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重梦境》猫咪有

73、第 73 章

　　季然，在听完林晚转述的、夏禾那封来自世界屋脊的、带着风雪与决绝的“战书”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她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叩、叩”声，像是内心激烈博弈的倒计时。窗外的城市喧嚣被隔绝，只剩下这一方空间里，三个女人交织的呼吸与思绪。

　　苏晴和林晚，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用目光陪伴着她。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决定对季然而言，有多么艰难，甚至可以说是违背她商业本能的一种“背叛”。拒绝威尼斯双年展的官方邀请，这无异于亲手推开了一扇通往国际艺术巅峰的、镶着金边的大门，放弃了一张能让“Alchimie”工作室一夜之间跻身世界顶级艺术机构行列的、千金难买的黄金门票。这完全背离了她作为一个顶尖商业操盘手，追求利益最大化、把握一切机遇的所有行事准则和理性判断。这不仅仅是放弃一个机会，更是挑战她过去十几年构建起来的成功哲学。

　　许久，久到林晚几乎以为季然会在沉默中否决夏禾那看似任性的决定时，季然才缓缓地抬起头。

　　出乎意料地，她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挣扎、权衡和不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让林晚和苏晴都感到无比惊讶的、如同雨过天晴般释然甚至带着一丝激赏的微笑。那笑容冲淡了她眉宇间常年积聚的锐利，显得格外生动。

　　“我真是……”她自嘲地，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听不出是无奈还是骄傲，“养了一个，最不听话、最会惹麻烦，却也……最他妈争气的‘女儿’。”

　　她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步履沉稳地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钢铁森林勾勒出的、代表着现代文明与商业规则的天际线，冰冷，有序，却也充满了无形的束缚。

　　“我以前，总在思考，如何将艺术这门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生意，精准地包装、定位，打造成可以被资本市场和精英阶层欣然接受、并愿意为之买单的‘高级商品’。”季然的声音平静，带着反思的意味，像是在对她们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精于此道，并且一度以为，这就是让艺术生存下去、甚至繁荣起来的最佳路径。”

　　她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浮华，面向林晚和苏晴，光影在她身后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她的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剔除了所有杂质后的明亮和坚定。

　　“但夏禾这个死丫头，现在却在用她的行动，反过来教我，”季然的嘴角勾起一个近乎狂傲的弧度，“如何，让那个自以为是的‘世界’，低下它高傲的头颅，主动来朝圣，什么才是剥离了所有包装与粉饰的、真正的、野蛮生长的艺术本源！”

　　她的目光扫过林晚和苏晴，带着一种即将开启一场宏大冒险的兴奋。

　　“好。”她吐字清晰，掷地有声，“既然，她不想去威尼斯，觉得那里配不上她的‘神’。那我们就，干脆把‘威尼斯’，把整个世界的目光，都搬到，她的面前去！搬到那片雪山脚下！”

　　这个想法，如同天方夜谭，大胆，疯狂，充满了季然式的、不按常理出牌和破釜沉舟的惊人气魄。

　　“你的意思是……”林晚的心脏猛地一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她隐约猜到了季然的意图，但这想法太过骇人。

　　“没错。”季然走回办公桌后，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冷静分析利弊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的、属于挑战者的火焰，“我要策划一场，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逆向’艺术展！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天工·开物：世界屋脊的呼吸》！”

　　她开始快速勾勒蓝图：“我要动用我所有的人脉和资源，不是去恳求，而是以最强势的姿态，向全世界最顶级的策展人、最具影响力的艺术评论家、眼光最毒辣的收藏家、以及所有重要的国际艺术媒体，发出最特别的邀请函。邀请他们，暂时离开他们舒适的、充斥着空调和香槟酒的展厅，亲自踏上旅程，去到那个海拔五千米以上、空气稀薄、条件艰苦的青藏高原！去亲身体验高原反应，去感受能把人灵魂吹透的烈风，去亲眼看看，我们这位‘消失’的天才艺术家，是如何在那片离天空最近的土地上，与她的‘神’对话，创造出怎样撼人心魄的作品！这不仅仅是一场展览，这将是一次艺术的朝圣之旅！”

　　“这……这可能吗？”苏晴的语气里充满了现实的担忧，她下意识地计算着这其中的困难，“成本将是天文数字！高原地区的物流、布展、人员的安全保障都是极大的挑战。而且……那些早已习惯了五星级酒店和头等舱的顶级艺术名流们，会愿意放弃威尼斯的舒适，冒着高原反应的风险，去参加这样一场……充满不确定性的展览吗？”

　　“他们会的。”季然的眼中闪烁着精明的、洞悉人性与传播规律的光芒，语气无比笃定，“因为，到了那个层面，这已经不再仅仅是一场单纯的艺术作品展览了。这将是一场极具象征意义的、关于‘高度文明’与‘原始力量’的极限对话。是一次本身就已经充满了巨大噱头和传奇色彩的、活生生的行为艺术！它的独特性、它的冒险精神、它所蕴含的哲学思辨，以及夏禾本人极具故事性的蜕变，这些元素叠加在一起，所产生的新闻爆炸性和学术讨论价值，将远远超过在威尼斯那个人满为患、竞争激烈的传统展厅里，做一个按部就班的展览。这将是一个事件，一个会被写进艺术史的事件。而能参与其中，对他们而言，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和资本的积累。”

　　林晚看着眼前这个瞬间就完成了思维转换、将一个看似不可能的“烂摊子”和“巨大损失”，精准而霸气地转化为一个更具独特性、话题性和潜在价值的“超级新项目”的女人。她心中由衷地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季然没有固执于原有的路径，而是以更大的格局和魄力，为夏禾的坚持，铺就了一条更辉煌、也更符合她本心的道路。

　　“那我呢？”林晚向前一步，眼中闪烁着被点燃的火焰，轻声问道，“在这场新的、更宏大的炼金术里，我，需要做什么？”她的嗅觉灵魂已经在蠢蠢欲动，预感到了某种召唤。

　　季然看着她，笑了，那是一种带着全然信任和极高期许的笑容。

　　“你？”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你当然要做，最核心、最画龙点睛的事情。”

　　她走向林晚，目光灼灼：“我需要你，为这场在世界屋脊、在苍穹之下举办的史诗级展览，创作一款独一无二的、贯穿始终的主题环境香氛。”

　　季然的语气带着一种描绘神圣仪式的庄重：“我需要你，用你那支无形的‘画笔’，用你创造的气味分子，构建一个完整的嗅觉场域。你要告诉那些，从钢筋水泥和繁华喧嚣中远道而来的‘文明人’。什么，才是这里真正的、未经修饰的味道——是雪山顶上万年冰雪的凛冽纯净，是风中飘荡的梵呗与桑烟的神秘肃穆，是阳光毫无遮挡炙烤大地的炽热坦荡，是牦牛毛帐篷里温暖的奶香，是青稞酒发酵的微醺，是生命在这极端环境中，挣扎、绽放、轮回的，最原始、最磅礴的气息！”

　　“林晚，”季然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我要你，调制出‘天空的味道’、‘信仰的味道’、和，‘生命本身’的味道！”

　　林晚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被瞬间点燃，在血管里奔流沸腾，一股前所未有的创作激情席卷了她。她知道，这，将是她职业生涯中，所面临的，最宏大，最神圣，也最艰难的一次创作。这不再是调一瓶香水，而是在用气味，为一片神圣的土地立传，为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赋形！

　　而与此同时，她心中那瓶一直搁置在香料柜深处、标签上空着后调位置的《生命之水》，仿佛也感应到了命运的召唤，在她心灵深处发出了共鸣的低吟。

　　它似乎终于等到了，它最终完成的唯一契机。

　　它需要被带到那片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在那雪山环抱、经幡飘扬的旷野中，在那汇聚了全世界艺术目光的注视下。

　　然后，由那朵回归高原、已然浴火重生的野玫瑰，亲手，为它滴下那最后一滴，也是最初的一滴——

　　那滴混合着雪山之魂、阳光之烈、信仰之诚与自由之息的，神圣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