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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我为鱼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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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色渐浓,地下立着的廖叔缓慢走向床沿,将双手拢在袖管里,老态龙钟的坐着,自嘲一笑,“我还能是谁呢,不过是一个老而不死的废物老头。”
“叶繁总还没闲到专程给一个废物老头传递消息吧!”
赵琢看着廖叔窝窝囊囊的样子,越发觉得他在故意假装,心中怒火顿起。
廖叔叹了口气,“萧林那孩子属实有情有义,即便没有他的这封信,过几个月,李将军平反的消息也会传来苏州,他就是不想我担心。只不过小时候照顾过他几天,又算得了多大的情分呢?总是念叨。”
“看来,廖大爷人脉够广的,居然跟那位金尊玉贵的状元郎、驸马爷、帝夫说得上话,这么多年,真是委屈廖爷了!”
廖叔不理会赵琢露骨的讥讽,只是无奈笑了笑,“何止我,姑娘小时候也与萧林呆过一段时间?”
赵琢不动声色的看着廖叔,冷冷的眼神里尽是警惕。
“那时姑娘,绾浓姑娘,萧林一起去城郊玩,回来姑娘的衣裙全弄湿了,为此,萧林还和绾浓姑娘吵了一架,姑娘你不记得了?”
在廖叔的讲述中,模模糊糊的记忆从岁月深处缓缓亮了相。
那还是赵琢刚到京城不久,绾浓因看赵琢孤僻,便提议带她去城郊散心。
一向不喜动的墨青干脆利索的拒绝了,南泉也因沉迷学习京城官话屋都不肯出。
正当绾浓犯愁的时候,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小男孩自告奋勇愿意一起去。
看在那男孩长得还算清秀的分上,绾浓便答应了。
谁知,后来便发生了赵琢落水,男孩为此责备绾浓的事情。
事后,绾浓肠子都悔青了,发誓再也不要看见那个男孩。
绾浓很快如愿,回到京城之后不久,男孩就被送走了,谁也不知道他被送到了哪里,谁也不关心。
“萧林的父亲因受到牵连含冤而死,无论如何,萧林不能再出事。老夫人担心他做出危险的事,关于其父之事并未提及,亦未曾透露自己的身份。不敢让他在京城久呆,姑娘们那次去城郊游玩之后没多久,就派我将萧林送到了最南边的国土,寄在当地数一数二的大姓叶姓之中。”
“连墨青这样泰康帝的独苗老夫人都敢留在身边,叶繁的出身难道比墨青还关紧?”
赵琢不客气的怼道。
廖叔皱着一张老脸,苦涩的说,“不是这么说,墨青的身世正因其太过紧要,纵使有怀疑的人贸然也不敢轻举妄动。而萧林,父亲死后,再无其他靠山可以护庇,若想要捏死他,可太轻易了。”
“这么说叶繁没有墨青那样英雄的爹了?”
廖叔看着赵琢带着一脸恶意的嘲讽,神色微微一定,“李从圣将军确实不如泰康帝英明神武,却没人敢否认他是个英雄。”
赵琢将廖叔的话搁在心里想了一想,想了好久,像是终于明白过来,冷漠的眼神有了一丝松动。
李从圣将军的孩子竟然是叶繁。
她将自己琢磨出的这点意思在心里又翻来覆去的琢磨着,终于还是认命般跟自己说,原来李从圣将军那个传说生在塞外的孩子便是叶繁。
自从晏怀希在御河边向她透露李将军很有可能在塞外留有一个孩子,在心中暗暗计算时间,发现对得上之后,赵琢总影影绰绰存着一丝幻想,幻想着自己就是李将军的孩子。
这样赵老夫人千里迢迢将自己带回来,又从一众男女中挑选自己临危受命,便都有了解释。
如果自己真的是李将军的孩子,那么前半生就不仅仅是无知无觉的棋子,更是以棋子的身份作掩护实则为父报仇的悲情英雄。
如今看来,自己的幻想实在可笑。
赵老夫人对自己的讲述始终真真假假,开始她以为赵老夫人苦心策划这一切只是为了给李将军报仇,加上自己在塞外自小耳濡目染确实对李将军有天然的亲近。因而虽然觉得赵老夫人的计划过于大逆不道,终是能以一点正义的初心劝说自己走下去。
后来自己宫门被抓,墨青夺门失败自尽,得知了墨青身世的自己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才慢慢想明白赵老夫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墨青,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孤注一掷的政治投机,而为李从圣将军报仇不过是赵老夫人扯的一个冠冕堂皇的幌子。
就在她以为墨青一死一切都结束了时候,南泉却依旧不肯罢休,似乎在老夫人的计划里不将那位酒色皇帝杀掉,便永远不到终局。
分明于大局而言,彼时那位皇帝死掉或者活着都不会有分毫影响。为什么非要杀掉他不可呢?
除非为了私怨。
为了报仇。
为了为李从圣将军报仇。
可是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若非出自骨肉至亲,谁会一直秉持这这股缠绵不绝的恨意,执着至此?
难道赵老夫人和李从圣将军有什么更隐秘的关系?
一切似乎回到了起点。
赵琢想不明白,她只知道命是南泉给的,她只能听从。
万幸不久就传出了皇帝崩于温泉的消息。
南泉自此不见踪影。
那阴魂不散的计划至此终于搁浅。
开始的不明不白,结束的糊里糊涂,赵琢果然是一颗彻头彻尾的棋子。
如今,这个棋子起码想明白了一点,如果整个计划里需要有一个人对酒色皇帝提供绵绵不绝的恨意,那个人并不是自己怎么想也想不通的赵老夫人,而是叶繁。
难道,这个计划叶繁也有份?
悲凉的笑意在赵琢眼中弥漫。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而立,自始至终一言未发的沈舒琮,“你和叶繁交好很久了吧,那些事你知道多少?”
沈舒琮嘴唇艰难的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赵琢等不来回答,突然觉得嘴里发苦,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不娶公主,不是因为什么视金钱为粪土,是为了留给叶繁,对不对?”
“关于李从圣将军的事,民间流传极少,只有从皇家内部打探。”
既然叶繁如愿娶了公主,想必是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消息,叶繁知道,红婷娘子必然也知道,自己几次三番恳切求问,她却只做不知。
也许,她是担心自己知道的太多,会惹祸上身,是出于保护自己的心理。赵琢怀着希冀将这点意思问出来。
沈舒琮静静地看着脚尖,“李将军口风很紧,到死也没说出当年护送的宫女和小皇子的下落,我们对赵老夫人只是怀疑,更不敢贸然下定论确定皇子便是墨青。事关重大,即便只是作为他们的身边人,你一样需要防备。”
赵琢满腔的热血顺间冷透,她脸色煞白,嘴里却故作无所谓的问道,“这么说,请我和墨青专程去听故事也不会是出于好心了,多半是为了试探吧。”
沈舒琮再次沉默。
沉默便是默认,如果这次是试探,之前和之后就一定也有过。
那次嫣蔻小公主派人去找柳大爷,沈舒琮好心的让陈昌文带回一本赵老夫人的《泽国记》,难道也是试探。
“多年来,赵老夫人创造了极为精密的加密方法,通过传奇小说和军官传递信息,那次,萧林南下,扣下了准备于七月十五夜起事的南方守军,守军翻出这本多年前的旧书,偷偷传回求援消息,被识破,萧林便让书由红婷带回,后将其信息篡改。”说到这里,沈舒琮不再往下说。
赵琢心头一紧,那段表面上墨青和小公主躲在房中讲述传奇小说的悠哉时光,实际应是在紧锣密鼓的破解书中传递的信息。
而那段信息早已遭到篡改。
很难想象当初如果这段求援信息顺利传回,墨青未被迷惑,结局是否会不一样。
毕竟七月十五夜,若没有叶繁带领的一大批南国兵士在最后关头赶到,墨青不见得会败。
可是,即便墨青不败,还有晏怀希,晏怀希分明在那晚之前已经和叶繁达成同盟。
即便他们的事情晏怀希不是事事知道,件件支持,在一致对付墨青这一点上,双方却出奇的一致。
仍有许多疑问横亘在心间,赵琢却不想再追问下去了。
横竖她已经明白了一点,从始至终,自己和墨青不过这些朝中勋贵们砧板上的肉。
赵琢冰冷的眼里没有一丝温度,再次看向沈舒琮时冷酷得像在诀别,“你我初见,明眼人都能看出我对你有情,便那么恰好,你刚刚好吃山珍海味吃腻了,偏生也看上我这碟乡野清淡小菜?”
沈舒琮望向赵琢的目光第一次有了恐惧,他慌张的上前跨了一步,只一步便被赵琢周身冰冷的气息定在原地,“我希望你说真话,否则除了恨你我会更加看不起你。”
沈舒琮痛苦的闭了闭眼,仿佛不愿意面对自己口中即将说出的话,“一开始确实别有企图,只是……”
“够了。”
赵琢轻轻出声,声音不大,却从未有过的坚决。
她看也不看沈舒琮,“起码,我现在对你只有恨意。”
说完,头也不回走出了厅堂,走出天井,走出苏州小巷。
从此,走出了沈舒琮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