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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尸兄1号 步步为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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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卿府内。
春风卷着樱花瓣簌簌飘落,林潭深跟一阵旋风似的,脚下生风往屋里冲,衣摆扫过地上好几些绿白樱瓣,与他一起撞进屋里。
一进门,他就僵在原地。
他家爷正赤脚立在地上,手上还攥着一柄匕首,眸底残留着未散尽的浅光,明摆着是刚跟人说过话。
“是、是那女子又来了?”
林潭深方才在门外,分明听见里头有男声之外的声响。这才犹豫再三,不管不顾冲了进来。
奈何门口山水屏风挡着视线,啥也没瞅见,可他那狗鼻子似的直觉,笃定是那个神秘女人又现身了。
菅仰止迅速敛起眸底那点异样波光,按着隐隐作痛的胸口,缓步坐回床沿,语气淡得没一丝波澜,直接掐断他的好奇,“如何死的?”
林潭深见他家爷转了话风,心里忿忿不甘心,却也只能皱着眉回话,“赴告之人尚在门外,说有些话要与爷私下说,属下怕有事耽误,这便带来请爷过问。”
“太子可知晓?”菅仰止指尖轻叩床沿,动作闲适,自带不容分说的压迫感。
“还不知,太子爷在书房等着,等着属下带画工回去……”林潭深紧着眉,还惦记着之前的差事。
菅仰止闻言,当即起身,床板发出一声轻响。
林潭深一看他要动,立马急了,忙上前阻拦,“爷,您身上还有伤,要不属下劳烦太子爷移驾过来?您可不能折腾!”
菅仰止摇头拒绝,伸手捞起床侧屏风上搭着的玄色长衫,长臂一展,衣料顺滑裹上身,宽肩窄腰的线条被衬得愈发挺拔,淡淡丢出两个字:“无碍。”
话是这么说,林潭深还是满脸担忧。
他家爷这性子,向来是说一不二,劝也没用。他只能乖乖上前,帮菅仰止披上外衫,系好腰带,亦步亦趋跟着出了寝室。
寝门外的樱树下,立着位四旬左右的麻衣仆从,面色焦灼,一见菅仰止迈步出来,“噗通”一声俯首跪地,行大礼叩拜:“小人见过菅少卿!”
菅仰止微微颔首,礼数疏淡却不失分寸。
林潭深见状,上前一把扶起那仆从,免得他一直跪着耽误时间。
几人一前一后行至书房。
推开门时,太子陆云晋正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姿态慵懒又贵气。
听见推门声,他抬头一看,当即坐直身子,书卷直指菅仰止,语气里满是嗔怪:“菅景行,你不要命了?身上箭伤没好,怎敢不卧床休养,乱跑什么!”
“无妨,小伤。”菅仰止语气平淡,仿佛那穿胸而过的箭伤,只是不值一提的皮肉之苦。
林潭深在一旁撅着嘴,满脸不满地插话,跟个告状的小孩似的:“太子爷您不知道,爷有话要跟您说,非要自己过来,怎么劝都不听!”
那仆从一听,赶紧从林潭深身后走出来,再次跪地叩首:“小人拜见太子殿下!”
“嗯?”陆云晋这才发现还有旁人,手指着叩拜的仆从,看向已经落座侧椅的菅仰止,“这人是?”
“李太医府上的报信人。”菅仰止接过林潭深递来的茶水,浅抿一口,神情风轻云淡。
陆云晋心头一惊,瞬间坐直,紧盯着那仆从:“怎么回事?李太医出何事了?”
“回太子殿下,我家老爷……身故了。”仆从声音哽咽,伏地回话。
“李太医身故?”陆云晋猛地看向菅仰止,见他依旧神色淡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心里瞬间了然。
此事必有蹊跷,绝非寻常。
菅仰止等他神色恍然,才缓缓看向那仆从,语气清冷:“既有疑虑,为何不报京兆府?”
仆从一愣,随即连连叩首,语速飞快地解释:“少卿所言极是,我家太夫人本就疑心老爷死因,今早已以诰命身份上报御史台,可御史台派人查验后,定论是老爷梦中猝死,并无异样。太夫人不肯信,听闻少卿在泰阳破冤案三千,百姓都称您‘菅判官’,断案从无差错,这才命小人前来,恳请少卿暗中调查我家老爷死因!”
“荒唐!”林潭深当场炸毛,往前跨一步怒怼,“御史台已有定论,反倒拉我家少卿趟浑水,安的什么心思!真当我家爷闲得慌?”
仆从吓得慌忙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小人知晓此事为难,可太夫人实在无计可施!求少卿看在我家老爷生前,一直为太子殿下效力的份上,帮帮我们吧!”
说罢,又是重重一叩。
“你少在这攀扯太子,赶紧滚!”林潭深伸手就要拽人,一副护主心切的模样。
仆从急得大喊:“太子殿下,求您劝劝菅少卿啊!”
满朝文武皆知,新晋大理寺少卿菅仰止与太子是莫逆之交,只要太子开口,菅仰止绝不会坐视不理。
“你少怂恿太子!”林潭深拽着他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深儿。”软榻上的陆云晋开口制止,语气温和却有分量,“死者为大,莫要冲动。”
林潭深不满地哼了一声,悻悻松了手,气鼓鼓地站在一旁,瞪着那仆从。
仆从见状,再次跪地俯首,苦苦哀求:“求太子殿下劝劝菅少卿!”
菅仰止始终未发一言,只在接收到陆云晋递来的眼神后,微微垂眸颔首,算是应下。
陆云晋心领神会,看向仆从:“起来吧,说说你家老爷身故的具体情形,细节莫要遗漏。”
“回太子,今早我家夫人醒来,便发现老爷没了气息。老爷虽年迈有心疾,可枕边常年备着救心丸,自身又是太医,怎会毫无征兆猝死?太夫人断不肯信,可御史台已然定论,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陆云晋转头看向菅仰止,沉声问道:“景行,你意下如何?”
菅仰止拱手行礼,语气恭敬:“一切听从太子殿下安排。”
“爷!不可啊!”林潭深急得跳脚,立马出声制止,生怕自家爷身上的伤加重,还惹上麻烦。
可榻上端坐的两人,早已心照不宣,压根没受他干扰。
陆云晋对着仆从点头:“你回去告知李太夫人,此案,菅少卿接下了。”
“多谢太子殿下!多谢菅少卿!”仆从喜出望外,连连叩拜,才兴冲冲起身。
“太子,您怎能答应……”林潭深还想劝说,话没说完就被菅仰止打断:“不得无理,送客。”
林潭深一脸憋屈,恨不得把眼前这人踹出去,却也只能遵命,黑着脸带着仆从离开。
等人走后,书房内只剩二人,陆云晋才皱着眉开口,“可是因为本宫想请李太医为你诊治,才惹来祸事?可不对,本宫刚知晓你中毒,李太医清晨便已身故,时间对不上。”
方才对视一瞬,两人皆已心知肚明,李太医之死,绝非意外,分明是针对他们的阴谋。
菅仰止指尖摩挲着杯沿,淡淡开口:“那人向来心思缜密,从不会只走一步棋。昨夜派人伏击我,若我死了,便一了百了;若我没死,你必会请相熟的太医前来诊治,李太医便是目标。可惜,我的伤早已被人诊治,没如他的愿。”
“此人老奸巨猾,怕是早已藏在京阳,伺机而动。”陆云晋剑眉紧锁,语气凝重。
“正常。”菅仰止又倒了杯茶,浅酌一口,眸底闪过一丝冷光,“我既来了京阳,他怎会不来?我能感觉到,他一直就在我身边。”
“关于此人,依旧毫无眉目?”陆云晋追问,心里满是焦灼。
菅仰止摇头,指尖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周身气压瞬间低了几分。
陆云晋见状,沉声开口:“无妨,他既敢把手伸到京阳,不管是谁,一旦查出,本宫定让他有来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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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
林潭深折返回来,刚踏进书房,就听见菅仰止吩咐:“深儿,去找平炎,让他晚间随我出门。”
林潭深一愣,立马凑上前,满脸委屈:“那属下呢?爷不带我,只带平炎?”
菅仰止抬眸看向陆云晋,递了个眼神。
陆云晋立马心领神会,对着门外扬声喊:“二行。”
门外应声而入一个少年,与一行长相有几分相似,是他的双胞胎弟弟二行,他躬身行礼:“属下在。”
陆云晋指着一脸懵的林潭深,吩咐道:“你跟着他,等他找完平炎,便把他带回太子府书房,关起来好好研习兵法,没本宫的命令,不准出来。”
“啊?爷,太子爷?为何啊!”
林潭深当场炸毛,一脸不可置信,扯着嗓子喊叫。
可端坐的两人,任凭他怎么喊,都神色淡然,权当没听见,默契十足。
直到林潭深被二行连拽带拖地拖出去,喊叫声渐渐远去,菅仰止才看向陆云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就是你帮我养出来的孩子?”
陆云晋讪讪一笑,自知理亏:“孩子还小,天性纯直,再长长就懂事了。”
“这话,你自己信?”菅仰止抬眸瞥他,一眼戳破。
陆云晋好不心虚,眨眼道,“那是自然。不过,”他速速转了话风,“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昨夜救你的女子,其实与他是一伙的……”
“没可能。”
菅仰止直接起身打断他的话,欲要离开。
陆云晋见状,忙喊道,“没就没,这咋还恼了呢?”
见菅仰止驻足,陆云晋转移话题,一脸八卦:“不过,话说回来,她真像深儿说的,是个绝色美人?”
菅仰止蹙眉回头,语气淡淡:“太子何时也这般在意容貌?”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陆云晋挑眉,一副过来人的模样,“你也别太挑剔,差不多便好,女人嘛,都大同小异。”
他好不容易见自家兄弟对个女子上心,自然想趁热打铁撮合一番。
岂料菅仰止语气一沉,反将一军:“太子这般说,要不要我去找你那两位侧妃,好好谈谈‘女人都一样’这个道理?”
陆云晋立马举手投降:“得,我不说了,休战!”随即又转了话题,语气凝重,“对了,父皇近日要为我纳正妃,你可知他看中了谁?”
菅仰止闻言,重新落座,眉眼微挑,语气笃定:“华右相嫡女,华敏正。”
“不愧是菅景行,一猜便中。”陆云晋竖起大拇指,这份通透笃定,也就他菅景行了。
菅仰止挑眉,一脸毋庸置疑地耸肩。
陆云晋长叹一口气,愁眉不展:“父皇此举,你怎么看?”
“打压。”菅仰止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言简意赅,却一针见血。
“你倒是一如既往的实诚。”陆云晋无奈苦笑。
“太子若想听阿谀奉承的虚话,大可不必找我。”菅仰止端起茶杯,语气平淡。
“唉。”陆云晋又叹口气,“皇祖母和母后那边,怕是又要闹腾了。”
南安国尚文,素来以左为尊。
当朝太皇太后、皇后,乃至左相,皆出自秦氏一族,而左相正是陆云晋的外公。
秦氏一族权倾朝野,内有后宫之人坐镇,外有左相庇护,风光无两。久而久之,族中子弟愈发骄纵,横行霸市之事屡见不鲜,文武百官敢怒不敢言。
秦氏更是野心勃勃,妄图世代坐拥后位,稳固权势。
当今圣上自然不愿外戚专权。
当年还是皇子时,便迫于秦氏压力娶秦氏女为正妃,登基后又封其为后,可心底始终抵触后位世袭。
故而将目光投向华右相。
华家出身寒门,无世家盘根错节的势力,履历干净,与秦氏针锋相对,正是制衡秦氏的最佳人选。
菅仰止眸底闪过一丝了然。
甚至觉得,华右相本就是先皇与当今,为推翻外戚世家,特意培养的一枚棋子。
毕竟,能在世家林立的朝堂中杀出重围,履历还这般平顺,想来也绝非寻常之人。
想到此处,菅仰止不由低笑出声。
陆云晋一脸疑惑:“你笑什么?”
菅仰止不紧不慢地开口:“华右相乃先皇十五年的寒门状元,其妻是兵部尚书嫡长姐,膝下两子,太子可还记得他们任职何处?”
“自然记得。”陆云晋了然点头,“嫡长子华衍正,与你同任大理寺少卿;嫡次子品行端正,二十五岁便官至正五品谏议大夫,皆非等闲之辈。”
“正是。”菅仰止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先皇二十二年,华右相得嫡女,同年便升任刑部侍郎;当今即位后,更是六年内扶摇直上,官至右相。这样的人,秦氏就算心有不甘,也不敢轻易动,何况还有圣上盯着,太子无需多虑。”
陆云晋依旧眉头紧锁,忧心忡忡:“话虽如此,可我那外公一向心狠手辣,万一他对华府姑娘下手,可如何是好?”
“你果然是在担心华家姑娘。”菅仰止眸中含笑,斜倚在椅上,见陆云晋欲辩解,摆了摆手,“罢了,我知道该如何做了。”
“真知道了?”陆云晋疑惑发问。
“嗯,”菅仰止起身,刚才说的有点儿多,伤口又开始疼了,但临走时还是不忘告诉陆云晋,“放心交给我吧。”
无非先下手为强。
他十六岁驰骋沙场,见惯生死,从不信“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的空话。
三毛七孔、善使心用计,心机谋略并存,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对了,”走到书房门口时,菅仰止突然回头,叮嘱道:“李太医的案子既是暗中调查,只能夜间去李府验尸,太子若无要事,晚间可否拜访一下李府。”
陆云晋朗声应下:“好,准时赴约。”
当夜戌时,夜色渐浓。
陆云晋与菅仰止分头出发,悄然前往李府。
太子驾临李府,灵堂上香后,李老夫人便带着一众子弟,将陆云晋迎入正堂寒暄。
菅仰止晚到半刻钟,独自步入灵堂。
此时灵堂内只剩一位十一二岁的幼女,守在棺旁。
菅仰止示意暗处的平炎支走幼女,随即上前,轻轻推开虚掩的棺盖,俯身查验李太医的尸身。
尸体已然僵硬,口唇、指甲皆呈紫绀色,周身皮肤泛起尸斑,胸口还有看似符合心疾猝死的紫色瘢痕。
乍看之下,确实与寻常猝死无异。
可菅仰止何等敏锐,心中早已断定是他杀。若要伪装心疾猝死,无非是用药或外力所致。
他端过一旁烛台。
烛火映照下,指尖一寸寸抚过尸身胸口,自幼触感惊人的他,不过数息,便在一块暗紫色瘢痕下,摸到一丝细微的不平。
凑近细看,一枚若有若无、细如蚊虫叮咬的小红点,隐匿在瘢痕之下。
分明是被细针穿刺所致,死因昭然若揭。
他手上端着的烛火,刺得肌肤有些发热。
菅仰止放下烛台,扯了扯脖颈间的衣襟,只觉浑身莫名燥热,心口躁动不安,平日里素白的面颊,也悄悄染上一层异样红晕,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就在此时,外面廊道传来轻盈却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菅仰止眸色骤变,阴霾瞬间布满眼底,暗叫不好,中计了!
他急忙从怀中取出一颗醒神丹药塞入口中,飞速整理好李太医的寿衣,推回棺盖,刚站直身子,一回头,便对上了来人的眼。
女子一身麻衣素裙,墨发间簪着一朵白花,面色润红,步态阑珊,眸中满是迷情,一步步踏入灵堂,一股奇异的甜香随之飘散开来,沁入鼻间。
她对着菅仰止盈盈一礼,声音柔媚入骨,口齿间带着蜜意:“小女莲儿,拜见少卿大人。”
菅仰止浑身滚烫,喉口干涩发紧,药效在体内肆意蔓延,四肢渐渐无力。
女子欠礼时,衣衫微微滑落,露出一段净白脖颈,在烛火下泛着诱人的暖光,步步朝他逼近。
菅仰止猛地别开脸,扶着棺木连连后退,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冷声斥道:“滚!”
女子被他吼得浑身一颤。
随即美眸沁泪,一副娇弱无助的模样,声音带着热切的渴求,不管不顾地逼上前:“大人,帮帮我……”
菅仰止眉头紧蹙,心底暗骂一声该死!
好一个请君入瓮。步步为营,竟然中了这么卑劣的算计。
寻常灵堂怎会无人看守?李府众人被太子引去正堂,灵堂只剩那小女娃子,分明是早就设好的圈套,连李老夫人的哭诉,都是骗局。
他终究是低估了对手的卑劣,竟中了这般下三滥的算计。
药效愈发猛烈,菅仰止浑身无力,再也撑不住,踉跄着摔倒在地,眸底覆上寒霜,身体却燥热难耐,意识渐渐模糊。
眼看女子就要扑上身,他脑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那张时而怂萌、时而跳脱的脸,咬碎牙冠,拼尽最后一丝理智,嘶吼出三个字。
“宋、月、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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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另一个世界的现代。
正窝在床上,刷着这一章小说的宋月逢,眼睛猛地瞪大。
下一秒,天旋地转,便与本文开头的那一幕,无缝衔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