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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溯源    四 ...

  •   四月清和,紫微京尚且不算炎热。天街两侧的店铺还未开张。
      紫骝行且嘶,双翻碧玉蹄。
      庚辰越骑马走在通往皇城的路上,朝霞拉长了他的影子,此处靠近东城区,平静如无风的湖面,有百姓在门口摆摊或洗漱,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
      他不久前从西南舜华驻军调来,皇帝继位以来局势不稳,皇家和首相两派自从前朝以来就分庭抗礼,地方各部运转一切如常,不好不坏,京城里的各大家族忙于站队周旋,连驻扎城外的野战部队和御林卫也是各自为营。皇帝因此下令整改一番,命庚辰越至野战部队担任总将。
      御林卫新任总将虞舒安是由皇城两都卫调来,她对京城局势十分了解,给庚辰越讲了不少事情。
      “见皇帝的时候得谨慎,她和首相都城府颇深,难以捉摸,可你毕竟是她的亲戚,若是她亲近信任你,你就表现得自然些,注意观察,你要知道,”她凑近悄声说道,“是皇帝亲自下令调你过来的。”
      这句话的意思,庚辰越怎能不明白。
      天街十分宽敞,马蹄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皇城内大小官员已在勤勤恳恳工作,庚辰越下马来跟着迎接的侍女。他们穿过层层宫墙到达内宫,庚辰越注意到从外到内,人越来越少了。内宫十分幽静,廊下侍奉的宫女不发出一点声音,里面只有两个长相相同的宫女沏茶。她们衣着华丽与他人不同,戴着的冠子是点翠而非绢花。这些应当是有品阶的宫女,庚辰越想,他也不好问皇帝什么时候结束早朝,便在原地乖乖坐着等候。
      珠帘重重,叠翠金屏,博山云海。
      这是大内深处,再往里似乎是寝宫。很奇怪,皇帝怎么让他来这么私密的地方。而且宫内越深处,服侍的人越少,除去那对双胞胎,还有两个人,她们的打扮也与双胞胎不同。宫内布置也不很奢华,服侍的宫人也不多,这不符合庚辰越对皇家的认知。
      外面有人通报,庚辰越连忙起身,缓步进门的华服女子,正是天启帝国现任皇帝——御龙华雁。华雁示意他坐下,自己去里面更衣。只有双胞胎跟进了寝宫,戴绢花的宫女正在外面侍候。只有两名贴身侍女,而且她们并不说话,只是见礼。
      他十分紧张,悄悄打量周围的人事,浑然不知手心已被汗湿透了。
      华雁出来时,外面几个宫女自觉地退下去。她端正优雅地坐在主位上,庚辰越不敢抬头看她。
      “阿越,好久不见,可有忘记堂姐?”华雁问他。
      “没有,弟弟——臣不敢。”庚辰越不忘虞舒安的叮嘱,不敢太放肆,他不敢看皇帝的眼睛。
      “许久不见竟这样生疏,在舜华如何,朕登基以来你我许久不见,周将军还好吗?”
      “承蒙姐姐当时照顾,我在舜华很好,周将军也一切都好,不久前才告老还乡,他还给我取了字,叫承宇。”
      “承宇?顶天立地,承托天宇,不错。承宇年纪不小了,他可有给你安排亲事?”华雁只是像姐姐照顾弟弟那样问他家常话,叫庚辰越实在是摸不着头脑。
      “没有。”
      “那很好,承宇,朕想要你去办件重要的事。”
      华雁对他说明了他家的事情,又道:“京城的野战部队长年尸位素餐,现在朕需要一支精锐部队以应对突发状况,因此才将他们交托与你。你要直接对朕负责,一旦出现变故,按这封密诏写的去做。‘坛’不会不知道此事,你小心应对,切记别让他们抓住把柄。”宫女递下来一封诏书,封得严严实实。
      “敢问皇上,‘坛’是……”
      “是首相下属的特务组织,他们多在京畿一带活动,他们做刺探情报、暗杀等营生,具体文书你回去详读,有些成员是朝廷命官,你千万小心。”
      “是,明白。”
      “再者,我此次提拔你,定会有人打你主意,若是有人提亲,你不能答应。”华雁坚定地告诉他,“姻亲关系难以处理,你的亲事我必须亲自过问。你是王公贵胄,但成亲后亲家也是你的靠山,你须注意。”
      “是,不劳皇上费心,我暂时没有成亲的打算。”
      华雁又与他叮嘱了些别的事务,外面通报说:“文渊阁的大人来了。”庚辰越站起来要告辞,华雁告诉他无妨,送来都是自己的藏书。“承宇有需要的兵书,可借与你回去阅读。”
      那两个官员抱着书进门,前头是个穿朱红色袍子的男子,和庚辰越差不多高,右眼边有些疤痕和刺青,后面跟着个小姑娘,模样很清秀,看起来年纪不大,办事却很老成。他们把书交给侍女,华雁又和那红衣男子说了几句话,便让他们都退下了。
      庚辰越正好与他们二人同行,一路沉默。周围树丛中鸟雀的鸣唱加剧了这种尴尬。终于,小姑娘开口道:“将军是什么职务,能来亲自见皇上?”红衣男子提醒她这不是她该问的,小姑娘尴尬地低下头,庚辰越急忙摆手说道:
      “没关系,在下野战部队新晋总将。二位大人在文渊阁,是修注国史一类的吧?”
      “不是,我们是珍宝馆的,负责修葺文物。”那红衣男子礼貌地回道。
      “这位大人……”庚辰越偏头问他时,却发现对方也歪头看自己。生得真是好看,大概是在军中待久了,庚辰越很少见这样生得秀气的男子。面部线条柔和,颧骨并不突出。眼睛像是平静的湖泊,眉毛如同湖后的山峦,不是锋利的剑眉,然而轻轻挑起的弧度却是极好看的。鼻子不算很高,嘴唇像是薄薄一片花瓣。他的右眼下有一道黑线,好像是刺青,眼角还有些疤痕一直蔓延到太阳穴。两侧的耳羽火红火红的,末端蹭了点儿金色。他走路时款款而行,不紧不慢,犹如一只红色的大鸟在漫步。周身似乎围绕着春日的和风,轻轻一拂便能惹得满树花开。
      庚辰越愣住的样子惹得对方笑起来。
      “额,大人见笑了,敢问尊姓大名?”他很不好意思,头上的短角变红了。
      “重华氏,单名一个焘字,‘德以至哉,大矣,如天之无不焘也’,字至德,将军喊我至德就是。将军呢?”
      “在下庚辰越,字承宇,这位小姐是?”小姑娘突然被问,拘谨地往重华焘身后退了一步,答道:“我姓黄荆,叫黄荆楚楚,是重华大人的徒弟。”
      “庚辰将军额前有角,敢问出身是?”
      “应龙。重华……至德呢?”
      “重明鸟。”重华焘说罢便给他展示了重明鸟的一目双瞳。原来另一个眼睛是隐藏在侧面的眼睑之下,一翻眼睛就像走马灯似的露出来。庚辰越曾听说过,今日第一次得见。
      楚楚先行一步回文渊阁,留下另外两人在花园说话。
      “将军是哪里人,第一次来京城吗?”
      “我是荷华人,新近调到这儿的。”好些陈年往事啊,荷华庚辰氏。重华焘眨眨眼,又道:“那真巧了,我母亲是襄河人,也属荷华府管辖。”
      “有缘。”庚辰越点点头,“我看您一表人才,在文渊阁是做什么的?”
      “书画部少史,修修书画罢了,皇上常请我们帮她打理她的古书。倒是将军——承宇若是有空,再来文渊阁吧。”
      书画部长史简如初出门碰到楚楚,便问她:“怎么只有你回来了?你师父呢?”
      楚楚笑道:“师父认识新朋友,正在那边说话呢。”简如初朝花园看过去,果真看见一个红色的人影和一个穿武官服的人讲话。
      “你师父一向不和外朝官员往来,怎么突然……”
      “庚辰将军是新来的,我看师父和他一见如故,就不打扰他们讲话了。”
      “庚辰将军?”
      “怎么了师伯?”楚楚一脸迷惑。简如初摇摇头说没事。
      “文渊阁事务繁杂,怎么好意思打扰你们。”庚辰越不好相信萍水相逢之人,他看着重华焘的眼睛,看到眼角的疤痕和刺青,心中疑惑,又不好意思询问,便猜想道,也许是他家乡的习俗。
      重华焘略微沉思,又道:“我方才讲话不妥,承宇也难得来一次,晚上我请承宇喝一杯吧,不知军中有没有禁酒令一类的。”
      庚辰越很尴尬,他脸红了:“不必大人破费——”
      “叫我至德,承宇。”重华焘觉得他脸红的样子很好玩,故意逗他。
      庚辰越看着那似笑非笑的眼睛,答应说:“好,我也不能负了至德的一片美意。”他目送对方回阁里,才转身离去。
      重华焘和简如初一起,修补新送来的画卷。山水长卷,他们见得不少,这一幅也没什么特别的。简如初轻轻揭起画面,重华焘在一旁帮忙。
      “你今天认识新朋友?”
      “是啊。”
      “可曾看出什么端倪吗?”重华焘放慢了动作,长叹一口气,“荷华庚辰氏,他身上背负的冤屈,简直要把他淹没了——重华氏的天赋,不知是不是让我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他们把画翻过来,检查背面的裂缝。
      “别多想,愚兄看你很喜欢他,应当是个不错的人——把纸条和浆糊给我。”
      “师兄说的,像替我寻一门亲事似的。”重华焘递过工具,裁好长度适当的纸条。
      “可不是我说,你父母不着急么?我记得你弟弟们都成家了,妹妹也订亲了。”
      “是啊,二弟不久前有了女儿,我竟没空回去看看侄女。”
      简如初细细贴好纸条,又再三检查,“你若是真的喜欢,让明琅帮你查查,再叫上竹舟她们帮你撮合,这不失为一件美事。”重华焘认真回答,简如初也乐得调侃师弟。
      “情爱之事,缘分到了自然水到渠成,我也不急于百年欢好——我今晚约承宇出去,你们也不必等我了。”
      简如初露出惊讶的神情,便不再说话。
      当晚,重华焘与庚辰越在仙客来酒楼会面。重华焘穿着便装,只戴了一顶发冠,右侧的碎发垂下来堪堪遮住右眼角的疤痕。
      掌柜请了戏班子表演,三尺台上嬉笑怒骂好不热闹。他们的甲子包厢正对舞台,看得一清二楚。客人太多,酒菜上得有些慢。重华焘发现自己的杯子下压了张字条,庚辰越正在看戏,全然没注意到,他把字条收起来。两人吃了些酒,庚辰越喝酒上脸,面色泛红。
      楼下小生唱道:“哎,想当年俺家也是冠族豪右。”庚辰越轻轻跟着哼唱,这唱词引发他诸多感慨。
      “我家当年也是那样显赫的,当时的皇帝亲封的南河府和北河二府,如今北河衰落,我们南河府早就没了。”
      金缕衣上鹤相欢,白玉结中鱼比目。
      重华焘顺着说道:“我母亲讲过你家的事,她说你家忠心为国,实在是可惜了。”
      家财散尽,富贵黄粱梦一场。
      “乱世出忠臣,奸佞当道,你我也无法。可是至德,我不甘心我家人就这样冤死。我先前在舜华投靠周将军,现下又在皇帝门下。”他重重叩下杯子,重华焘估摸着他喝多了,忙安慰道: “皇帝与你有些亲缘关系,她定会帮你家洗净冤情的。”
      “希望如此吧。”庚辰越像是真喝多了,摇晃着酒杯,另一只手支着头。
      天涯柳絮,何处春芳?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无非家里,京城,过往,像是刚认识新朋友的生疏,又像互相试探。庚辰越喝完了杯子里的最后一滴酒。
      重华焘忙倒了杯茶:“喝口茶吧,别喝太多酒伤身子。”
      “至德,你怎么对我这样好?我身份特殊,你不怕引起非议么?”庚辰越抬眼看他。
      “因为我喜欢你。”重华焘故意逗他。
      庚辰越笑道:“别打趣我,人人都说我这人没意思,不讨人喜欢的。”
      “我跟他们不一样。”重华焘小孩子似的说道,偷偷抬眼看对方的眼睛,“天色不早,你醒醒酒,我们便回去吧。”
      两人告别之后各自离去,重华焘看着对方身上一闪而过的黑烟,叹了口气默然离去。
      虽说是皇帝的弟弟,可他初来乍到,皇帝不能完全信任他。重华焘想起华雁对他说的话:庚辰越来皇城时,要盯着点他。多可怜,从一个囚笼到另一个囚笼,左不过是安抚支持他家的老臣罢了。他自己方才的话半真半假,一来他确实对对方一见如故,很有好感,二来,交朋友总得有个理由吧,没有利益关系,就只能喜欢咯。重华焘回到里馆,坐下看那张字条。
      “风舞桐花落,钟鸣云气升。”
      巽为风,指西南,钟鸣是什么,是寺庙一类的地方。重华焘熟记下两句话,抬手烧了纸条。
      “皇家是没人了么?怎么连个罪臣之后也召进京来。”首相府内,姓柳的老者品着香茗,嘲弄似的对主位者说道,“说是秘密,庚辰氏一来还不是满朝皆知。”
      “柳兄所言差矣,庚辰氏覆灭,但威望还在,皇帝想巩固在金钺阁的势力——武将们还支持她这样做。而且庚辰越很好控制,无亲无故,又没人敢和他往来,只能依附皇家。”坐在主位的首相行止尊前不紧不慢地说道。
      “皇帝一定会对他言明当年的真相,此子必定是个祸害。”柳公恨恨地说道,“必得先下手为强。”
      “柳兄,沉住气,金钺阁那群武夫倔强得很,没有兵权,我们只能分庭抗礼——御龙长圭这一手倒是不错,让他女儿把握军事,我们没法抗衡。我不过中书阁之首,手下只有文臣,北苑禁军也不能明面支持我们。”
      “联姻呢,我们和仁氏的合作也是靠联姻,用姻亲关系把住一个人太容易了。”
      “仁氏和执明氏是从小定下的娃娃亲,庚辰越不一样,这路走得通吗?”首相身边的年轻人忍不住问道。柳公用责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没出口训斥。
      “软硬兼施,让坛去观察。”首相挥了挥手,年轻人立刻退下。
      “皇帝弄了个'木狐’,况且我们不了解他们,更是个麻烦。”柳公继续品茶。
      “皇帝怎么会真的信任庚辰越,定会派人去监视他。到时候便可窥探其一二。”首相有些乏了,稍微靠在椅子上,“一来,监视之人多半是宫中官吏,我们在宫内眼线众多,可以从他入手对付木狐。二来,让庚辰越自己知道皇帝的不信任,皇帝能有多看中他——王公贵胄,不过是个利用他的幌子。如此这般,他们还能合作吗?他父亲一副宁折不弯的性子,他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
      “天下局势变动,前朝改革,中书阁之首由宰辅变为首相,说是授权下属,不过是称谓之变,内里如常。说到底来,还是皇家与我行止氏各掌一方,争权夺利。——可这世上其他国家不也如此?什么皇帝,总统,首相,宰辅,都是执棋者,执棋者罢了。”首相忽而感慨一番,柳公也放下茶盏。
      “兄台,您当日的抱负,还有多年的筹谋,不正是为了……”姓柳的老者问他。
      首相忽然露出一丝落寞的表情,道:“我老糊涂了。”方才的年轻人站在后面将二老的对话尽数听去,他摇摇头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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