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爷与少爷》林仔

6、叶晓天之事1

　　昨儿叶晓天少爷回家，可惊得一片人欢天喜地。侍女们奔走相告，仆役们口耳相传，夫人激动得白缎手帕换了三条，叶老爷虽还板着脸，话似乎都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眉眼间却也满是掩不住的喜意。
　　“逆子，终于舍得回来了？！”
　　“嗯！”
　　叶晓天一笑，老爷子的谱也再摆不下去，毕竟是宠着护着长大的儿子，疼都来不及又怎么舍得骂呢。这一点叶晓天自然也知道，所以离家三个月后回来，首先就要安抚好自己的爹娘。
　　“怎么这么突然，不给娘捎个信事先说声。”叶夫人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心疼的摇头又欣喜的点头，“瘦了，但是结实了，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吃穿可还够？”
　　“都好。”叶晓天不住点头，还特意转了个圈耍宝，逗乐了双亲。
　　“儿啊，这次回来了多住几天。”嘘常问短之后，叶夫人忍不住出口挽留，“你说你要出去和朋友行走江湖，说完就跑了，没你的宅子里娘好不习惯，你爹他天天发脾气。”
　　“什么不习惯，爹来说，是你娘她看着你的屋子，天天伤心！”
　　“去去去，谁伤心！”叶夫人眼眶一红，用手随意的一抹后瞪着自家相公，随后转向儿子报复他，“你爹倒是说过，你再不回来，他就要再生一个了。”
　　叶老爷立刻跳脚，和夫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斗嘴，叶晓天在一旁看着笑着，知道他们平日里虽寂寞，却也有他两人的快乐，三个月的思念与愧疚也顿时平复不少。等两人斗完，“哼”的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对方，叶晓天深吸一口气才说，“爹，娘，孩儿不孝。孩儿明日就走。”

　　夜半，好不容易才安抚好爹娘，叶晓天拖着身子回到自个儿房间，累得立刻往床上一躺。丫头拂绿、纷红早休息了，三个月的餐风露宿将他少爷的脾性磨去不少，自打开始自己动手料理生活之后才知道生活的不易，便也不打算再吵醒那两个累了一天的丫头。柔软的床褥仍是自己离开时铺的用的，精细的做工、上乘的棉料，刚躺上去整个人便一阵舒坦，舒服得直接就睡了过去，直到那曾被轻轻敲响的窗户被人推开，他才猛地惊醒。
　　糟！叶晓天心里暗道不好，本还沾着的几只瞌睡虫，在看到从窗而入的欧阳走到自己床前时便一只不剩了。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抓抓头，想和对方解释，却见对方一个了然的眼神，便放松了。
　　“三个月没睡这床，还是那么舒服。”在欧阳宽衣解带之间，他感慨着在床上打了个滚，“明儿走的时候还是让拂绿给我包起来，带走好了。”
　　欧阳正脱了白缎道袍，放在屏风上，回头瞥一眼，叶晓天滚得一床的发丝凌乱，说，“只要你自个儿背着，我不介意。”
　　叶晓天趴着想象了自己背着一大袋东西赶路的模样，一丝大侠潇洒行走江湖的风姿都无，便沮丧的打消了主意。
　　欧阳穿着里衣来到床边，叶晓天立刻自觉的往里挪挪给他空出位置，一边还是忍不住问，“今晚怎么不和我去见爹娘？”
　　“你之前不是问过了。”
　　“你没答我。”
　　“那就别问。”钻进被子里的欧阳长臂一捞，将叶晓天搂到怀里，叶晓天一挣，于是松了手。似笑非笑的，欧阳问，“怎么？”
　　“爹娘今日问起我的婚事。”叶晓天垂下眼睑，“他们如此待我，我……我不忍瞒下去。”
　　就知道是这件事。欧阳面上并无情绪，但搂叶晓天的手摸了他的头，手下动作也轻柔许多，“但若明说，你爹娘能接受你我之事？”
　　“…………兴许……不能。”
　　叶晓天仰望着自己窗帘上细细四线勾勒出的花鸟图案，轻轻一叹，“爹一直想抱孙子……”
　　欧阳翻了个身，侧着看到叶晓天眉头紧蹙，一脸愁苦，忍不住伸手揉开那个结，心里也不禁感慨，这娇生惯养的少爷，居然也开始识得了愁滋味？曾经锦衣玉食，今日却随自己浪迹天涯，念起自己第一次与这少爷见面，对方来势汹汹，一柄重剑横在面前，虽是一身锦衣灿烂，说的做的，却如绿林莽汉一般。
　　“他们说，你的剑使得不错？”
　　这傲慢至极的口气，让向来蔑视挑战者的欧阳有了些微兴趣。他虽锋芒不再，十年苦练的剑术却从未减退一分。不过修理了几个仗势欺人的公子哥，没想到那些渣滓还不知教训的找来了个帮手报仇——看着面前年轻气盛的叶晓天，欧阳居然有看到自己的错觉。
　　两个人分明不同。叶晓天心高气傲，锋芒毕露，欧阳亦是狂傲不羁，却深藏髓骨。但便是那一眼的感觉，如被春风乱播的种粒，正好卡入欧阳石心之间的一小道空隙中，日暖水润之间，竟也发了芽，霸道地在欧阳心间生出一抹柔情来。
　　相识不过五个月，却有了相伴一生的心。
　　揉着揉着，叶晓天伸手抓住他拉到嘴边咬了一下，又是轻叹一声，喃喃自语一般说，“我这样……是不是太孬了。”
　　“让父母劳神痛心，亦不是男子汉该为。”欧阳勾起一笑，两指捏起叶晓天下巴拉近了些，咬他耳朵，“若是真不好明说，我装扮成女子嫁你便是。”
　　“…………男扮女装，还欺瞒双亲……就算我愿，你肯？”
　　“想那么多做甚。我无父无母，比你轻松得多。不过一副表皮外相，浮云幻影。睡。”欧阳拍了拍他的背，搂着靠了上去。叶晓天亦回抱他，心里却微微泛起了酸气。欧阳说他轻松，却不知他这二十几年来一个人过得，比别人要辛苦上多少倍。而亲人之间的天伦之乐，也不知道他享受过几分。一想到这，叶晓天鼻子有些发酸。

　　许是前段时间在外住得奔波了些，难得回到家里叶晓天又犯上了懒床的毛病。欧阳早早起来，也不想惊扰他，便自己换了衣服，拿了剑出门。
　　叶晓天独自住一个院子，又经常往外疯野，不喜欢有人看管他，院子里除了隔壁房间里的两个小丫头外再无其他仆役。拂绿、纷红是认识欧阳的，也知道欧阳道长与自家少爷关系非同一般，在叶晓天一再的“威逼利诱”下才好不容易忍住了和其他院子的丫头闲话主子的想头。好在叶晓天虽有少爷脾气，对下人尤其是贴身的丫头还是顶好的，两姐妹也卖他这个情面，甚至还将保护少爷的秘密视为己任。
　　年纪较幼的拂绿和叶晓天关系最好，听说叶晓天回来，昨日晚归，也没能好好和他叙旧，今日早早的就迫不及待的守在了房门前，只等着叶晓天一醒来便能端盆热水进去伺候他。却没想到梨花木门一开，出来的却是比少爷多了分英气洒脱的欧阳。
　　“道长。”拂绿忙和他招呼，欧阳点头示意，纷红凑了过去，好奇的看了看屋内，又看了看欧阳，“道长昨夜在少爷这过夜？”
　　“嗯。”
　　“呃……嗯……少爷还没醒么？”
　　“没。”
　　“啊，也对呢。少爷总是要睡到日上三竿的。”拂绿有些失望有些恍然又有些欣然的低声说道，欧阳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每日的晨练是必修的。欧阳长剑出鞘，一招一式的练起来。拂绿无事可做，便扫了扫石阶坐了上去，看着欧阳练剑消磨时光。
　　初夏时节，早晨还有丝丝凉意。阳光熹微，安静的笼罩着叶家。欧阳逆光舞剑，明光在剑锋上舞动，默契一般随剑而走，这反射出来的光点，却如剑灵舞出的魂一般，袖摆挥动如白鹤展翅欲翔，一招一式尽是轻灵美妙。拂绿看着看着，痴了去，纷红端着东西出来时便看到这景象，连忙拍了拍那丫头的肩膀，笑道，“看傻了？”
　　“纷红姐姐。”
　　“少爷该醒了，还不随我准备去。”纷红转身便走，却发现拂绿没平日里的利索，走到水房里刚想问她，拂绿却先一步说道，“纷红姐，我心里有些难过。”
　　“怎么？”
　　“我总觉得……少爷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傻丫头。”纷红抚着她的头，心里低叹一声，若是少爷真不回来，那也是少爷决定的，你我又能何干？目光穿过木床望到院子里，那颀长的身影收了剑，正往自家少爷的房门走去。

　　叶晓天也不过是个平常人家的孩子，也有些奇怪的脾性。欧阳最早发现的便是早晨起床时，叶晓天会犯迷糊，最奇怪的是这段时辰里他不记得任何人。
　　欧阳第一次发现这个情况的时候也只是略略一呆，看着一脸茫然的叶晓天揉着眼睛问自己是谁时，他以为对方在开玩笑，本想压着对方一副逗弄，却为叶晓天激烈的反抗所惊。他不知道叶晓天是睡傻了还是中毒了，片刻后却发现对方又变回了原来的叶晓天，并对自己大清早的色欲熏心表示了鄙夷和嫌弃。虽然，恢复之后的叶晓天同样会记得刚才所发生的事情，并会更加生气。但是，欧阳反而变本加厉的玩上了瘾，但凡心情不糟的早上，都会欺负刚睡醒的叶晓天。
　　趁那两姐妹去准备热水的时候，欧阳便先一步回到了屋子里。床上叶晓天睡得正香，整个人“大”字型趴着，一脸垂涎。欧阳挑挑眉，用手捏了捏叶晓天的鼻子，叶晓天一扭头避过，欧阳笑了，直接低下头去吻了他。等到叶晓天被这吻骚扰得不得不睁开双眼时，对上那一张儒雅标致的面容，心里还是莫名的有着火气的。
　　“你做什么？”
　　“亲你。”
　　叶晓天皱眉，有些不悦，“亲我作甚？你我皆是男子。”
　　欧阳挑挑眉，心里想着你居然会记得你是男子？脸上依然不动声色，平静的答道，“因为，你是我的娘子。”说着还一手温柔的抚上叶晓天的脸颊，这下叶晓天倒是有些羞涩了，低着头讷讷的说道，“可是，我不记得了。”
　　“你脑内受伤，今日还是第一次醒。”
　　“伤很重？怎么伤的？”
　　“嘘，先别说了，再躺下好好睡会。”
　　说着欧阳体贴细致的拉好被子，还给叶晓天掖了被角，坐回床边，叶晓天还睁着明亮的眼睛望着他，便问道，“夫人，不舒服？”
　　“唔……”
　　“还是饿了？早点吃粳米枣粥如何？”
　　叶晓天咬着下唇不知道在想什么，久久才吐出几个字，“…………相、相公……”
　　若不是时常逗弄叶晓天已经养成喜不露面的好耐力，欧阳此刻必然会笑出来。之前怎么从未想过这招？现在听到“相公”两字从叶晓天嘴里冒出来，不知怎么格外顺耳，欧阳心里回味了一次，还是忍不住扭过头来笑了一阵，整理好表情再回过头时对上叶晓天鄙视的目光，心里只剩一声叹息。
　　“……”叶晓天寻思了半会也没找到能完全表达自己心情的词汇，干脆作罢，只瞪着欧阳，直到拂绿、纷红入房给他梳洗才作罢。欧阳坐到小梨花圆桌边自己给自己沏茶喝，一边看着叶晓天大少爷架派的给侍女伺候，等两个少女出了房后，容光焕发的叶晓天居然得意洋洋地凑到桌边来，以故作玄虚的语调问着，“我记得昨夜里有人说肯委身嫁我？~”
　　“嗯。”
　　“那人是你吗欧阳？你这般骄傲的人……”
　　欧阳端起一碗热粥，手里的瓷匙在碗边轻轻一划，嘴边却是带着笑的，挑眉便看着叶晓天，说道，“‘相公’，妾身喂你吃饭？”
　　叶晓天背脊一凉，心中被一股阴寒与酥麻之感交替冲击着，最后也只是一脸石化的自己端起碗来喝粥，只当刚才一切都未发生。
　　笑到最后的人，自然还是欧阳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