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殷盼相逢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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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净。
静白。
这是明治元年，岁末将至，新年将临的会津，给人的印象。
没有欢乐的气氛，只有飞舞的白雪正掩埋会津的伤痕，埋葬会津的过去。
会津完全像是个死城。
一名相貌清秀的少年，藏匿在会津城门外相当粗实的大树干背后。
较男人娇小的骨架，无声背叛了他的装扮。
茜有如在她身旁不断默默沉淀的白雪，静默无声。
自从斋藤与她一别的那晚后，战火垄罩整座会津城，死伤哀嚎不断。
生离死别持续上演，武士世家切腹尽义或战死沙场，平民横尸遍野或狼狈逃窜，商人趁机投降亦或取巧出城。
炮声隆隆、悲鸣不断、让人误以为永无止境的战争，直至当年十一月松平投降后，划上休止符，终究恢复寂静。
但会津人的顽强抵抗，却惹来新政府军恶意不替亡者下葬的悲剧。
瑞雪未能赶上寒温一同来平息满是伤痕的会津。
会津城内的火药味被腐尸味所取代，疾病蔓延，死亡人数加剧。
十二月，恐怕疾病蔓延出城，正式统治会津的明治政府，终于派人替会津死者下葬。
在松平投降前，混在逃亡的商人平民们一起出城的茜，为避免不必要的加害，与其他妇女一同打扮成男人的模样，维持至今。
城外多了新政府的士兵，她无法进城。
她只能如此望着过去的家乡，思念着死去的同伴与同乡，以及她最敬爱的恩人斋藤。
斋藤与她约定要再见面的那晚后，过没几天，就传出松平容保亲口向大家说──斋藤死了。
她不太记得听到消息的当时，自己是否有哭泣。
战争停止后的记忆，相对清晰。
只是，每每想起斋藤，茜就不禁感到揪心，热泪盈眶。
若她当时没阻止斋藤喝变若水，即使变成罗剎会缩短他的性命，但也许能在战争中存活，不至于就这么死去。
从京都的一路上，他都为她着想，一直支持着她。
但自己却没支持他，也没为他着想。
──是她害死斋藤的。
茜自责的如此认为。
而当时，没能对斋藤说出的抱歉，今后再也没机会传达给他了………
茜抿起朱唇，睁大眼看向灰白的天空，粉雪未落进她眼中，视线却也变得蒙眬。
她不甘心的忍着泪水，定眸盯着换了容貌的会津城，「总有一天，我会回到会津城，替你们立碑的。」
在心底发誓的同时，也坚定的将誓言说出口。
不论是会津熟识的人，或是斋藤，她都要替他们立碑。
她唯一能做的，恐怕仅只如此。
***
「开动了。」
会津郊外的小山深处，座落几户人家。
其中一小幢木屋，即是高木家的隐匿处。
全家能团圆固然好，但背负着藩主密令而存活，高木家即使感觉幸福，心中始终背负着无形的罪恶感。
认为自己害死斋藤的茜更是如此。
战后以来，除了基本问候，唯一可听到她声音的，就是全家人吃饭时说的那声「开动」。
其余时刻，噤如寒蝉。
日间固定前往会津城外留下足迹，彷佛沉默的仪式，哀悼着已逝去的人们。
夜间固定读着诗集与文书，设法让自己沉浸在书的世界，不去想起心中的某一块怅然。
「姊姊，之前逃出来的商人，有些人在我们这小山后的村庄落脚，改姓经营，最近和他们暗中帮忙安顿会津战后活下的下级武士亲属的时候，我发现有人开了书店呢！」
「这样阿……」
茜的话有如她夹起的饭粒一般少。
提起话题的盛之辅也跟着难以下咽。
高木小十郎与妻子克子在一旁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长年独居显得清风仙骨的高木小十郎，看茜闷闷不乐，眼神也随之黯淡，略增显苍老。
克子原想开口劝茜听从盛之辅的建议，但见茜低头看着碗中的白饭，低落的情绪跟着染上心头，话便哽在喉咙说不出，慈爱的眼神微微泛着泪光。
对会津熟识的歉疚，他们还可以跟茜一起走过；但茜对斋藤的歉疚，他们却是束手无策。
斋藤对茜的照顾高木家自然是十分感谢，但对斋藤不怎么熟悉，况且茜认为这是自己与斋藤两人之间的争吵而导致如今的局面，几次的劝说也无法化解茜困住自己的心结。
两老实在无计可施。
恐怕，解铃还须系铃人。
「对了！姊姊，明天开始你来帮我们的忙吧？」
茜的眼神微微飘向再次出声的盛之辅，但依旧保持缄默。
「刚刚我也提到了，最近暗中和那些逃出的商人们安顿下级武士的亲属，其中也有少数从战争中逃出而存活的伤兵，照顾病人这种事情，还是需要细心的女孩子帮忙比较好呢！因为姊姊战争时也曾在笼城照顾过伤兵，算是有经验的老手，同时妳也可以顺便去新开的书店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书，所以想说让姊姊一起来帮忙。」
茜默默咽下口中咀嚼无数次、早已糊掉的白饭。
她不是没听见盛之辅的话，她也不是不知道盛之辅的用意。
她知道她的家人都希望她能走出自己禁锢自己的情绪。
但她就是无法遗忘自己亲手摔毁变若水的那一刻。
就是那一刻，她带领斋藤走上死亡之路。
思及此，茜不禁又抿起薄唇。
即便她现在帮忙照顾会津战争中幸存的伤兵，也无法换回过去熟识以及斋藤的性命。
但，不管如何，她也该为了会津尽点心意。
更何况对方曾经替他们守护家乡。
对于逝者，她只能替其立碑；对于活者，她或许还可替其延续性命。
她唯一能做的，恐怕就是，如此这般不着边际的弥补。
「嗯，明天带我一起去吧！」
茜沉默许久而让盛之辅几乎要放弃时，意外开口答应盛之辅的提议。
不只盛之辅绽开微笑，高木小十郎与克子也放心的点头。
「好！如此一来，我们就不用担心没适合的人手呢！」
盛之辅口上这么说，但心里感到十分欣慰。
茜还是他眼中那个善解人意的姊姊。
即使自己痛苦，但也会替他人着想，无论是家人、伤兵或是死去的人们………
「真是太好了，但也别让自己过于劳累。」
茜愿意去会津城外的地方，让高木小十郎终于稍微宽心，但仍不免叮咛。
克子则温柔的伸手轻抚着茜的头发，眼神充满了喜悦。
「是，让你们担心真是抱歉…..」
高木夫妇对自己的视如己出，让茜心窝又再次暖了起来。
若自己走出一小步能让身边的人开心，她也愿意默默沉受自己的悲伤如此走下去。
──本该如此，是她不成熟，让他们担心了。
用膳的同时，茜默默在心中责备者自己的不是，并告诉自己，再如何难过，也要为了家人崭露笑容。
在这寒冷、毫无年节气氛的新年，终于有了笑声替其点缀些欢乐应景。
***
翌日，茜跟着盛之辅绕过居住地的小山，来到山后。
山的背面同样被雪垄罩着，随着人走出的羊肠小道弯进山深处走上一公里，窄路如扇展开，幅度却也不甚广阔，出现在茜眼前的，就是盛之辅口中隐藏在山中的小村落。
非晴日再加上十足的水气，朦胧的烟岚替村落增添了神秘的氛围，随时都可能凝结出雪片般的温度，让茜不禁为之一颤。
「没事吧？比起会津城内和我们现在住的地方，这里是迎风面而且地势较高，气温相对会比较低。」
面对盛之辅的担心，茜微笑着摇摇头，「没事。」
走进小村落中，有药铺也有书店，也有卖少许食材的商店。
几乎是部分会津城内商人的聚集地，但商店的外观都是小木屋，装饰不甚繁华，十分低调。
看来是有意躲避新政府军们的追查，刻意弄成一般平房的外表。
一般居民的住处穿插在这些商家中。
有的是原本山中村落的居民，也有是来自会津城的难民。
部分人家一户其实包含两、三个家庭。
甚至有些，是会津战争幸存的伤兵与会津城内逃窜出的居民共住，伪装成一家子生存着。
观察且想象一户户生活的艰难情景，茜愈是深刻的感觉到，当时照姬所说的话。
──活着未必比死去好过…….
盛之辅首先带领茜来到经营药店的小木屋打声招呼。
「这位是我姊姊，从今天起，她会来帮忙照顾伤兵，可能会来这里买些药品，还请多多照顾。」
「叫我贞就可以了，还请多多指教。」
为了避免大家也想起会津藩主重臣的那个高木家，配合盛之辅用小时的名字「五郎」与商人们交涉，茜自我介绍时也采用了时尾小时的名字。
如此的自我介绍重复了几间各式各样的店家后，食材商店店主表示有事与盛之辅相谈。
于是，盛之辅现场画地图跟茜说明了需要她帮忙照顾伤兵的所在处，让茜顺着小地图先过去。
「一濑传八先生吗……从这里走上去…..」
茜跟着地图的指示，顺着走上小山坡，往下望，先前造访与经过的商店与平房皆在脚下。
一濑家也属会津藩，过去在藩内有听说过他们的成员，但倒是没听说过一濑传八这号人物。
「虽然没听过，但都是藩内的人，互相帮忙也是应该的。」
像是在鼓励自己，茜如此呢喃着。
小村落虽然聚集着躲避新政府军的会津人，行事低调，但却生气蓬勃。
相较于每日远观会津城内的死气沉沉，这小村落让茜觉得有「活着」的感觉，也让她体认到，会津并未完全消失。
不知不觉，茜的思考与情绪跟着开朗起来。
脚步跟着愈来愈轻盈，不一会儿，茜便抵达小山坡的顶上。
小山坡上是个较为宽广的小台地，在茜面前不远处的，是一口水井，井后是小山路伸往深山处。
在茜左手边的，是一间小木屋平房。
与小山坡下的平房相似。
透过昏黄的窗纸，可知屋主在屋内点着油灯。
茜于是移步至门口，伸手敲了敲门。
「是谁？」
门后传来冷冽的询问。
这语气让茜想起某个人。
──某个已不在这世上的人。
一时之间，茜又陷入低落。
但想起担心自己的家人们终于放心的笑颜，便猛力的摇摇头，设法让自己的情绪恢复。
「…….我是贞，是五郎的姊姊，我是来帮忙一濑先生治疗的。」
面对同是会津藩的一濑家，茜很自然的想表明自己的身分。
但为了谨慎起见，还是简易的使用时尾小时候的名字带过。
「砰！铿──」
茜表明身分后，屋内随即传来疑似钝物撞击声与陶瓷的碎裂声。
「一濑先生，没事吧？」
屋内的状况不明，茜不免有些担心。
询问却有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请问……….没事吧？一濑先生？」
屋内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让茜不禁再次开口询问。
再次的询问后，又是一片沉寂。
正当茜犹豫是否要再次敲门时，门后传来木闩被拉动的声音。
门缓缓被往内拉了开。
随着门缓缓拉开、门后身影逐渐清晰，茜的双瞳不断的扩大瞪圆。
茜惊愕的看着眼前的人物。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容貌。
那是她满怀歉疚也一直唤不回的灵魂。
「斋…..斋藤先生………？」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殷盼相逢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