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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   就在陶梦话音刚落时,一直没有参与讨论的余俨突然幽幽地转过身来说道“那就只能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是贺擎,也有可能是贺家的其他人。”

      他难得正眼看宁衬“你这句身体有听到什么话的记忆吗?”

      宁衬被这仿佛能看进人脑子里的目光注视着,下意识正襟危坐,用力地想了一会儿,突然记了起来。

      那是半年前的一个月夜。

      月光皎洁,竹影摇曳。

      凌霄花开得正是如火如荼的时候,热烈的好似秋日火烧云的花朵挂在一条条纤细的藤蔓上,仿佛一只只千娇百媚的手,扫来拨去,随着夜风微微地起伏。

      彼时的贺罗万人唾骂,白日里不敢轻易出门,只有晚上会一个人出来,在没有别人厌恶鄙夷眼光的地方透透气。

      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感到活在这个世界上是有意义的。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京城的边缘,一处清冷萧条的院落旁。

      贺罗认得这处院落,在前朝曾经是一位王爷居住过的地方,他生性豪爽洒脱,非常善于交友,曾经这里也是欢声笑语,莺莺燕燕翩然来去,从早到晚都有酒香四溢,靡靡之音远去万里。

      后来王爷偏偏想不开,想要谋反,在中秋佳节当日的宴会上逼宫圣上,要篡夺皇位,还险些杀了当朝陛下。

      造反却以失败告终,王爷被判满门抄斩,当日鲜血染红了这座宅院,怨气经久不散,自此无人敢入内。

      即便过去了许多年,房价一跌再跌,也没有人愿意买下这里。久而久之,也就荒废了。

      总而言之,宅子不是什么好地方,贺罗毕竟也是个在封建王朝的观念下长大的姑娘,对这些鬼神之说本就心存恐惧和敬畏之心,生怕惊扰了亡魂,会使本就不好的境遇雪上加霜,于是转身就想要离开。

      这时,却听到了从宅子里面传来的脚步声。

      要是贺罗现在转身就走的话,大街上没有任何遮挡,从里面出来的两个人一定会看见她。

      京城里是没有宵禁的规矩的,但这么晚了,贺罗的名声又不好,被人看见了会很麻烦,有可能传出去的闲话会给她带来更大的困扰。

      而且不知为什么,贺罗心里有些犯怵,总觉得自己如果就这样大摇大摆地离开,会发生非常可怕的事情。

      脚步声越来越近,容不得贺罗再想了。

      她躲到院墙后面,借着凌霄花的藤蔓枝叶垂下的阴影遮挡自己的身形。

      她屏息凝神。

      两个模糊不清的人影从宅子里出来了。

      “.....王爷,您要小的办的事情已经做好了,就是不知道您从那吴将军那里调来这些士兵有什么用处?他们一直都镇守边关,是我朝最精锐的一批部队,一般来说不能擅离职守的。您让他们过来不合规矩,要是被发现了,陛下一定会震怒的......”

      王爷?

      贺罗的消息不算灵通,但前段时间雍王回京给太后祝寿的事还是知道的。

      看来两个人的其中之一,还未开口的瘦削男人就是那位传说中皇帝不思进取,只知道招猫逗狗,整日沉迷于声色犬马中的弟弟雍王了。

      调兵遣将供自己驱使?

      贺罗直觉其中肯定有问题。

      她并不是很多人认为的那样两耳不闻窗外事,她不喜欢说,但是会听。

      但凡是听过的,都在她记忆力埋下种子,在脑海里留下痕迹,心里对于人类丑恶嘴脸的认知也越来越多,人所不为人知的阴暗面也越来越不堪,叫人刷新认知,更感到心惊肉跳。

      贺罗并不单纯,尔虞我诈见得多了,她对那些算计阴谋很敏感,能够轻易地洞察出别人的情绪—这也是宁衬抽奖时更容易抽到「侦查」这类天赋的原因。

      因此,贺罗知道陛下对待雍王好不会是出于什么兄弟之情,手足之谊,而是看在他听话老实从来不主动找事的份上,维持着那一点点表面和平,对外保全自己的名声和脸面罢了。

      不过她之前一直都以为雍王装疯卖傻这么多年,只是想混世等死,好好的当个闲散王爷,不要因为莫须有的罪名把被自己的皇兄给杀了连宗庙都入不了。

      万万没有想到,他还有这样不同寻常的安排。

      贺罗正思索着,突然听见很细微的说话声。

      她抬头看去,远远的,只能依稀看出张嘴的人是雍王,他似乎对自己的—手下吗?说了什么,手下扑通地跪在地上,用力大的仿佛要把自己的骨头砸碎似的,就算贺罗看不到他,也能猜测到他的表情应该恐惧到了极点。

      因为他的声音吓得都哆嗦了,惊慌失措地尖声道“老爷,这万万不可呀!”

      显然是被什么事情吓破了胆。

      贺罗原本挺镇定的,还有心思分析两个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来这里是不是为了交换什么重要信息,她思绪一下子被一惊一乍的声响拽出来,突如其来插.进耳膜的叫声,使她控制不住从唇齿间泄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尖叫才刚出口,就被她惊恐地死死压回了喉咙里。

      不要听见。

      一定不要听见。

      贺罗在心里祈求。

      天不遂人愿,更别提寂静的夜里什么声音都格外明显,一个女子尖锐惊惧的叫声突兀至极,两个人就算是耳朵不好使,也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谁在那里!?”

      贺罗听见拔刀的声音,看见‘老爷’投在地上的影子就像一只枯瘦如柴的怪物伸出了比例大的失调的恐怖的爪子,正在一步一步靠近自己的猎物。

      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贺罗拼命地往身后的黑暗里缩去,却根本没有可以逃的地方,背后是一道硬邦邦的墙,如果要离开的话,就只能往前,那势必会被发现。

      浓浓的绝望涌上心头,好像怎么都要死,不过是早晚的区别而已。

      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明白一定要从两条路之间选一条走,她却动弹不得。

      贺罗不是个胆小如鼠的人,但此时此刻,月黑风高,没有人能够帮助她,远处听到声响的人已经大概锁定了她的位置,正在飞快地靠近。

      这样等死亡降临的感受比死亡本身还让人害怕,贺罗小腿止不住地发抖,她几乎要靠在墙上才能勉强站立。

      “哒哒哒”的脚步声又近了。

      呼吸声被强行压制在浅浅的,不会被发现的声响范围内,贺罗的胸口却剧烈地起伏,仿佛整个肺都在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紧张用力地紧锁着,五脏六腑绞成一团,她几乎要瘫软在地,只能在心里不断地祈祷不要发现她。

      就在那阴影和贺罗只剩下不过五米的距离时,不远处突然有一个提着灯笼的小厮跑了过来,他气喘吁吁地叫道“王爷,王妃说—”

      他还没说几个字,贺罗就如同一支弹出弹弓的石子,在王爷被小厮吸引目光时陡然冲出阴影,向着左边的街道狂奔。

      贺罗从来没觉得自己跑得那么快,四周的建筑都成了残影,一切声音和灯光都变得特别远,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粗重地打在耳边。

      气流冲出肺部,又被报复般的呼吸给拽回气管里,那非人的喘息声,简直就像在溺死的前一秒被拽上岸的人,恨不得把自己开个大洞,讲周围的所有空气都一股脑地塞进身体里缓解窒息的痛苦。

      平时鲜少运动的双腿轻微地“咯吱咯吱”响,越来越疼,越来越酸,当贺罗惊恐地发现自己的速度在减缓,后面却仍然有人在穷追不舍时,心头再次涌上了绝望和束手就擒,彻底结束痛苦的强烈的愿望。

      这样的愿望使她的脚步慢了两秒,几乎就要放弃了。可是当回过头的贺罗看到,追击者的火光稍微靠近一些时,如死灰槁木般的心骤然窜起熊熊大火,使她再次加快速度不要命地跑起来—那是一个人在绝境中求生的本能。

      一两秒的滞涩,换来的不是听天由命,而是更加强烈更加无法抗拒的求生欲和因为肾上激素狂飙而一瞬间充满力量的感觉。

      整个身体仿佛都要被撕裂了。

      不能停。

      不能停。

      好好活着。

      一定要活下去。

      模糊的念头不住地闪过脑海,又在极限运动时混沌的脑海中,刹那间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击碎。

      风吹在脸上疼得就像是在被刀子割,贺罗却根本就顾不上。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的追兵已经不见了。

      但贺罗仍然没有慢下来。

      鬼知道她曾经是一个连绕着贺府走一圈都会累得气喘吁吁,感觉浑身都痛的不像属于自己的人。

      现在却能在极其疲惫痛苦的情况下,从京城的最东边跑到最西边。

      为了什么呢?

      为了活着。

      仅仅为了活着,而已。

      尽管世界上,或许并没有人期待她活着。

      在此之前,贺罗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样渴望活下去。

      终于看到贺府的大门时,她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

      来到高墙下,贺罗翻身上墙头,轻盈的一个跳跃落在草地上。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极其熟悉这套流程。

      回到自己狭小黑暗,连蜡烛都没有的房间时,贺罗回忆起自己刚才堪称完美的翻墙动作,不禁有些恍惚。

      分明今天傍晚时分她离开的时候还十分吃力,现在却熟练的好像是干这种出格事情的常客一样。

      一边惊叹于人的潜能无限,贺罗一边就着水盆里已经冰冷的水洗了一把脸。

      一阵冷风从没关紧的窗户缝隙里吹进来,窗下养得那盆单瓣山茶花“簌簌”地抖动,风一路吹到贺罗的脸上,接触到她脸上未干的水珠,顿时让她打了个寒颤。

      一瞬间脑子就清醒了,再加上剧烈运动带来的兴奋感,东奔西跑一整个晚上的人竟也不觉得累。

      她于是坐在床沿上,开始想刚才的事情。

      虽说当时雍王距离她也不过几步距离,但黑灯瞎火的,应该没有看清她的长相;即便离得近,贺罗也不认为雍王能记住自己的脸。

      她本就是没什么存在感,也没什么记忆点的长相,别人的长相是“见之难忘”,她的长相是“见了跟没见一个样儿”。

      但对方一定是看到自己的背影了,认不认的出来她是谁暂且不论,就算认出来了,但只要知道她在京城里的臭名昭著,也不一定就会把她灭口。

      毕竟贺罗就算是突然爆发了强烈的正义感,想要告诉皇帝“你的弟弟要造反已经开始调度士兵了你防范着点他”,那也是无凭无据的,空口白牙。

      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就说皇帝“亲密无间”的兄弟涉嫌谋反,陛下也肯定不会对雍王做什么呀。

      就算他对雍王的确有杀心,她一个天煞孤星,是她的话更有说服力还是雍王的呢?

      想都不用想是后者。

      皇帝顶多就是有所怀疑,暗中调查—哎?好像如果这样的话,不管是对自己还是雍王,也都是个很坏的结果。

      皇帝更小心地提防雍王,保不齐会查出什么来,对雍王来说完全不利;贺罗知道了此等皇家丑闻,也大概率难逃一死。

      怎么办?

      好像无论怎么选,都是必死。

      此局无解,只有死的早或者拖的晚的区别罢了。

      贺罗一个晚上难以入眠,最终敲定了个简单粗暴的办法:这些天都不出门了。

      吃穿用度东西都从管事那里拿,虽然他一向看不起她,送到这里来的东西也是最差的,但好歹也是贺家人,不至于把她饿死。

      反正雍王只在京城待一段时间,等他走了之后,或许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

      要是最终只能死的话,那就只能死了。

      尽力而为,然后顺其自然。

      能多活一天就多活一天。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想明白这一点,贺罗继而又想到自己天煞孤星的命格,本来一出生就是要被溺死的。

      是她的娘苦苦哀求,以死相逼,才让她活下来。

      而贺罗出生没多久,娘就去世了。

      也许真的像别人所说的那样,是她克死了她的母亲。

      她早就已经死过一次了,她现在的这条命是母亲用自己的命换来的,所以每多活的一天,都是值得庆祝值得珍惜的一天。

      …

      从贺罗的记忆中回神,宁衬回答余俨“有,雍王和他的一个手下在谈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的时候被贺罗听见了,她没有听全他们说的话,只能大概猜测出是要谋反。她逃回贺家之后也一直在自己的院子里呆着,没有把那两个人的谈话告诉任何人。”

      但雍王等人显然不是这样认为的。

      他们精心筹划,动用朝堂里所有多年安插的眼线,一起跳出来发难,精心构建了一桩完美的案件,使皇帝龙颜大怒,除了贺擎和贺罗外,满门抄斩—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毕竟谋反这么大的罪名可能被别人知道,这是一个致命的把柄。

      不弄死贺家的人,死的就会是他们自己。

      更为可怕的是,贺罗从始至终,什么都没有说过。

      死的贺家人里有平时手脚的确不干净,背负了人命的纨绔子弟;却也有曾经力排众议让贺罗进入学堂读书的古稀老人。

      尚在襁褓中牙牙学语的婴儿,就那么冰冷地死在监狱的酷刑下,就像浩荡不可违逆的皇权下,一只被轻而易举捏死的小老鼠。贺罗至今都记得,他浑身青白,被失魂落魄的母亲抱在怀里,而那位曾经温婉端庄的妇人在极度的丧子之痛中,选择撞墙自尽。人的求生本能是很强的,如果第一下没有撞死的话,很少有人会有勇气撞第二下。但是她在悲伤中爆发出的决心和力量使人难以置信—她接连撞了三下。因为太久没有吃东西,她的身体变得很虚弱,因此前两次都没有撞死,却在墙上留下了浅红色的血印,狰狞可怖,光是看着就让人触目惊心。第三次的时候,她的眼睛和脸都是血红的,光洁的皮肤被粗糙的墙皮刮掉了大块的皮肉,就像丑陋的胎记铺满整个脸颊。

      当她用尽全身力气撞碎自己的头骨,与儿子共赴黄泉时,贺罗甚至看见她原本已经麻木到非人的脸上,展开了无与伦比的美丽笑容。

      就像在学堂的外面初次相见,她笑意盈盈地拉她过去,往她的手心塞上一支红通通的糖葫芦时那样温婉柔和的表情。

      那时她才知道,原来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还能这样的幸福快乐。

      “血溅白练砍头残,六月飞霜季候颠。”

      事情到现在,贺家被灭门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雍王担心贺罗知道自己意图谋反的事,会对自己造成威胁,所以先下手为强,安排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通过一些手段栽赃到贺家人的身上,联系了这些年来在朝廷中安插的人,让他们联合上书弹劾贺家和他们的朋党,一来是能够铲除心腹大患,把自己叛国可能知情的人斩尽杀绝。二来知道贺家效忠于皇帝,贺家人都死了,皇帝身边也就没什么人可用了。

      皇帝没有看出那些上书的人都和雍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这些年来太平的日子过久了,被雍王胸无大志只会饮酒作乐,声色犬马的做派给迷惑了,早就不把这个弟弟放在眼里,还以为他主动请命调查贺家的案子,真的是出于对自己的关心和忠心。

      放心地把事情交给他去办,最终却把忠心耿耿的贺家推向满门抄斩的惨痛结局。

      也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造化弄人。雍王的计策成功杀了贺家大部分人,却因为不知道贺罗和公主曾经的羁绊,没有想到贺罗对皇帝有一层复杂的“恩情”,以至于信佛的皇帝把唯一真正知道真相的贺罗和老狐狸似的,唯一有能力翻案的贺擎给送走了。

      偏偏雍王知道贺家要被满门抄斩后就离开了京城,根本就不知道最后处决贺家人的时候并没有把贺擎和和贺罗算在内,两个人被发配到了偏远的地方。

      更巧的是,就在“贺罗”逃出去的那天晚上,在自己地盘的雍王被贺罗的默默崔云微给杀了,什么人指使的至今还是个未解之谜。

      这一环扣一环的种种巧合使宁衬也不由得感慨,人力在某种情况下,居然真的能对既定的剧情造成影响。她问房灼华“现在怎么办?”

      怎么确定当初的主谋就是雍王?

      他的不臣之心一向隐藏的很好,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还能毫无破绽地搞垮一个皇帝曾经非常信任的家族。

      这份新型绝非小可,也绝对不能轻视。

      房灼华却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值得担心的问题,她说“这好办,雍王虽然死了,但他肯定还有忠心耿耿的手下继承他的‘遗志’,只要我们把你所在位置的消息放出去,他们一定会派人来暗杀你永绝后患。”

      陶梦迟疑地看了一眼婆婆的房间,问“就在这里吗?”

      房灼华吃惊地看了陶梦一眼,似乎对他提出这个问题感到非常诧异“当然不是,我们借宿一晚已经给人家带来不便了,怎么能因此打扰到她,给她带来麻烦。”

      …

      翌日。

      辞别婆婆后众人继续向前—除了陶梦,他又用他那堪比‘缩地成寸’的空间穿梭术原路返回,散播众人动向的消息去了,确保这两天雍王的人就能找到他们。

      其余人走了大半天,来到一个小村镇。

      他们白天就在村镇里闲逛,仿佛是无所事事的样子,为了显得真实无害一些,自己物欲非常低的房灼华还特意给了宁衬一点钱,让她看到什么喜欢的就买。

      一直到晚上,陶梦才半死不活地回来,众人找了一家人最少的旅店休息睡下。

      是夜。

      宁衬在一个单独的房间里,独自躺在床上,轻轻闭着眼睛,安静地等待房灼华口中“上门来杀她”的人的到来。

      打更人的钟声又响了,悠长空灵的有些诡异的钟声提醒屋内屋外的人—子时已到。

      外边的天完全黑了,早些时候还挂在天上倔强地亮着光的月亮一下子就不见踪影,像是被天狗一口给咬掉了。

      夜深露重,呼吸间都是凉气。要不是宁衬穿着外衫躺在床上,一定会被冷冰冰的像是鬼手拂面的夜风吹得浑身发凉,遍体生寒。

      这时,忽然有一阵不同流向的风从床榻边吹来。

      宁衬骤然睁开眼睛,浅绿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闪过。

      来了。

      宁衬冷漠地盯着对方蒙着黑色头巾的脸,单手就扣住对方的手腕,一动不动地和他对视。

      对方也不是吃素的,反应的时间连一秒都没有,就做出了反应。

      空着的那只手迅速伸进口袋里,拿出一把弯月形状的匕首。

      匕首是刺客和杀手最喜欢的武器,宁衬也喜欢,就是这东西只有近战的时候管用。

      这是个练家子,而且当过不少年的杀手了。

      死侍和杀手最大的区别就是,前者是从小就豢养在大家族中的刀,是最锋利的武器,随时都有可能被推出去挡刀,为了阴谋算计牺牲自己生命。为了杀戮而存在,死去不会有人在意,因此在所不惜,无所畏惧。

      而后者是个职业,拿钱办事就好,不会把自己的命也给赔进去。遇上实在打不过的对手也会跑。

      一交手宁衬就知道他肯定不是死侍,面对自己‘自杀式’的袭击下意识后退,而不是无所畏惧地迎难而上。

      人只要有弱点,无论多么强大都没什么可怕的。

      宁衬和对方交手了数十回合,惊讶的发现居然没有办法直接拿下,完全忘记了贺罗的人设其实是一个体育废柴,肩不能提,手不能扛,是如同弱柳扶风一般的冰美人—当然贺罗本人也没给这个人设留太多面子,她那横跨东西两边的逃亡之路可不是一般人能跑的下来的。

      对方也很意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看起来一步三晃的弱女子竟然能和自己有来有回这么久。

      宁衬看着那张对于杀手这个职业来说过于年轻俊秀的面孔,心里忽然涌现出很难描述的感觉。

      总觉得应该是熟悉的人,但是又因为这身天差地别的打扮而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虽然脑中在思考,宁衬手下却没停,反而因为迫切地想要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攻势更加凌厉凶狠了。

      对方渐渐的招架不住,且战且退,视线频频向身后落去,宁衬一眼就看出他想从窗户翻出去。

      宁衬压根不给他这个机会,手腕一翻,空气仿佛变成了任人驱使的冰刃,“哗啦”一声破开帷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杀手。

      本来身体里自带的程序在进入副本后,就会自动把和副本身份不符合的技能删去,比如说一个生长在穷乡僻壤的小孩不可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的艺术技能就会被封存。宁衬刚才也只是下意识的动作,没想到自己真的能打出那么漂亮的攻击。

      现在也没时间给她细想,眼见着无形的匕首插进对方的膝盖,他敏捷的动作登时一滞,翻窗到一半忽然失去了借力的依仗,身形顿时不稳摔了下去。

      楼下房灼华等人早就候着了,陶梦轻车熟路地把在地上四仰八叉的人绑起来,推上楼来到宁衬的房间里。

      房灼华顺手点上屋里的所有蜡烛,顿时烛光大亮,宁衬借着光仔细看了看杀手的脸,不由得有些失望。

      很普通的面孔,扔到大街上一瞬间融入,根本找不出来在哪的那种平平无奇。

      宁衬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去一边躺着闭目养神去了。

      审讯的任务交给了余俨,奇怪的是宁衬虽然没怎么见过他开口,他审起人来却驾轻就熟,仿佛已经担任过许多次同样的职务,练出炉火纯青的技能一样。

      宁衬疑惑地把一只眼睛睁开一条缝,无声地询问一旁的陶梦,陶梦顿时兴奋地凑过来小声告诉宁衬“余哥就是天生适合干这件事,他不是法律专业也不是警校的,就是211大学一个货真价实的高材生,却特别有压迫感。平时看他的脸色就已经够不好看的了吧?其实他那都是收敛了,要是这祖宗随心所欲的话,我们都得被他身上的低气压冻死。”

      陶梦虽然经历过极其惨痛的过往,却仍然长成了开朗明亮的模样,而宁衬至今对看上去精神状态比陶梦差了几百倍的余俨一无所知,对他的所有了解仍仅限于遇事冷静的有些冷淡,很少有大的情绪起伏,活得就像一尊无欲无求的石像。

      究竟是有着怎样的过去,才会变成他的样子呢?

      宁衬不知道。

      只见余俨面无表情地走到杀手面前“谁让你来的?”

      杀手一声不吭地垂着头,对余俨的问话充耳不闻。

      “你不要装作听不见我说话。”余俨走到他面前蹲下,细细地端详他片刻“我的耐心不好,要是你一直都不说话,我不会留着你的命的。”

      余俨轻声说道“我们也不是非要通过你的嘴才能知道我们想要的东西。”

      离得远了看他们俩那副亲兄弟般的姿态仿佛是有商有量,了解余俨的人都知道,他现在那样的语气和姿态,绝.逼是赤.裸裸的威胁。

      宁衬瞥了他一眼,正巧杀手抬起头来和宁衬对视。

      这人都已经沦为阶下囚了,似乎还留存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傲气。

      长着一张只能算普通的脸,眉宇间的萦绕的杀伐果断的气质和样子非常不匹配,就像是抓了一个大佬的灵魂强行塞到炮灰的身体里。

      怎么看怎么违和。

      看久了还会产生一种不协调导致的不舒服的感觉。

      宁衬想要移开视线,对方却还在挑衅地看着她,看上去非常欠揍“你们还要从我嘴里得到信息,所以别把杀我说的那么轻巧,你们一直都威胁恐吓我,不是想要给我‘改过自新’的机会,而是不敢吧?”

      这话一出口,陶梦的暴脾气就上来了。但他经历过许多副本,也比一开始更成熟了,看着杀手狠狠地皱了皱眉头,却没有发作。

      要不是余俨就站在俘虏旁边压迫感极强地看着这边让陶梦不敢造次,,他倒真想让这位一直叫嚣的阶下囚知道知道什么叫做人间疾苦。

      房灼华问狼狈的人“是雍王让你来的对不对?”

      对方一声不吭,看不出深浅。

      此时沉默就是无声的回答,房灼华点了点头,意思是:“我知道了,留着你就没有意义了。”

      房灼华话音未落,甚至不需要任何言语交流仿佛心有灵犀般,懒懒散散躺着的宁衬睁开眼,知道这是需要自己来善后的意思了。

      房灼华话音刚落,在杀手骤然放大的瞳孔中,只见刚才还柔柔弱弱,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倒下一睡不起的宁衬就像一阵风似的轻飘飘地到了跟前。

      在杀手震惊的目光中,宁衬举起匕首,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想让他的尸体太难看,便手起刀落割断了动脉,干脆利落地送他上了路。

      宁衬看着血流了一会儿后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不见的杀手,长长吐出一口气,眨巴眨巴眼睛,看到地上掉落的一块腰牌。

      蹲下身一边捡起来一边喃喃自语“没多疼吧?我刻意收着力道呢,可千万别记恨上我。”

      也不知道一个NPC是怎么就阴差阳错到了原住民的身体里。

      宁衬暗暗在心里记下这一特殊情况,打算回了游戏世界和罗思齐好好地说一说。

      这个信息宁衬没有告诉玩家们,因为牵扯到NPC,她打算还是研究透彻了在和房灼华他们讲。

      要不然真的很担心被当做外星生物抓去研究。

      …

      私人休息间里,周斩从地上骤然睁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好像刚刚从漫长的窒息的地狱中被拉回人间。

      好半晌人才缓过劲来。

      他抹掉一头的冷汗,召唤出一杯冷水,握着渗透出密集水珠的杯身,仰起脖子咕咚咕咚把杯子里的水喝了个一干二净。

      末了还觉得不够,又从随身空间里拿出一根烟点上,就用修长白皙的食指和中指夹着放在脸侧,自动点燃后也不抽,用力地吸了两口气,脸色才从一点血色都看不见的惨白恢复到正常的苍白。

      他没有烟瘾,又贵人事忙,往往隔几个月才有闲情逸致抽一次,平时都想不起来随身空间里还屯着烟这回事。

      不过在人心情焦躁脑子乱糟糟的时候,尼古丁的味道的确能让人一秒钟清醒,从虚无恐惧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半晌熄灭烟,周斩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打开阳台的门,站在他脑海中虚构出来的繁华的车水马龙城市夜景上方,上半身趴在铁栏杆上,静静地望着下方。

      看似平静,实际上心中有无数个爱德华·蒙克正在‘呐喊’,有一万只草泥马飞驰而过。

      就在不久前,系统中不知道是哪一位缺德的神明拿着新研发的游戏模式找上他,要他帮忙试验一下,而且根本就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生拉硬拽就把周斩拖进了副本里,他进入副本就失去了意识,变得和原住民无异,控制不了自己的动作和思想,意识在脑子里边飘荡却什么都做不了,气得周斩想要把这具不听话的躯壳给拆了。

      看到宁衬周斩是非常意外的,他知道每天有多少个副本再启动在进行,能碰上可以说是上天降下的缘分了。

      只可惜周斩压根没法抓住,他连一句自己想要说的话都说不出来!

      周斩不知道宁衬刚才有没有认出自己,他的心情非常复杂,希望对方一眼看出来,又想要她一辈子都不知道才好。

      毕竟被自己的心上人狠狠揍了一顿,又被抹了脖子的感觉真的算不上美妙。

      尽管周斩明白,宁衬已经很贴心的在送他上路了。

      …

      此时此刻副本中。

      不久前去外面吹风保持清醒思考的余俨走进房间,见这里已经没有那个啥收了,便问房灼华“人呢?”

      房灼华看见他有点忐忑,害怕自己做的决定会惹他不快,因此声音有些底气不足“我没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而且已经知道了一些有用信息,就让宁衬杀了。”

      余俨看了看地面,只有残留的血迹没有人影,就知道宁衬杀的也是一个NPC,闻言并没有太意外“没关系。”他本来就没有抱太大希望。

      宁衬听着他们的对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贼心虚,每次转移开视线都觉得余俨在冷漠地盯着自己看,但当她若无其事地看向余俨,面对的只有他一动不动,连角度都不带变一下,仿佛自始至终没有挪动过一丁点位置的后脑勺。

      实际上,也的确是宁衬心里有鬼,草木皆兵了。

      她其实有许多手段可以逼着俘虏说话,宁衬却都没有用。虽然对方顶着一张陌生的脸,宁衬却直觉两个人在什么地方见过。

      尽管看了许久都没有认出这是谁,宁衬也没有对他动用手段。

      她承认自己是有些双标的,面对看起来顺眼的人,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和她立场又是否对立,都会给予一些优待。

      尽管有房灼华挡着,还是总觉得余俨在用犹如实质的目光凌迟自己,宁衬于是主动交代将功补过“我从他身上搜出了点东西。”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块腰牌给房灼华等人看。

      腰牌近似于长方形,通体呈现黑曜石般纯净的色泽,即便是没有任何装饰和图案背景,也被能工巧匠镌上灵动飘逸的山川湖海,飞禽走兽。四个边角处都被篆刻有祥云纹路的铁包裹起来,染成金色。正中刻着一只展翅的金乌分外夺人眼球,它仰着头,羽毛根根分明,姿态昂扬高傲,利爪寒光闪闪,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死物的禁锢,飞向上方的碧空万顷。

      宁衬介绍“这是雍王调去自己手底下的训练的那支黑玄军特有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余俨不客气地打断了“除非找到这支队伍,并且让他们承认雍王的确曾经调遣他们到雍王自己管辖的范围内,否则这不能算是一个谋反的证据。”

      房灼华提出一个新的角度“雍王曾经手底下的黑虎军也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军队,陛下现在还需要依仗的他们镇守边疆,不会随随便便地给雍王下罪名。恐残部不满,军心动荡,让外族有了趁机入侵的机会。所以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宁衬抿了抿嘴唇“我只是提供一个思路,至少我们知道下一步应该往哪里走了。”

      房灼华顺势给宁衬铺台阶“这倒是没错。”

      余俨定定地看了两人一会儿,把宁衬看得直发毛,把房灼华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才意味不明地哼声说道“你们两个倒是挺团结。”

      宁衬惊疑不定地和房灼华对了一下眼神,有点茫然。

      何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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