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第 72 章 ...
-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在“Alchimie”工作室的核心区域掀起了无声却剧烈的震荡波。
威尼斯双年展。这五个字,对于任何一个将艺术视为生命的人来说,都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殿堂,是毕生追求的梦想加冕礼。而一个全新的、以“嗅觉”为主题的实验性单元,其开创性不言而喻,这简直像是为以林晚的嗅觉艺术为核心竞争力之一的“Alchimie”工作室量身定做的、一步登天走向世界舞台的绝佳机会。它意味着国际顶级艺术圈的认可,意味着话语权,意味着她们一直坚持的道路得到了最权威的背书。
但,策展人点名要见的,却不是作为嗅觉艺术家的林晚,也不是运筹帷幄的季然,而是早已离开工作室、远在青藏高原的夏禾。
这个转折,让原本清晰明朗的机会,瞬间变得微妙、复杂,甚至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
“这个Julian Croft,究竟是谁?”林晚在短暂的震惊后,率先开口,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不确定。她需要更清晰地了解,她们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一个人。
季然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罕见的、复杂的表情。那表情里,有对行业泰斗的敬畏,有对这位策展人难以捉摸性格的头疼,甚至,在林晚敏锐的嗅觉感知中,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被隐藏得很好的不甘——或许是因为对方略过了她精心构建的商业与艺术版图,直指那个最不按常理出牌的成员。
“他叫朱利安·克罗夫特。”季然的声音带着一种叙述历史的沉缓,“一个英国人。或者说,一个艺术界的传奇,或者说……‘暴君’。”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准确的词汇,“他曾经是世界上最顶级的战地摄影师,用镜头直面过这个世界上最多的人间惨剧和最赤裸的人性。后来,在叙利亚的一次采访中,他所在的汽车触雷,他失去了左腿,以及……部分的视力。从此,他放下了相机,转行做了艺术策展人。”
季然的目光变得深邃:“他策划的展览,和他这个人一样,以‘残酷的真实’、‘不妥协的尖锐’和‘颠覆性的叙事’而闻名于世。他从不与商业资本和流行趣味妥协,也从不屑于讨好任何艺术家或评论家。据说,在他苛刻到近乎残忍的评论和策展要求下,被他当面骂哭甚至彻底怀疑艺术生涯的知名艺术家,比你我这辈子见过的艺术家总数还要多。他是艺术界的‘魔鬼教练’,也是公认的‘天才试金石’。”
“他为什么……会如此明确地点名要见夏禾?”苏晴轻声问道,眉宇间带着一丝不解与担忧。夏禾的才华毋庸置疑,但她的棱角也同样分明,这样的组合遇到朱利安·克罗夫特,结果难以预料。
“因为,从某种本质上看,他们是同类。”季然一针见血地指出,眼神锐利,“他们的艺术内核,都诞生于最原始、最粗粝、甚至带着血腥和伤痛感的‘真实’废墟之中。朱利安用镜头捕捉战争对物理世界和人类精神的摧残,而夏禾,早期的《重生》系列,则是用城市的工业废墟,来表达个体在现代化洪流中的挣扎与涅槃。他一定是从夏禾那些扭曲的钢筋和斑驳的色块里,看到了某种与他灵魂共鸣的东西——那种不加修饰的、充满破坏力却又渴望新生的原始力量。他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林晚彻底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个通往巅峰的机会,更是一个巨大而严酷的考验。考验的,不仅仅是夏禾的艺术是否经得起最苛刻眼光的审视,更是她们这个小团体在面临如此重大机遇时,能否跨越地理和心境的阻隔,再次达成共识,共同应对。这考验着她们的信任、格局与羁绊。
“问题是,”季然揉了揉眉心,脸上显露出难得的、真实的疲惫,“我尝试了所有能联系到她的方式,电话、邮件、甚至托了当地项目组的人去带口信,都联系不上她。高原上很多偏远地区根本没有信号,她带着孩子们出去采风,行踪不定。而双年展的方案提交截止日期,是下个月底。我们,没有时间等她慢慢出现了。”
一种无力的焦灼感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机会的窗口正在缓缓关闭。
就在这时,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林晚放在桌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的并非寻常号码,而是一串冗长的、带着“+”号的陌生卫星电话代码。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一种强烈的预感攫住了她。她几乎是立刻按下了接听键,并将手机设置为免提。
“喂?!喂?!老女人?!是你吗?!听得到我说话吗?!”电话那头,瞬间传来一阵巨大而嘈杂的、如同万马奔腾般的呼啸风声,几乎要淹没一个熟悉又带着急切和兴奋的嗓音。但那声音的穿透力极强,带着高原阳光的灼热和雪山的凛冽,不是夏禾又是谁?
“夏禾!”林晚激动地站了起来,声音因惊喜而微微拔高,“是我!你在哪里?信号怎么样?”她急切地问道,同时向季然和苏晴投去一个肯定的眼神。
“我在……我在冈仁波齐!刚转完山下来!信号断断续续的!”夏禾在那头大声地喊着,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却又充满了无法抑制的、近乎朝圣者般的狂喜,“我跟你说!林晚!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日照金山!整个天空,都像是被点燃了!金色的光,像是从神的手里流淌下来,覆盖在雪山上……我……我好像,终于,找到,我的‘神’了!不是寺庙里的那种,是……是那种,在天地之间,最庞大、最沉默、也最慈悲的……‘存在’!”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的杂音和风的嘶吼,却无比清晰地传递出一种被自然伟力彻底洗涤、灵魂受到巨大震撼后的纯粹喜悦与顿悟。
林晚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知道时间紧迫,信号随时可能中断。她深吸一口气,用最简洁、最清晰的语速,将威尼斯双年展、全新嗅觉单元、以及那位传奇策展人朱利安·克罗夫特点名要见她的事情,快速而完整地告知了电话那头的夏禾。
电话那头,之前还充盈着的兴奋与喜悦,如同被瞬间抽空,陷入了沉默。
只剩下卫星信号穿越万里高空传来的微弱电流滋滋声,以及背景里那永恒不变的、来自世界屋脊的、呼啸而过的风声。那风声,像是无声的审判,也像是亘古的箴言。
许久,久到林晚几乎以为信号已经彻底中断,夏禾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她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兴奋雀跃,也不再是往日那种不管不顾的冲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晚从未在她身上听到过的、如同雪山融水般沉静、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力量。
“老女人,”她的声音透过风声,清晰地传来,“帮我转告那个叫朱利安·克罗夫特的老头子。”
“什么?”林晚下意识地反问,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语气中的决绝。
“我说,”夏禾一字一句地,异常清晰地说道,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我的作品,不会离开这片土地。一件也不会。”
林晚愣住了,季然皱起了眉,连苏晴也掩住了嘴。
“我的艺术,从里到外,都属于这里。”夏禾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落地生根般的笃定,“属于这片终年不化的雪山,属于这片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原,属于这些脸上有着高原红、眼神像星星一样干净的牧民,属于扎西,属于学校里那些孩子们……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阵风,每一缕阳光,都是我现在的作品里,不可或缺的呼吸和心跳。威尼斯……太远了,也太……‘干净’了。那种被精心布置、一尘不染的展馆,那里安放不下,我的‘神’。我的‘神’,就在这里,在冈仁波齐的风里,在玛旁雍错的湖水里,在每一个虔诚的转经筒里。”
“但是夏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是威尼斯双年展!是无数艺术家梦寐以求的……”林晚试图让她明白这个机会的重量。
“我知道。”夏禾平静地打断了她,没有激动,没有犹豫,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知道,这对很多人来说,是最好的机会,是通往‘成功’的捷径。但,对我来说,已经不需要了。”她在那头,似乎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超脱的释然,“我已经不需要,再向任何人、任何所谓的权威殿堂,去证明我的艺术的价值了。我的价值,由这片土地定义,由我自己的内心确认。”
然而,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忽然又注入了一丝熟悉的、带着野性和狡黠的笑意,像高原上突然掠过的一抹顽皮阳光。
“不过嘛……你帮我,给那个眼光还不错的老头子,带一句话。”
“什么话?”林晚下意识地问,心跳莫名加速。
“你就说,”夏禾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却又无比真诚的邀请,“如果他,真的像传说中那样,追求最极致的‘真实’,真的想看懂我的作品。就请他,收起他那套威尼斯的绅士做派,亲自,来这里。来这片,平均海拔五千米以上的、离天空最近的地方。来呼吸这里稀薄却纯净的空气,来感受这里能把人骨头吹透的烈风,来用他剩下的那只眼睛,亲眼看一看,什么是比任何白色立方体美术馆里,都更宏大、更残酷、也更壮丽的,活着的艺术。”
“我会在这里,等他。”
说完,不等林晚再有任何回应,电话信号发出一阵刺耳的忙音,随即,彻底中断。
林晚握着那只只剩下单调“嘟嘟”声的手机,久久地,僵硬地站在原地。办公室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她不需要再看向季然和苏晴,也能感受到她们眼中与自己相同的震撼。
她知道,电话那头的夏禾,已经彻底脱胎换骨。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们时时担忧、需要工作室作为庇护所的、才华横溢却冲动不安的女孩了。
她,已经用这片高原赋予她的力量和智慧,成长为了一个内心无比强大、艺术信念坚不可摧的、真正的艺术家。
她甚至没有拒绝机会,而是用一种更高级、更骄傲的方式,重新定义了游戏的规则。她向那个远在威尼斯的、传奇的策展人,掷地有声地,下了一封来自世界屋脊的、带着风雪与阳光气息的战书。
这封战书,无关名利,只关乎艺术的本源与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