硬,显然不是他的头发。须臾,江闲春意识到那是谁的头发后,忍不住落下大颗大颗的泪珠来,在这茫茫天地间无声的哭泣。
古人常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临别前,烈山烬剪了自己的头发,做成扇穗,与他定了情,认他做了妻。
他的衣那样红,绚美夺目,令天地失色,他的心又是那样的白,似被接二连三的离别冻成了冰雪,难以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