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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中人 故人成梦 ...

  •   没有人知道温寻卿到底在做什么,只见他念念有词了一阵,抬手把那画中的小女孩改成了三四岁左右的模样。
      虞溪端着那碗米,将筷子竖在米中央。他看见温寻卿改画,也低声问了一句对吗,他又抓起一把米撒在碗里,筷子应声而倒。
      骤然间,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就连刚才在耳畔响起的嗡鸣声也停了。也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不知何时起耳朵里原来一直有嘈杂的声音,顿时室内一片静寂,落针可闻。

      照理来说,无为街周围一带是住宅区,这个时间段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安静,即使现在并非车流高峰段,也不应该安静到近乎没有任何杂音的地步。
      就好像他们在这一瞬间被拉入了什么别的异世界一样。
      而床上的老人似乎无知无觉,又或者说,这喧闹的人世间早就在他心里了,从几十年前起,他就是在这样的喧嚣和热闹中长大的。

      虞溪把罗业和他的妻子拉到一旁,让他们坐下,然后对温寻卿示意“可以了”。
      “叮铃铃~”
      不知何处响起一阵铃音,在算不上空旷的房间内诡异地响起一种空灵的声音。温寻卿抬眼一看,突然无话可说——不知何时虞溪拿出一只梦铃,而那个声音的源头正是来自于此。
      其实梦铃并没有铃舌,照理来说是发不出声音的,一旦响起声音即提示造梦者此阵已开。
      而温寻卿听到铃音,便拍了拍自己刚刚在地板上沾了灰的衣裳,起身拿起老人的结婚照。
      以照为媒,邀我入梦来。

      他抬手握住老人干枯如同老木的手,对上老人浑浊的双眼,轻轻地说了声:“爷爷,入梦来。”
      乍然间铃声高涨,罗业夫妻俩在反而应该精神的时候越发昏昏欲睡,一眨眼虞溪已伸手覆上二人双眼,转瞬间就都睡过去了——又或者说是昏迷更合适。
      他将手轻轻放到照片上,虞溪很快也搬了个小板凳坐过来将手覆在温寻卿手上。

      天旋地转间,虞溪忽然看到温寻卿皱起的眉,沾湿的睫毛如同鸦羽般忽闪忽闪,他到底是难过呢还是痛苦呢……
      不过是眨眼间,二人已站在某个店内。
      陈旧得该进博物馆的摄像机如今就摆在他们俩面前,而他们这场大梦的主人正朝着摄像机笑意盈盈——年轻了不知多少岁的罗文龙搂着他的妻子略显生疏地望向镜头,留下了虞溪和温寻卿一开始看到的那张泛黄的结婚照。
      他的妻子穿着一身红色大衣,内里搭了一件白色毛衣,头发是卷过的,一脸的青春洋溢,从她的脸上还能依稀看出几十年后她孙女的样子。

      “欸,你们也是来照相的么?我和我妻子就要结婚了,今天来拍结婚照。”
      罗文龙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意气风发同盯着他的两个人搭话,既没有表现出不好意思也没有觉得对方不礼貌,反而拿出准备在兜里的糖说:“这个就当喜糖了,也请你们沾沾喜气。”
      虞溪干的也是解梦师,经常和梦中人打交道,明白这种时候最好是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顺着话题聊就对了。
      他接过喜糖说了两声谢谢,张了张嘴刚想答话,却被温寻卿截了话头:“我们不是来拍照的,我们是来送送您的。”
      虞溪:……???!!!
      祖宗!谁教你这么说话的?!待会儿梦破了岂不是功亏一篑吗?!

      虞溪拉着温寻卿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连声说对不起,又解释说“他脑子有问题,您多担待啊,祝您和妻子婚姻幸福一生顺遂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温寻卿:……
      虞溪没来得及数落温寻卿,画面倏然一变,又成了结婚的热闹场面。
      一众人热热闹闹喜气洋洋地围在新人两侧,那个年代结婚没有豪车接送,新娘就穿着一件红色大衣内里穿着白色裙子——那件大衣也正是他们在照相馆看到的那件。
      新娘在罗文龙的单车后座,一手扶着车防止自己摔倒,另一手拿着一束塑料做成的假花。

      红灯笼高悬,温寻卿不知从哪摸出来的一支毛笔,他一伸手就轻轻抹去了灯笼上的“囍”字,抬手改成了“温”字,并在灯笼下挂了一只风铃,又抬手在进门的灰白墙上写下“温氏结梦,解者勿入”四个大字。
      写完字还不够,他想了想又画上一枝柳条。
      这人突然诗兴大发,接着又题了一句诗,上书“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他所题的字都发出莹莹的淡金色光芒,同周围一切格格不入,灯笼上的字是金色,而墙上的字是深深的墨色。
      虞溪在旁边看得抓耳挠腮,问他:“还写呢?再写人家步入洞房了。”

      温寻卿搁笔,那支凭空变出的毛笔成了一只燕子振翅飞去檐上。
      然而等他们进了屋门才发现已经不是结婚的场景了,转而变成了女人抱着一个小婴儿,而罗文龙在台灯下写着什么东西。
      左右暂时没什么事,虞溪是个闲不住的主儿,而温寻卿自十六岁起,就变得沉默寡言了许多,指望他主动和自己多说几句话是有点难的。于是虞溪和温寻卿扯话题闲聊:“咱们待会儿怎么出去?”
      半晌,温寻卿不知看着那烛影暖灯下的二人出什么神,听见他问才像回过神来,浅浅地回了一句。
      “等梦成。”

      梦究竟到什么程度才算成,虞溪不知道。他是天生的解梦人,不像温寻卿这样两头都沾点。话虽如此,但是温寻卿最后还是选择做了解梦师。
      其实说起来温寻卿这人很奇怪,他的天赋并不在解梦上。不管是温氏一族还是虞溪他们族中长辈,都说这孩子在十四岁以前是非常坚定的造梦师,而恰巧他又极有天赋,自己也算勤勉努力,照理来说最后他是注定要走上造梦这条路的。
      然而……
      然而世事无常。自尘霜出事以来,他那一箱子关于造梦的书、造梦的道具、有关大梦的设计……统统被他本人锁了起来,任何人劝他都不管用,他就这样堕落下来。

      说完这一句之后,温寻卿不再说话,而虞溪想起前尘往事,也沉默下来。
      不过随即他就没办法沉默了,因为那个小女孩长大了。一眨眼小姑娘长到了五岁,扎着辫子,穿着小裙子,在园中蹦蹦跳跳跑来跑去。
      为什么知道是五岁呢,因为下一个瞬间他们就看到了生日蛋糕。
      傍晚时分,略显简单小蛋糕上竖着一支蜡烛,明明白白大写的一个数字“5”,而她的父母就那样望着她,透出一种诡异的温情……
      虞溪瞬间汗毛直立,冷汗出了一身,缓缓侧过头去,问温寻卿:“罗文龙不是说他的女儿……”
      “对,他的女儿三岁就溺亡了。”

      温寻卿把手上戴着的念珠拿下来把玩着,脚尖不停地提起然后又落下,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神色漠然。
      ……让虞溪觉得自己从来不够了解他这位他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挚交。
      他摇了摇头,又觉得其实不是自己不够了解温寻卿,而是他不太能理解十六岁以后一度把自己困在家里的温寻卿。

      那个上一秒还在快快乐乐吃蛋糕的小女孩突然间变成了一具尸体,通身发白,长了尸斑,还有水在淅淅沥沥地往下滴落。
      这场景倒是吓了虞溪一跳。反观罗文龙,他甚至算不上惊讶,就像……就像他一早就知道这个孩子是死了的一样。

      而他的妻子也并不惊讶,眨眼间那个女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约莫一岁大的男婴,同一个地点,同样的父母,只是孩子不一样。
      虞溪不知道这个孩子今后的日子怎样,他只是有一瞬间觉得唏嘘。他甚至隐隐约约感受到了“姐姐”的怨气——凭什么我死了之后他们可以这么快忘了我,凭什么新生的孩子可以完全取代我?!
      但是很快,那一点点幽怨也消失了。温寻卿死死盯着罗文龙的眼睛,妄图看出来什么,可惜没有。

      于是他转身带着虞溪离开,而没有看到那时尚且年轻的罗文龙眼角垂下的泪。

      2003年五一众人喜气洋洋准备过节,罗文龙带上他的妻子柳诗成去看电影。当看到克里斯托弗和玛丽萨在中央公园漫步时,他心里陡然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难过,一种遗憾,他抑制不住地感到悲伤。
      他说不清楚这悲伤的缘由,他和妻子是自由恋爱,也并不像电影中那样俗套地破镜重圆,他们感情一直很好,为什么……
      难过的感受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过四肢百骸,他无法呼吸,也无力挣脱,他只是掉下眼泪,眼泪一直一直落下,像是要淹没他早就泛黄的回忆。
      他隔着朦胧的泪眼,看向妻子仍旧乌黑的头发,突然生出一种可怕的念头:他好像看不到妻子老的那一天了。
      于是他忽然疑惑起来:今年是0几年来着?

      “成了。”
      温寻卿轻声叹息,而虞溪快把椅子抓烂了——一旦梦破,一切功亏一篑,他俩不仅要被逐出梦境,还有可能遭到反噬,轻则发烧头疼上一周,重则困入梦里,有可能会醒也有可能永远醒不来。
      虞溪光顾着庆幸,感受着这类似劫后余生的喜悦,而忽略了温寻卿的种种异常。
      “确定是成了吧?”
      “确定以及肯定。”温寻卿伸手复又摸出那支毛笔,对着前面仍旧看电影的两人伸手一挥,眨眼间场景转换。

      “爷爷奶奶!我回来啦!”
      看着留学归来的孙女罗文龙高兴得不行。又是抱又是拍拍她的脸,一边说饭烧好了,一边关心她累不累……
      说了那么多话,奶奶却一言不发。可是柳诗成什么也不说都好,只要这个人在这里,就什么都好。
      他可以接着骗自己,一切都是圆满的。即使他的妻子头发永远乌黑,他的大女儿永远长不大,但是一切圆满,不是吗?

      虞溪看见他们一家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着饭,孙女谈着自己在国外的见识,儿子儿媳个个孝顺有加,按理来说一切圆满顺遂,但是他还是止不住地脚底发凉。
      而温寻卿提笔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大圈,墨渍在半空中晕开,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虞溪抬脚跨过,而温寻卿回过头又看了一眼团圆的一家人,抬脚的时候扶了一下金色的边,如果细看,大约会发现他在手抖。

      “爷爷!我回来了……”
      眼泪止不住地落,床上的老人就像是听见了这一声呜咽,于是眼尾的泪也滑落至鬓角,就像是在说:我们血浓于水,我怎么会不知道是你回来了呢?
      眨眼间老人咽了气,而虞溪和温寻卿也终于睁开眼。
      温寻卿快速地离开座椅,把位置留给女孩,而虞溪起身去收拾他们带来的东西。
      虞溪和罗业沟通了一下葬礼事宜,安慰对方“节哀顺变”——所以你看,其实这世上所有的人死后都只能捡着一句干巴巴的节哀顺变,至于那些死者的痛苦和遗憾,到底是无人能知了。

      离开之前,虞溪又看了一眼他们家——罗榛哭红了眼,罗业还恍惚着,像是还没回过神来。虞溪做了这么多年解梦人,倒是头一次看见造梦人如何收尾,一时间也不由得愁上心头,不过他解愁非常快速。
      “请我吃梅花糕,我要难过死了。”
      “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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