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有雪 今天阴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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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大早许灼推着轮椅来了。苏旸躺了几天，突然坐起来，头一阵阵发晕，胃也跟着抽。见他不舒服，许灼弯腰就要抱他。
今天他要是被抱下病床，以后见许灼都会有心理阴影。更何况，旁边还有两个人人眼巴巴瞅着。
“不不不，扶我。”苏旸用手按住许灼的肩。
许灼看他一眼，抽出塞进他腿弯的手臂，搂着腰背的手向上改为架起他的他胳膊。付宁站在一旁，张开手臂，紧张的脸皱成一团。
肖翊抓着轮椅推手静静地瞅着两个人。
苏旸单脚落地，坐到轮椅上立刻向后靠去。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脑勺和下巴。许灼蹲在轮椅一侧，朝付宁道：“呕吐袋。”
付宁绕过床扯下一只袋子抖开递到他嘴边。“护士说不能喝水，吐也只能是胃酸。”
苏旸微微仰着头枕在大手里。他想吞咽空气压下反上来的酸意。可托着他下巴的手压在他喉结上。他抬手轻轻抓住那只手抬起一点，张嘴咽下两口空气。喉结在拉长的脖子上快速地上下滑动。
“喝一口水可以吗？”付宁问。
许灼摇头，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站在轮椅后面的人。
抓着轮椅推手蓦地攥紧又松开，肖翊松手后退，退到沙发旁边。
十几秒后，苏旸拿开托着下巴的手，推开嘴边的袋子。
“没事了。”
“你就是逞能，自己什么情况不知道吗。许哥抱你怎么了？我要是能抱动你，轮椅我都不让你坐。”
“你再废话一个。”苏旸睁开眼瞪付宁。呕吐反应让他眼里积了生理泪水，睁开眼的同时，泪水打湿了睫毛。
许灼还蹲在轮椅一旁，视线落在湿润的眼睛和拧在一起的睫毛上。他伸手拿指背轻轻抵了一下湿睫毛。
苏旸一顿，垂眼看他。
付宁还在一旁骂骂咧咧：“怎么就废话了，生病就要有生病的样子，装什么坚强……”
“不是要去抽血检查吗？怎么还吵起来了？”付玲玲推开门走进来，“七点半了快点吧，我刚拿了号。”
许灼起身，推着人往外走。“晕的话，往后靠我身上。”
空腹做了几项检查，回病房吃了老鸭汤细面。又被推去拍片子。
这期间，付玲玲、付宁和许灼一直陪着他。回到病房已经中午。杨弋静送了大姨做的中饭来，施芮也拎了一兜外卖过来。两个人的中饭把小茶几摆得满满当当。
“我妈说你早饭吃的老鸭汤，中饭给你炖了牛骨汤，下了几个小馄饨，还有一份粥，留着半下午吃。”杨弋静把饭摆在床头柜上，“麻烦许哥了。”
许灼笑笑。“不麻烦。”
“为什么要麻烦许总，你自己没手吗？”施芮从旁经过，嘴欠一句。
苏旸还坐在轮椅上，闻言抓起床头一包纸巾砸向施芮。施芮跳起来接住。
“我自己吃。”苏旸对许灼说。
“好，”许灼问。“跟我们一起吃？”
“你看还摆得下吗。”苏旸又讽又气地瞥一眼小茶几。60X80的小茶几愣是摆了八个菜，外加六份米饭。瞥到香煎牛仔骨和红烧银鲳，口腔里立刻开始分泌口水。
“旁边加个椅子，吃不到闻闻味儿。”许灼拎了一张椅子跟茶几拼在一起。病号餐摆到椅子上。
付宁跑过来把他推到茶几一边。又跑去隔壁病房借了两把椅子回来。如此一来，七个人把小茶几围得严严实实。
牛骨汤很香，汤里有撕碎的牛肉，小馄饨是他最爱的鲜肉玉米馅儿。苏旸捞了两颗小馄钝，分了他的左右护法，许护法和付护法各一只。施芮伸筷子来偷馄饨，被他一筷子抽跑了。
杨弋静从旁煽风点火：“你现在地位直线下降，竹马果真干不过天降。”
“多少苦日子都是我陪你过的，你没有心。”施芮靠在付玲玲肩上，“妈妈，你要为我做主啊。”
付玲玲给儿子夹了一块蒸排骨里的芋头。“炖软了，少吃点。”说罢又给施芮夹了一块排骨。“早干嘛去了，现在知道哭了。”
苏旸用勺子切下一块芋头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付宁噗噗笑。“妈你是不是跟大姨刷短剧了？”
“我妈，一个撑起短剧平台半边天的女人。一天刷大几百集，看得那叫一个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杨弋静夸张地说。
“学长，你吃牛仔骨吗？”肖翊拿公筷夹了一块牛仔骨到苏旸盘子里。他夹完菜转头对杨弋静道：“我也看短剧漫剧，不过我只喜欢科举经商流……”
“我喜欢封建大爹。”付宁举筷子。
“嚯——”
话题立刻变了。五个人开始讨论各种奇葩题材的短剧。
苏旸很想关闭听觉。他看许灼，许灼安静吃饭，这种话题大概都不在他能理解的范围内。感受到他的注视，许灼抬头看过来。他舀了一勺蟹黄豆腐，还没来及送进嘴里，勺子调转方向，向他递了递，问：“很鲜，要尝尝吗？”
苏旸把勺子伸过去。许灼把勺子里的蟹黄豆腐倒在他的勺子里。
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突然停了。两个人转头看过去。
五个人立刻忙碌起来。
苏旸挨个扫过每一个人的眼睛，只有付玲玲神色松弛地与他对视了，其他人的神色多少有些古怪和探究的意味。
他吃掉豆腐，又把勺子伸向许灼。
许灼又舀了一勺放他勺子里。
施芮受不了了。“你过分了啊，豆腐离你那么近你使唤……”
付宁和杨弋静合力捂住了施芮的嘴。
苏旸嘚瑟道：“我乐意！”
许灼抿唇轻笑。“这样凉的快。”
杨弋静：“哦哦哦懂了，今天又学到了奇奇怪怪的知识呢。”
付宁：“人果真要多出来走走呢。”
“你俩不吃闭嘴。”苏旸瞪两人。
吃过饭，一群人麻利地收拾饭桌，收拾完毕呼啦啦做鸟兽散。
付玲玲最后一个离开，离开时跟送她的许灼说：“检查结果下午四点出来，我来拿结果，顺便问问大夫恢复得怎么样？我们都走了，你也休息一会儿。”
许灼把人送到病门外，略站了片刻，待付玲玲在转角朝他摆手让他回去，他才转身回了病房。推开门，看到立在窗边、伸着脑袋朝外倾身的苏旸。许灼脑海里立即闪过苏旸从五楼掉下来的画面。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苏旸！”他声音不高却很严肃。
撑着窗台的手一抖，苏旸扭头向后看。他同侧手脚骨折，转身间重心偏移，身体向一侧歪去。
“哎——”苏旸扑棱着一条手臂抓住窗台。
许灼三步并作两步，在他身体与地面呈45°角时，猛地将人抱住。
“卧槽！我的腰！” 被拦腰抱住，上身忽低忽高，脑袋被闪了一下，从胸口到喉咙到鼻腔，顿时天翻地覆。
“呕——”他转头趴在许灼手臂上，面朝下干呕。
许灼前胸贴着他的背，抱着他倒退，把他放到沙发上，扯过呕吐袋递到他嘴边。
苏旸推开他的手，仰躺在沙发背上，手搭在眼睛上等头晕过去。
“我去叫大夫。”许灼说着要走。转身时，手腕被抓住。他扭头看苏旸。
眼睛从手背下面看向他，两片唇紧紧抿着。拉着他的手用了点力。
许灼顺势坐在他旁边。“好点了？”
“……嗯。”苏旸又缓了一会儿才问：“喊什么？”
许灼偏头看他。苏旸后知后觉懂了。“我是什么变态吗？跳楼有瘾。”他深吸一口气，松开许灼的手腕，“看看施芮和杨弋静还在停车场吗？”
许灼疑惑，起身透过窗户看向停车场。
停车场东北角，巴博斯车门开着，施芮站在车门挡着的地方，一只手抓着杨弋静的胳膊。杨弋静似乎想走，但是挣不开施芮的手，于是回身用脚踹他。
“拉扯起来了。”许灼掏出手机拨通施芮电话，递给苏旸。
电话响了很久施芮才接通。苏旸语气严肃地问：“你他妈在干什么？”
电话那头只有冬天凛冽的风声和马路的喧嚣。
电话被施芮挂断。许灼又看向停车场，杨弋静甩开了施芮的手，大步离开了。施芮站在原地哐哐踢他的豪车。
“你早发现了？我记得施芮有女朋友。”许灼坐回沙发里，拿开苏旸搭在额头上的手，抽了一张纸擦掉他眼角的泪。“小白老师是泪失禁体质。”
苏旸睁开眼，眼眶泛红，眼珠湿润，睫毛又被泪拧成了一股一股。
许灼又拿食指指背碰他的睫毛。
苏旸抬手臂挡开眼前的手，横一眼身边的人。“占便宜没够，要点脸吧。”他又闭上眼，讥讽道：“这几天，施芮来，杨弋静就不会来，如果都来了，两个人谁都不看谁，眼神撞上立刻挪开。当大家都是瞎子。”
许灼侧着上身，手肘撑在沙发背上，饶有兴味地听着。忽然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老祖宗诚不我欺。”
苏旸拿开手，扭头瞪他。
许灼摊手。“我说错了吗？看别人看得清清楚楚，怎么……”
“是要现在聊吗？”苏旸沉声问，“不用等到事情明了了？”
许灼一愣，继而端正姿态说：“我申请当事人回避。”他起身抽出茶几下面的整理箱。“该收拾了，明早办完出院就能回家。”
“呵。”苏旸发出一声冷笑。“家学渊源，诚不欺我。”
检查结果无一例外都没有问题，转过天办完出院手续，苏旸终于回到了海鸥顶楼。
回家当日，宋青和几位部门经理来汇报副楼维修、酒店装修及餐厅整改的工作。因为苏旸行动不便，会议地点定在了顶层餐厅。
工作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两点。接他回来的施芮最先溜了。周一付宁上午上课，中午回来过一趟，结果一句话都没跟哥哥说上，赶在下午上课前回学校了。付玲玲等了半天，发觉一点忙帮不上，跟大姨回姥姥家了。
电动轮椅经过阳光房的门槛，落地时发出的动静吵醒了躺椅上的许灼。许灼睁眼先看了眼手表，看到时间颇为感慨地吐槽：“以后别叫我霸总了。我们霸总从不这么玩命开会。不饿吗？”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苏旸停在蓝色栅栏旁，伸手从紫甘蓝桶里捞出一只小奶猫。他弯腰要把猫放在地上，许灼走到他面前，顺势捞走了小猫托在手里看。
这只小奶猫不是标准的三花猫，更像狸花白。“长了两撇小胡子，你可真丑啊。”
苏旸抢过小猫，捂住小猫的耳朵。“你少恶语伤喵。他才一个月大，以后说不定会很帅。”
“确定是帅？”
苏旸给他展示小奶猫的小铃铛。他用手戳戳小铃铛。“给你看看我们的资本，吓死你！来，给他叫一声。”
小奶猫被勾了下巴，奶呼呼地叫了一声“咪”。
许灼单膝点地，歪头看小猫的小铃铛，也伸手戳了戳。“你管这叫资本？”
“怎么不服？”苏旸大手捂住小猫的肚子。
许灼忽然笑了。“不是很服，毕竟哥哥毫不逊色。”
苏旸：“……”
“跟猫比，你怎么好意思？”
“这院子里，除了猫就是狗。……哦，还有你。”
苏旸不想聊了，放下猫，操控电动轮椅往屋里走。
许灼起身，顺势抓住轮椅推手。“吃饭了吗？”
“不饿，头疼，睡一会儿。”
“先吃饭。”
“不想吃。”
“我也没吃。”许灼说。“你的后厨被炸了，冰箱里有囤货吗？”
“应该有。”轮椅朝冰箱靠近。苏旸拉开门。冰箱里最多的是冰镇饮品、酒水这类，其次是各种方便食品。
“这么多。”许灼翻了翻，最后抽出两包意面。“我可能……只会煮这个。吃吗？”
“可能？”苏旸惊讶。
“试试吧，应该不难。”许灼边往厨房走边看包装上的煮面步骤。“看起来很简单，而且酱是煮好的。”
开了六个多小时的会，苏旸脑袋有点疼，胃也不舒服，不是很想吃东西。他操控轮椅停在厨房门口，很想说“算了，叫外卖吧”。
另一边，许灼已经打开了燃气灶，从墙上取了一口汤锅放在灶上，又往锅里加满了水。
“……半锅水就够了。”
“哦，好的。”许灼很挺全，立刻倒掉半锅水，不等水开。他立刻把面条和各种料包一股脑加了进去。
“你是失忆了，还是盒子上没有煮面步骤……”
“不用严格按照步骤来吧？”许灼很自信地说，“煮熟不就行了吗？”
苏旸伸手阻止。“西芹碎和干酪不……”
许灼一次撕开两个料包，抖了抖，全部倒进锅里。闻言扭头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他。“不加？你不爱吃？”
苏旸收回手。挤出一个笑。“随便吧。”他掏出手机，点开外卖APP，刚刚他就不该犹豫，不该对许灼抱有希望，自己啥也不是，还要做饭，哪来的自信！
许灼意识到自己大概犯了新手都会犯的错。他拿起包装盒又看了一遍。“原来是出锅后放的，现在放应该也能吃。不如把酱料也一起放了吧。”他彻底放飞自我，完全不按步骤来。
等苏旸点完外卖，空气里已经弥漫开一股复杂的味道。而且火太大，锅里沸腾的泡泡堆积到了锅口。
“……小点火。”苏旸提醒。他心想：“好像森林里的老女巫熬得毒药。”
“开了是不是就能吃了？”许灼拿了一只大汤碗，准备盛面条。
“再煮一会儿。”
“多久？”
“看！说！明！”苏旸咬牙说。
七分钟后，餐桌上多了一碗汤面。许灼拿了两只小碗过来，先盛了一碗汤面给他。见他不动筷子，热情地催他：“快尝尝。”
苏旸深吸气。“你先吃。”
许灼给自己盛了一碗，挑起一筷子面吸溜进嘴里。面入口，他立刻皱起眉，接着闭上了眼睛，咀嚼几秒咕嘟咽下去，然后放下碗筷。“别吃了，我点外卖。”
苏旸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我点了。”
他深吸气，端起碗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面熟了，味道寡淡，番茄肉酱被煮面水冲淡了味道，面汤无味还偏酸，混了干酪粉进去，有奶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像过度发酵的味道。
总之，一言难尽。他又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许灼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别吃了。”
这时门铃响，许灼起身时先拿走了他手里的碗，然后才去开门。
餐厅经理把外卖了上来，另外送了一兜水果。
许灼拎着外卖回来。走到餐桌边发现苏旸手里端着碗，碗里的面已经吃光了，他正要盛第二碗。
“你……”
“比我想的好吃点。”苏旸咽下面，催道：“快摆啊。”
许灼沉默着摆外卖，两菜一汤，一份米饭。
“怎么只点了一份饭？”
“你吃米饭。我吃面。”苏旸夹了一筷子烧茄子配着味道古怪的面吃进去。有滋有味的茄子拯救了他的味蕾。这才是人吃的东西。
“喝点汤。”许灼有些内疚，“高估了我的厨艺。”
“我也被你的自信骗了。”苏旸喝一口汤，真诚评价，“还不错，以后别做了。”
许灼端着米饭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能别吃了吗？刚出院，别又回去了。”
“你高估这类方便食品的威力了。难吃是它最大的弱点。没营养是其次。”苏旸自虐似的又喝一口汤，“你平时不煮方面吗？”
“上大学的时候，跟室友一起煮过方便面。”
“懂了。”苏旸吃完第二碗面，想再盛一碗。
许灼直接把大汤碗端走，放到餐桌另一边。“别吃了，看你吃都难受。”
“不难吃。”也不好吃罢了。苏旸放下面碗。“太长时间没吃碳水了，有点想。”
许灼把汤推给他。“慢慢加量。晚饭我带来，不要点外卖。”
“晚饭不用送了。大姨说她做，我妈晚上肯定回来。这几天辛苦你了。年假还有一半吧？回家休息几天，趁有时间陪陪家人，别都耗在我这儿。”
许灼低头吃饭，一声都不吱。
“年前我都会很忙……”依旧没有回应。苏旸见他摆出充耳不闻的样子，有些气急。“等酒店重新开业，再请你来玩。”
许灼伸向菜的筷子顿了一下，接着夹走一块茄子。
苏旸立刻伸筷子夹走他夹起的茄子。
许灼头也不抬，筷子转向红烧肉，刚夹起肉。苏旸又夹走他筷子上的肉。
被一而再挑衅，许灼终于放下筷子，靠到椅背上，抱臂看着他。
“你真这么想？还是客气？”
“……真的。”苏旸放下筷子，也靠到椅背上，望着浮现愠怒的脸。“没人会把恋爱和追人当成全部的生活来过，我不行……”
“我可以。”许灼站起身，手撑在桌边，上身前倾。“你不想，是你的问题。苏旸，承认喜欢和想要这么难吗？”
两个人一高一低对视片刻，苏旸别开视线，看向一边。
许灼转身往玄关走。“我想要的，我喜欢的，我爱的，都可以成为我的生活、甚至生命的全部。”
苏旸坐在餐椅里，蹙着眉，脑海里不停地回响着许灼的话。
关门声响起两次。许灼离开了。他甚至听到了电梯到达六楼时的提示音。
他忽然想起许灼的车还停在医院停车场。
他操控轮椅一路追到露台餐厅，餐厅里没有往日的热闹，空无一人。他仰头看天，玻璃穹顶外是一片阴霾。
今天阴天，有雪。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有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