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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出狱 ...

  •   沈思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即便这些药材是你自己用的,也不代表你没有用它们杀人。”
      “可我所用药材需得内服,且城西这名死者的毒,分明是‘七日醉’。‘七日醉’此毒,若是提前服下,毒性会由内而外发作,指甲会从根部开始泛青。可这名死者的指甲,青色是由指尖向内蔓延的。这说明毒素是从体表渗入的。而且——”
      她将死者的手举起,示以众人。
      “他食指与中指之间有姜黄的痕迹。姜黄,是点茶时用以调色的辅料,可它还有一桩不为人知的用处——能催化‘七日醉’的毒性。若将‘七日醉’混入姜黄汁中涂于器物表面,人手接触后,毒素便会顺着肌理渗入,两个时辰内即可毙命。”
      她目光沉静,仿佛只是在说茶道的心得,而非一桩命案的手法。
      “既然三人同时追杀于我,若要他恰好中毒,那毒物必须是他随身之物。”
      她顿了顿,看向沈思之:“可否将死者的遗物取来一观?”
      沈思之微微颔首,鹤青即刻命人将证物呈上。洛纯熙的目光在几件物品上扫过——钱袋、火折子、一块干粮——最后落在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把茶刀。茶刀通体乌黑,是寻常点茶时用来撬茶饼的器具。

      洛纯熙拿起来,翻转到刀柄处,果然看到了一道极细的接缝。她用银针探入,针身立时蒙上了一层青黑色。
      “就是它。凶手下毒的手法极为精巧。他知道死者有饮茶的习惯,随身携带茶刀,便在茶刀刀柄处涂抹了掺有‘七日醉’的姜黄汁。此人追杀我时,紧张之下手心出汗,毒素便顺着汗液渗入肌理。再加上他一路奔跑,气血运行加速,毒性发作得比平时更快。”
      她说完,堂上堂下鸦雀无声。
      那些方才还在咒骂她的人,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沈思之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听闻姑娘在洛府是点茶侍女,点茶的功夫想必不差。”
      洛纯熙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只是淡淡道:“略通一二。”
      “那姑娘可否告诉沈某,茶刀刀柄上的姜黄,是何种姜黄?”
      这话问得刁钻。姜黄在茶道中确有数种,色泽、香气、用途皆有不同。若她方才只是信口胡诌,这一问便会露馅。
      洛纯熙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色泽暗黄中带一丝橙红,香气辛烈而微苦,这是邕州产的野姜黄。寻常点茶所用姜黄,色泽明黄,香气清甜,产自江南。而邕州野姜黄不入茶,只入药,功效是破血逐瘀——这也是为何它能催发'七日醉'的毒性。下毒之人,药理不差。”
      她说到“药理不差”四个字时,唇角微微勾了一下,带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城中有无雪地拖行痕迹,是否为第一案发地点?”洛纯熙又问。
      “并无痕迹,已确认过是第一案发地点。”鹤青道。
      “那就好办了。”洛纯熙道,“既然三人同时死于不同地点,怎么可能是我杀的呢?在三个相距二十余里的地方,身体健硕之人也很难做到半个时辰往返四十里,民女恐怕分身乏术。更何况,还要准备弓弩、调配毒药——”
      她重新走回城东死者的位置。
      “方才我说了,城东这名死者的箭伤是近距离造成的。可若真是如此,凶手为何要多此一举?既然能近身,一剑杀了岂不省事?”
      她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沈思之脸上。
      “答案很简单。因为他本来就是要用箭杀人的。只是那一箭射偏了,没能一击毙命。死者中箭后尚有意识,挣扎爬行了一段距离,凶手追上去,拔出箭矢,补了一记。”
      “你如何得知?”沈思之问。
      洛纯熙蹲下身,将死者衣襟掀开一角。众人这才看到,那人胸前除了箭伤之外,还有一片大面积的擦伤,混着泥土和碎石子。
      “这是爬行留下的痕迹。而且——”
      她的手指点在伤口边缘。
      “箭伤周围的皮肉撕裂方向不一,说明箭矢曾被反复搅动。若是一击毙命,不会有这样的伤痕。凶手在补箭时,死者尚在挣扎,所以他不得不按住死者的身体,用力将箭扎得更深。这便是我方才说,箭是'扎进去的',而非射进去的缘故。”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三名死者,三种死法。下毒的人手法精巧,用剑的人干净利落,用箭的人却手忙脚乱。这不像是一个人做的,倒像是三个人分别动的手。”
      “你是说,凶手不止一人?”鹤青忍不住插嘴。
      “不。”洛纯熙摇头,“凶手只有一个。但他用了三种不同的方式,是因为——这三种方式,分别对应这三个人各自的弱点。”
      她走到城南死者身前。
      “此人擅射,手上功夫了得,所以凶手不与他正面交锋。但他好酒——你们可以闻闻他的衣领,酒气至今未散。凶手趁他酒醉,一剑封喉,干净利落。”
      洛纯熙又走到城东死者身前。
      “此人胆小,遇事容易慌乱。凶手射了他一箭,他受伤后只顾爬行逃命,根本没有反抗。所以凶手才能从容地追上他,补箭了结。”
      最后走到城西死者身前。
      “此人谨慎多疑,却嗜茶如命,随身携带茶具。凶手便利用他这唯一的嗜好,在茶刀上下了毒。他追杀我时必定心浮气躁,途中多半会停下来喝口茶压惊。这一喝,便中了招。”
      她说完,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整理思绪。
      “一个能同时了解三人习性、弱点、嗜好的人,只能是他们身边的人。而能同时调动三人追杀我,又在事后将他们灭口,”她看向沈思之,一字一顿,“只有洛秉章。以洛家的势力,培养几个杀手去杀人不是什么难事。”

      堂上再次哗然。
      “可洛老爷已经死了!”有人喊道。

      “他安排了这三个人杀我,却又怕事后走漏风声,便同时安排了对他们的灭口。只是他没料到,自己死得更快。”
      “这些都是你的推测,可有证据?”沈思之问。

      “世子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查这三名家丁平日里的习性。城南那位,是否常去酒肆?城东那位,是否遇事便惊慌失措?城西那位,是否茶不离身?若民女说错了一样,甘愿领罪。”
      沈思之默然片刻,侧首看了鹤青一眼。鹤青会意,领命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鹤青便回来了,面色古怪。
      “回世子,都查实了。城南那家丁,确是酒肆常客,死前那晚还与人喝到深夜。城东那个,洛府上下都说他胆小如鼠,遇事便往人后躲。至于城西那位——”他看了洛纯熙一眼,“确实嗜茶,连外出采买都要随身带一套茶具。”

      堂外围观的百姓听到这里,议论声渐渐变了风向。
      “这姑娘好厉害的眼力,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连人什么习性都看出来了。”
      “听说她在洛府就是点茶的,怪不得能看出茶刀上的门道。”
      “可不是,方才她说那姜黄,什么邕州江南的,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沈思之拍了拍惊堂木,众人安静下来。看这案子大概了结,便也都散去了。
      “所以你的结论是,洛秉章指使三人杀你,又派人灭口?”
      “是。”
      “洛秉章已经死了。”沈思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案牍上轻轻叩了两下。
      洛纯熙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带着一丝诡异。
      是啊,他死了。所以,死无对证。

      沈思之的目光骤然变冷,察觉到了什么。
      “你在利用我。也许你有证据能轻易脱困,但你故意似是而非撇清自己嫌疑,但又不拿出实证。”
      “世子大人说笑了。”洛纯熙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民女岂敢?”

      “你不敢?你可太敢了。你很聪明,聪明到可以利用一场谋杀来掩盖另一场谋杀,聪明到可以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聪明到即使背负三条人命,也要进京都。”
      洛纯熙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思之直起身,看着她的反应,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我说中了。”
      洛纯熙没有说话。
      良久,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一丝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世子大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民女确实想去京都。但不是以杀人犯的身份。”
      “那以什么身份?”
      “以一个——”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证人?”
      “证人?”沈思之挑眉,“证什么?”
      “洛秉章的巫蛊案。”
      沈思之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洛纯熙注意到了,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极浅,却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
      “世子大人以为,民女为什么会在洛府待了五年?为什么会对洛秉章的行踪了如指掌?为什么能在公堂之上三言两语就拆穿柳姨娘的谎言?”
      她上前一步,手铐虽然已经解开了,可她身上那股压迫感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因为民女不是偶然出现在丰城的。民女是——”
      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沈思之的嘴角也微微上扬了。
      那笑容,和她的一模一样。
      危险的、胜券在握的、猎人的笑容。
      “是被人安排进洛府的?”沈思之替她说完了这句话,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卷薄纸,“而你背后那个人,我已经查到了。”
      洛纯熙的脸色终于变了。

      鹤青将那卷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洛纯熙没有看内容,因为她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那个在五年前救了她、收留了她、安排她进入洛府、教她如何在夹缝中生存的人——她的长姐,沈思之找到了。
      “你那位‘长姐’,是宫里的人。”沈思之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八年前被遣出宫,现居京都城东一处宅院。她出宫之前,曾在太后宫中当差。”
      洛纯熙的呼吸微微一滞。
      “一个出宫的宫女,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安排你进洛府?洛秉章不过是先帝旧仆,一个过气的奴才,有什么值得宫里人关注的?”
      沈思之的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地刺入她的眼睛。“除非洛秉章手里有某些人想要的东西。而你,就是被派来拿那东西的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堂外雪花无声地飘落,。
      洛纯熙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思之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花,转瞬即逝。
      “世子大人猜对了一半。”
      “哪一半?”
      “我是被人安排进洛府的。长姐确实曾是宫里的人。”她抬起眼睛,那双眸子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清亮,“但洛秉章手里没有什么东西。有东西的,是另一个人。”
      “谁?”
      洛纯熙没有回答:“世子大人,种种线索,皆可证明民女与此案无关,我自由了。其余的,下次再告诉你。”
      她朝廊外走去。雪光落在她削瘦的肩头,衣角拂过阶上的薄冰,没有一丝慌乱。洛纯熙微微偏过头,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了然的笑意。
      查到的那些,不过是她特意留给他们看的。
      猎物,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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