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家 许灼的领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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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网约车上下来，到单元门前，四五百米的路，寒风就吹透了风衣，雪片落在身上顷刻融化成水珠。
许灼进门脱掉风衣，被暖空气包裹的同时狠狠打了个哆嗦。
“早上走的时候不是穿了羽绒服吗？怎么又穿上风衣了？拉个脸，谁惹你了？”刘律师端着杯子，站在餐厅和玄关交界的地方，好奇地打量儿子。
三连问一出口，顿时把家里的人都炸了出来。
许律师戴着老花镜从书房走出来，背着手走到玄关，下拉眼镜瞅了瞅脸比外面天还阴沉的儿子。
高小鱼光着脚，拿着笔从卧室跑出来，身后跟着许洋和高斌。
许灼掀眼皮看一家三口。一家三口像看外星人似的看着他。
“舅舅你怎么了？”高小鱼问。
“要风度不要温度，冻傻了？”许洋嘲讽道。
“怎么没开车？”高斌问。
“扔在医院停车场了。”许灼说。他垮着脸，拨开堵在玄关口的四个人，走到沙发旁，往沙发上一躺，抓过抱枕按在脸上。
许律师对众人摆摆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你会看什么？你忙你的我问问。”刘律一把将走在她前面的许律师薅到身后。
许洋对高斌挑眉说:“你看小鱼写作业，我去听听。”
一家四口齐聚客厅大沙发上。许洋抬手在弟弟背上拍两下。“靠个边。家庭会议，独占沙发你是想篡位吗？”
许灼按住脸上抱枕，往沙发一端挪了挪。
许洋盘腿坐到弟弟头顶，然后在刘律的眼神示意下一把掀了盖在弟弟脸上的抱枕。“犯多大事呀，脸都不好意思露，咱家三个律师一个法官，都救不了你了是吗？”
许灼眼珠朝上翻，不敢瞪许洋，就那么翻着白眼看她。
许洋忍着笑，把抱枕又盖回他脸上。“说说吧，要不一家人跟着你闹心。”
“累了，不想说。”许灼瓮声说。
“吵架了？”刘律觑着儿子神色猜测道。“多大点事，我和你爸昨天也吵了一架。”
“我上午还给高斌一脚呢。”许洋说，见妈妈瞪自己，她忙补充，“我道歉了啊，诚心诚意道的歉。高斌，我是不是道歉了——”
在卧室的高斌大声回应：“道了道了痛哭流涕特别真挚——”
闻言，刘律师无奈地嗔一眼女儿。
许律师清清嗓子。“既然不愿意说你的事，那说说小苏的案子吧。”
许灼拿开抱枕，看向单人沙发上的老父亲。
“那边同意做一次调解。当然，这群人肯定是抱着目的来调解的。时间安排在后天。我带海明出席，你去不去？”
许洋抿紧嘴巴，不然会笑出来。她悄悄给许律师竖起大拇指。
“……去。”许灼说。这可不是他上赶着，这次是陪他爸工作去了。“我能进去吗？”
“我没意见，苏旸没意见，你可以作为助理旁听，但不能外传。”许律师的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儿子。“你也真实地感受一下小苏的生活。别总一厢情愿地认为你追他，他就要给你回应。”
“我没那么想。”许灼辩解。“我气他口是心非，不敢面对……”他把后面的话咽回了肚子里。苏旸是有些臭脾气和执拗劲在身上的，但是他不想让家里人知道。这样会让家人看轻苏旸，排斥他。
“你要是这么想，那是你还不够了解他。现在，我倒是觉得我比你了解他。”许律师意味深长笑笑。“你和小苏是从不同环境生长起来的孩子。我们家，人口简单，关系不复杂，我和你妈给你们在感情这条路上树立了很不错的标杆……”
“说孩子，扯什么我们。”刘律师瞪一眼老头。
许洋却点点头。她扭头看弟弟，发现弟弟眼神发愣，显然陷入情绪里还没出来。于是推推他的肩。“认真听别走神。”
许灼只好坐起来，手肘撑着膝盖，垂着头盯住地板。“我不在乎他家关系复杂。”
“你爸的意思是，像这种复杂家庭环境中长大的孩子，跟你处理问题的逻辑，对待感情的态度是不同的。有他父母的婚姻，以及父母分开后各自的感情模板在前，很大可能会让他对感情产生极端的态度，视感情如游戏，或对感情有抵触心理。
“从好的方面考虑，如果他不排斥、不抵触恋爱，他也会权衡利弊……能不能拥有一段健康的感情，会不会像父母一样，哪天就被一方抛弃……对他来说，接受就意味着要提前做好失去的准备。”
刘律师倾身靠近儿子，声音温柔。
“他如果像他父母，他至少活得会很快活。如果不像，他就会被现实和梦想拉扯，一面等着现实给他一击，一面梦想圆满。这是妈妈的理解。”
许洋震惊于父母的分析，惊讶地问爸爸:“这小孩，这么惨吗？您不是说他身价快过亿了吗？”
“什么时候，有钱是幸福和快乐的标准了？有钱会增加快乐幸福的概率。有钱无情才会快乐。有钱、有情、有责任感，再有一群吸血鬼亲人，怎么快乐？”许律师的语气变得犀利，眼神却平静。“我接手的案子里，小苏的确是身价高还年轻的那拨人。他贵在性情坚韧，不骄不躁，年轻人里少有这么城府深的孩子。这些秉性可不是天生的，是在特定环境里千锤百炼，摔摔打打练就出来的。你知道他高中就管理那家酒店吗？”
“知道。”
“酒店里哪个员工不比他大。哪个成年人会服一个小孩管理。你俩高一高二在干什么？”
“……”
不止许灼，许洋也安静了。
姐弟俩从小到大吃过最大的苦，就是爱情的苦。
许刘两家，祖辈起便是高知家庭。祖父母及父母都十分恩爱。家境优渥，双商高，学业有成。有父母的托举和关爱，自身又努力，年纪轻轻便成为行业里的佼佼者。
人生短短二三十载，姐弟俩加起来能说出口的遗憾都没有。
许灼高中开窍，弄清楚自己的性向后毫不犹豫地跟家人出柜。即便出柜，他也从没受过父母姐姐一句责备的话。他一向骄傲，其他人的非议和冷眼对他来说形同空气。
人生第一道坎，是差点被毒王坑了。迈过就过了。想出家不过是被现实里的圈子的生态环境膈应到了，激起了的抵触情绪。即便抵触，打枪时候幻想的也依旧是同性。
说到打枪，许灼眼前划过苏旸仰着头吞咽空气的画面，微张的唇，滚动的喉结……
“爸！”
许灼一抖，许洋的怪叫击碎了他脑海里的画面。
“您怎么知道得这么全？”她狐狸似的眯眼瞄着亲爹。“您不会动用关系查人家了吧？”
“案子需要。”许律师冠冕堂皇道，“都在合理范围内，你少打岔。”
刘律师见儿子神色更差了，递给许律师一个稍等的眼神。“你爸这么说，不是说你做错了。两个人恋爱，想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就不只是两个人的事。他要接纳你的过往，好坏习惯，融入你的家庭圈和朋友圈。同样，你也要接纳他的过往，家庭和朋友。不能一面享受人家的好习惯，一面又痛斥人家的坏习惯。妈妈说直白一点，你和小苏的人生底色是不同的。”
许灼忽然心悸得厉害。他们的底色有什么不同？
“看脸看身材，终究是见色起意，长久不了。”许律师道。
“我哪有，你别瞎说。”许灼反驳。
“你没有？”许律师讥笑反问。“没有你找他，没有怎么没见你找方知舟，怎么没见你找那些同行……怎么是性别不对吗？”
“好好说话。”刘律师提醒。
“反正不是。”许灼心虚狡辩。
“多好看？给我看看。”许洋上手翻弟弟的手机。“别提方知舟，换我也不行。”
相册里有视频聊天截图，有画展偷拍的侧面照，还有几张小院里苏旸睡着的照片。
许洋边翻看照片，边啪啪地拍弟弟的肩膀，“以后姐不骂你了，完全能理解了。”她把手机递给眼巴巴瞅她的刘律。“混血，混哪的？”她问许灼。
“不知道。”许灼说，“他妈妈的混血特征更明显，像东斯拉夫人。”
“卷发啊，这么小。”刘律师讶异地看儿子，“难怪你爸叫小朋友。”
“面相更显小。”许律师补充，“你儿子老牛吃嫩草，还嫌嫩草有脾气。”
“我可没说。是你说的。”许灼犟嘴。
“我说得有错吗？你什么家庭环境长大的？他什么家庭环境长大的？”许律师面上浮现愠色。“说句你不想听的话，接了这个案子，我虽然知道小苏是好孩子，也不想你们谈下去了。他那一大家人，按下这次的纠纷还有下次纠纷。”
“他家庭环境怎么了？什么时代了，你还想搞门当户对那套。”许灼不服气，他不喜欢许律师用这种语气说苏旸。
许律师深吸气，复又无奈叹出一口气。“爸爸倒是希望你在感情里能一直理直气壮。”
许洋怕许灼顶撞许律师，于是先一步接话。“理直气壮能用在感情里的吗？您别操心了，他撞了南墙就知道回头了。”
“他现在理直气壮的很，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许律师冷哼一声，起身回了书房。
许灼抬眼看妈妈，寻求妈妈的安慰。
刘律师挪到大沙发上，挤到女儿、儿子中间。
“别听你爸瞎说。妈妈支持你。你从小到大过得一帆风顺。如果非要吃点苦，妈妈觉得吃点爱情的苦也挺好。”
许灼挪屁股，离刘律师远一点。这份安慰也不是非要不可。
许洋嗤地笑出声。“好好吃苦，早日拿到名分。回头领回来，让姐也见见有钱人家的帅小伙。”
“吃饭了吗？”刘律师问。
“嗯。”许灼想起苏旸吃掉的面条，“今晚，我做晚饭。”
“啊？！”许洋眼珠一转，“那什么，小鱼奶奶叫我们晚上去那边吃。”
“呵。”许灼斜一眼许洋。又问妈妈:“你看过爸爸收集的资料？”
“没有。早饭时候听他提了一嘴。多的也不能说，这点职业素养他还是有的。不过，你爸爸说的话你认真想想，别总下意识反驳。他家情况的确复杂，门当户对固然是老思想，可前人的经验也未必都是糟粕……”
“我会想。”许灼说。“可我现在……”他烦躁地搓着手。
“你现在像叛逆期小黄毛，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就想撞南墙。”许洋没好气地说。她起身往卧室走。“高斌收拾东西走人，我弟要做晚饭。”
“衣服都湿了，去洗个澡。”刘律师催道。
许灼回卧室洗澡，洗过澡，换了一身清爽家居服，再出来直奔厨房。他俨然又活过来了。拉着阿姨教他做饭。
晚饭，两位律师吃到了儿子有史以来做的第二顿饭。
你问第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做的？嚯，那要追溯到许灼高考后。
话说，那一年高考超常发挥的少年拿到了令人惊艳的成绩。少年人太过兴奋，心血来潮给律师三人组和高法官做了一顿晚饭，然后成功给四位精英送进了医院。
自此家中多了一条铁律:许灼不许进厨房！！！
——
苏旸腹泻了。这要感谢……或许是水果惹的祸。他如此安慰自己。
许灼走了没多久，付玲玲带着大姨做的晚饭来了。七点左右，付宁也回来了。
付玲玲又下厨炒了两个家常菜，配着大姨炖的汤，姥姥卤的肉，三个人吃了一顿晚饭。
“今晚我住这儿。”付玲玲说。“许灼晚上还来吗？”
付宁从饭碗里抬头看过来。苏旸伸手把他脑袋按回碗里。
“不来了。”
“那我跟你睡吧。”付宁说。
“不用跟我睡。待会我洗澡，帮我一下。”苏旸放下碗筷。问付玲玲：“医药费是你结的还是许灼结的？”
“我结的。怎么要给我吗？”付玲玲笑笑，“转吧，不还我你得难受的睡不着。”
“转给我也行。”付宁说，“我去放水。”付宁预感妈妈有话要说，麻利地钻进了浴室。
“你和许灼，是我以为的那样吗？”
“这事，对你来说很重要吗？”苏旸把医药费转给付玲玲，放下手机看着对面。“付宁说你怀孕了。什么时候结的婚？”
“没结婚。只是找了一颗优秀的精子。我一直遗憾没能养你和付宁，现在想养也不能了。有段时间，非常非常想知道你们俩是怎么一点点长大的 ……孩子是那时候怀上的。”付玲玲平静地看着他问。“恨我吗？”
苏旸没说话，眼神放空，看着厨房的方向。他很久以前就知道恨最没用。“真想养，再生。”他操控轮椅往卧室走。
轮椅进了卧室，又向前走了一段，苏旸停在床头柜前。他的视线一直向上，盯着高出他视线许多的地方。半晌才挪动视线向下看。
浴室里付宁在唱歌，混着水声。
苏旸好半天才看清床头柜上多了一个盒子。他抬手按了按眼眶，拿过盒子。
盖子打开，露出熟悉的领带。
许灼的领带？不是被他带到大西北去了吗？什么时候送回来的？
苏旸摸到手机，点开许灼的微信，聊天界面被视频通话记录占满。
他揣起手机，展开领带。手指轻轻抚摸过领带上的暗纹，许灼说领带后面有他的名字。领带翻过来，从背面宽端内侧，一路摩挲到窄端。指腹下的纹路起伏忽然变大。
苏旸拿起领带凑近看，一排与领带颜色相近的字母绣在背面窄头附近。
XZ&SY.
心口莫名一紧，苏旸攥紧领带按在眼睛上。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