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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看诊0。o “明日,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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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府。
此处是宫外的太子府邸,并非东宫。
少了几分皇家威严,多了些庭院雅致,可此刻屋内的氛围,却半点雅致都沾不上。
宋月逢提着药箱刚跨进门,一股浓烈刺鼻的腐肉味便扑面而来,呛得她下意识蹙了蹙眉。
两张并排的床榻上,昏昏趴着两个伤员,闻声猛地睁开眼。
看清来人是宋月逢,瞬间涨红了脸,脑袋埋得更深,死活不肯袒露背臀部患处,嘴里还虚弱却执拗地连连推辞:
“宋姑娘不可,万万不可啊……”
“宋姑娘,男女授受不亲,宋姑娘真的不能看啊!”
宋月逢耐着性子好说歹说,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从医者无分男女讲到伤情危急,可眼前两人油盐不进,翻来覆去就一句“不可”,“宋姑娘不可啊~”……
半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愣是让她半点法子都没有。
好在林潭深早有预判,离开少卿府后就悄悄分道,提前去给菅仰止报了信。
没片刻功夫,菅仰止便大步跨进屋内,一身玄色云纹长衫,周身自带清冷气场,他没多废话,只淡淡扫了床榻上两人一眼,沉声问道,“你二人,治还是不治?”
两人趴在床板上,费力地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窘迫,却还是咬着牙坚决摇头,声音虚浮却坚定,“请少卿大人恕罪,属下宁死不可让宋姑娘看诊!”
宋月逢在一旁眼巴巴看着,满心以为菅仰止会好言相劝,帮她疏通疏通思想。
谁知这人闻言,周身冷肃之气更甚,眼底却掠过一丝狡黠寒意,竟还颔首浅笑,轻飘飘吐出一个字,“好。”
“???”
宋月逢当场目瞪口呆,差点没忍住爆粗:不是兄弟,我喊你来是帮忙劝人的,不是让你这么干脆妥协的啊!
她连忙伸手,想扯住菅仰止即将划过她手腕的云袖,催他再多说两句,做做两人的思想工作。
可下一秒。
菅仰止突然转头,两眼亮晶晶地对上她的目光,还悄悄朝她眨了眨眼,眸光斜斜往下一递,落在身后一人的脖颈上。
不过一息之间。
宋月逢只觉身旁冷风骤然掠过,眼前只剩一道玄色残影,紧接着便听见“欻”“欻”两道轻响,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
床榻上那两个本就出气多、进气少的伤员,连半点反抗的情绪都没来得及冒出来,脖颈便被精准击中,双眼一黑,白眼一翻,直挺挺歪在床榻上,彻底昏死过去。
“好了。”菅仰止收回手掌,神色坦然得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头看向呆若木鸡的宋月逢,语气平淡,“现在可以诊治了。”
宋月逢脑子“嗡”的一声炸响,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又抽,一脸难以置信,“不是,你把人打晕了,我还怎么问诊啊?!”
菅仰止凤眸微微一滞,显然压根没考虑到这茬,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呆滞,尴尬地抬手轻掩鼻头,眼神飘忽间,猛地指向身后的林潭深,硬着头皮找补:“他,他知道伤情!”
林潭深被自家爷猝不及防点到名,愣了两秒才慌忙应声,嗓门提得老高,“是!属下知道!”
他倒是知道个……蛋啊……除了挨了打、发了烧,别的一概不知啊!
强压下心里对自家爷的疯狂吐槽,林潭深顶着宋月逢期待的目光,磕磕绊绊开口,“那、那个,他们从受了杖刑的第二日,就开始发烧了……”
“……”
“……”
“……”
空气诡异的安静。
宋月逢一脸期待僵在脸上,直直盯着林潭深;
菅仰止还摸着鼻子,偷偷瞄着宋月逢的脸色,眼神里带着点心虚;
林潭深则是双手死死抠着胯间的衣料,都快把布料拧成蜿蜒的毛毛虫了,一双桃花眼忐忑不安,东躲西藏,压根不敢抬头。
足足沉默了五秒,宋月逢才一脸不可置信地开口,“没、没了?就这?”
林潭深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脑袋垂得更低了。
“算了,指望不上你,我还是自己看吧。”宋月逢无奈地扶了扶额,彻底放弃追问。
菅仰止闻言,立马识趣地大步闪到一旁,动作快得干脆利落。
林潭深在一旁眼角抽搐,默默腹诽:他家爷别的不行,甩锅和看眼色倒是第一名,腾位置的速度都快赶上打人的速度了。
宋月逢俯身,仔细查看两人的背部伤口,脸色从一开始的凝重,渐渐沉得愈发厉害。
腐肉横生的伤口触目惊心,若不是今日她及时赶来,这两人怕是撑不过两日,就得去黄泉报道了。
不过也亏得太子府良药不断,才勉强吊着他们的性命,撑到现在。
“命真大。”宋月逢暗自庆幸,轻声嘀咕了一句。
菅仰止听出她话里的言外之意,方才就紧蹙的剑眉,此刻皱得更紧,眼底满是担忧。
他抬手示意杵在一旁当人形背景板的林潭深先出去,待房门被轻轻合上,才快步走到宋月逢身边,声音极其轻柔,“可有我能帮忙的地方?”
“没关系,我自己可以处理。”宋月逢头也没抬,沉声回道,手上动作没停,可心里却忽然一动。
她突然反应过来,菅仰止是古人,骨子里难免看重男女大防,自己是女子,要诊治男子隐私部位的伤口,他怕是担心她为难,才想着出手帮忙。
毕竟这两个护卫,宁死都不肯让她看诊,就是碍于世俗礼节,而菅仰止能同意她来诊治,想必已经做了极大的心理建设,这般体谅,已是难能可贵。
这样想着,宋月逢心里泛起一阵暖意,等给两人挂了麻药,才抬头看向菅仰止,认真说道,“这是我的本职工作,谢谢你能理解我,不被那些迂腐礼节束缚。”
菅仰止轻轻颔首,脸上没有半点她预想中的抗拒与不适,神色坦然又温和,反倒让宋月逢有些不好意思,暗自琢磨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他或许只是单纯想搭把手而已。
悬着的心,也慢慢松了下来。
只是这两人本就被打晕,麻药起不起作用确实也无从知晓。
宋月逢换好无菌衣,依照以往经验估摸好麻药起效的时间,掀开被子。
那可怖的伤口瞬间映入眼帘,腐肉翻卷,气味冲鼻,饶是见惯了伤病的她,也不由皱紧了眉,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仔细做好清创。
看着那凹凸不平的伤口,宋月逢忽然想起,菅仰止此前也挨过杖刑。
转念一想,他当时的伤势倒没这么严重,想来是行刑时没人暗中下黑手,不由得松了口气。
她一时失神,停下动作看向菅仰止。
守在一旁化身“守门神”,拇指扣在腰间玉带的菅仰止,见状微微一怔,下意识站直身子,两息后才不解地开口:“可是需要我递东西,或是做别的事?”
“没有。”宋月逢回过神,朝他弯眼笑了笑,语气轻柔,“只是忽然想到你,你之前被打板子时,很疼吧?”
菅仰止望着又低头继续处理伤口的宋月逢,也不管她看不看得见,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不疼,那个时候,我的心思都在别处。”
宋月逢嘴角悄悄扬起。
她自然知道,他那时的心思,全在那些她递给他的那些晦涩的书籍与词典上,自然忽略了皮肉之苦。
看着清创后的伤口,宋月逢脑中灵光一闪:自己的随身外挂里,连长心的救命特效药都有,想必也有生肌愈合的药膏吧?
念头刚落,她掌心便凭空多了一个黑棕色的瓷瓶,瓶身贴着便签,三个大字赫然醒目:生肌膏。
下方小字标注着用法:每日三次,均匀涂抹于患处即可。
宋月逢不由轻笑出声,心里难免兴奋,不管这神奇的东西从何而来,能救人便是最好的。
她拿起棉签,挤出生肌膏均匀涂在伤口上,换过无菌器具后,又走到另一张床前,给另一位分不清是一行还是二行的护卫,仔细做了清创。
待到给两人挂完水,屋外的太阳已然西斜,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染上一层暖黄。
走出门后,宋月逢将生肌膏和棉棒递给一直守在门前的林潭深,仔细叮嘱,“一日两次,用棉棒沾取药膏均匀抹在伤口上,今日睡前,记得再帮他们涂一次。”
林潭深局促地接过药瓶,见宋月逢牵起身旁脸色微凉的菅仰止要走,连忙硬着头皮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讨好,“那个,宋小……宋姐姐,他们往后都无碍了吧?”
宋月逢冷不丁听见“宋姐姐”三个字,浑身莫名打了个哆嗦,再瞥见头顶菅仰止骤然沉下来的眸色,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回头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了笑,“放心吧,伤势已无大碍,明日我再来复诊即可。”
“多谢宋姐姐!”
林潭深笑得一脸乖巧,这有了第一次开口,第二次叫的倒也顺畅多了,他暗自嘀咕。
宋月逢被这声姐姐叫得浑身不自在,连忙摆手:“你还是叫我宋小姐或是宋大夫吧,总觉得怪怪的。”
毕竟此前林潭深一直看她不顺眼,是实打实的菅仰止毒唯,如今突然改口叫姐姐,实在让人适应不来。
谁知林潭深闻言,桃花眼瞬间蒙上一层水雾,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宋姐姐是不是还在生属下之前的气,所以不肯认我这个弟弟?”
“啊?”宋月逢赶紧摆手,话说这林潭深眸含热泪的样子,跟同是桃花眼的宋三元简直有的一拼,“我不是那意思,算了,你喜欢叫姐姐,就这样叫吧。”
林潭深立马破涕为笑,桃眸弯成两道月牙,水光粼粼,更像宋三元了。
他拍着胸脯保证:“以后你就是我亲姐姐,谁敢欺负你,我第一个冲上去帮你揍他!”
宋月逢哭笑不得,这算什么?毒唯彻底破防,直接转粉了?
一旁的菅仰止看着这一幕,脸色越来越黑,忍不住轻咳一声,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冷意。
林潭深这才注意到自家爷阴沉的脸色,浑身一僵。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拱手躬身道歉,“爷,以前是属下不懂事,冒犯了宋姐姐,往后属下一定像您一样,好好爱护宋姐姐。”
“昂?”菅仰止声音比脸更冷沉,他眯长眸子。
明明是盛夏,林潭深却觉得一股寒气直窜心头,登时长躯一抖,脑袋垂得快贴到胸口,沉得更低了,大声疾呼,“是保护宋姐姐。不爱……”
吼完,头都没抬,一溜烟儿跑进屋,“啪”地关上房门,逃之夭夭。
宋月逢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拽了拽菅仰止的衣袖,柔声劝道:“你别吓他,就是个小孩子而已。”
菅仰止沉默片刻,才从喉间挤出一个带着不满的“好”字。
眸光从紧闭的房门收回,伸手牢牢牵起宋月逢那只只敢扯他衣袖的纤纤小手,迈步朝府外走去。
太子府门口。
平炎与兰竹早已等候多时,看着两位主子手牵手走出,两人相视一眼,眼底满是了然的笑意,待两人上了马车,便驾车朝着少卿府驶去。
马车车厢内,放了不少冰,隔绝了外头的酷热。
宋月逢轻轻靠在菅仰止肩头,由衷地开口,“菅仰止,真的谢谢你,谢谢你能理解我的工作,不被那些世俗礼节束缚,一直站在我身边。”
谢他在这个迂腐守旧的时代,包容她女子行医的出格;
谢他不纠结男女大防,全力支持她做想做的事;
更谢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陪伴,做她最坚实的依靠。
菅仰止自然懂她的心意,下颌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清清淡淡,却温柔得如一汪春水,“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支持。”
静默两息。
车厢内的氛围愈发缱绻,宋月逢正沉浸在这份温柔里,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他略带紧张的声音,清晰又郑重,“宋小姐,你可愿嫁我为妻?”
“……”宋月逢呼吸骤然一滞,身子瞬间僵住。
谁说古人含蓄内敛的?
这才刚恋爱,就求亲了?
这节奏,吊打多少现代柏拉图?
菅仰止明显感觉到怀中人的僵硬,心口猛地一紧,连呼吸都绷住了,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你……可是不愿?”
“不是。”
宋月逢连忙抬头,从他怀里起身,看着他眸底的不安与颤动,还有紧张到上下一滚的喉结,心头一软,有些口不择言,“不是不愿。只是你也知道,我们俩的世界,那个,我在这里,没有父母,没有朋友,可我的妈……娘还在那个世界……”
而且,哪有刚确定恋爱关系就求婚的?
“你是怕,伯母不肯应允?”
菅仰止的声音更颤了,眼底满是无措。
他连见未来岳母一面、刷好感的机会都没有,若是她不同意,他又该如何是好?向来从容淡定的少卿大人,此刻竟满是不自信。
宋月逢知道他看重父母之命,明白他心中的忧虑,连忙握住他放在膝头、紧张到微微颤抖的手,柔声安抚,“你别乱想,她昨日还跟我说,对你这个女婿,满意得很。”
“她……知道我?”菅仰止难得凤眸大睁,满是惊诧,语气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她是如何知晓的?”
“……”
宋月逢瞬间语塞,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是写他故事的人,母亲早就通过话本子认识他了吧?
她握着他的手,不自觉紧了紧,一时不知该如何坦白。
菅仰止见她迟疑,只当是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她不过是在安慰自己,心头掠过一丝失落,倏然敛去眸子。
再抬眼时,凤眸已是墨黑浓郁,他挤出一抹笑来,强装淡然,“无妨,我可以等,等到伯母同意,等到你愿意嫁我为止。”
宋月逢新月眉浅蹙,看着他眼底强掩的痛楚,知道他误会了。
可他们之间,除了两个世界的隔阂,还有……
她暗暗下定决心,这份秘密,也许该坦白了。
咬了咬唇,宋月逢轻声说道,“谢谢你,给我点时间,我好好想想该如何把一切都告诉你,不会太久的。”
菅仰止以为是自己操之过急,让她为难了,心头满是自责,不再多言,轻轻将她重新揽进怀里,紧紧抱着。
如若可以,他真得想去她的世界,亲自求婚……
而立年过三,同岁之人早已儿女绕膝,就在今岁返回京阳时,他都还以为,他会一直这么孤独终老。
直到宋月逢出现,像一道光,猝不及防闯进他灰暗的世界,带着未知的东西,将他拉出死门关。
她像谜一样吸引着他。
她了解他的一切,像是一剂致命毒药,让他望而生畏,又情不自禁靠近……
宋月逢何其了解他,他眼底的那丝痛楚与不安,她看得一清二楚。
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杂乱无章、砰砰乱跳的心跳,终究是心软认输。
她坐直身子,伸手捧起菅仰止迷茫的脸庞,望着他绝美的容颜,弯唇笑道,“菅仰止,如果可以,我好想带你去我的世界,见见我的妈妈,还有我的朋友。”
她们一直都很喜欢你,从始至终。
菅仰止怔怔看着她,眸底满是动容。
宋月逢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明日,等明日长天祭后,我便告诉你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