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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洗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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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公堂。
这一次,公堂之外围了比昨日多三倍的人。
一大清早,府衙门口就挤满了人,有来看热闹的,有来看世子的,有来看洛纯熙的,还有纯粹是闲着没事干的。
洛纯熙被带上堂时,依旧是那副病骨支离的模样。她的脸色比昨日更白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没有睡好。
可她的眼睛依旧是亮的。
沈思之坐在高堂之上,今日他换了一身绯红色的官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如画。堂外围观的女子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有人甚至悄悄往地上扔了手帕。
洛纯熙看了一眼沈思之,嘴角微微一动:好看是真好看,可这个人,太危险。
“世子虽然接手了这桩案件,可也不该私自扣留无罪之人。”洛纯熙率为自己陈情,声音不卑不亢,“案情已明,老爷死于自杀。民女现在要走,没人能拦我。”
“是吗?洛纯熙,年二十二,祖籍江南澜州。五年前来到洛府,自称父母双亡,孤苦无依。擅点茶,通文墨,惊马中救下洛蔚西,深得洛老爷信任,负责整理典籍兼管洛蔚西的起居。”
沈思之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五年前凭空出现在丰城,没有任何人认识你,没有任何人见过你的家人。更巧的是,澜州之前遭灾,户籍文书多有遗散,已难详查。你说你孤苦无依,可你识字断文,举止谈吐不像普通百姓。”
他微微俯身,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地刺入她的眼睛。
“你到底是谁?”
洛纯熙微微侧头,避开了他的目光:“世子大人查案果然细致。可民女是谁,与案子有关吗?老爷之案已经结清了。”
“无关。”沈思之直起身,“但牵涉到另外一桩案子”
洛纯熙的眼神变了:“难道是洛家的三名家丁?他们死了?”
“你倒是聪明。他们死于前日未初三刻。”沈思之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城东废宅一人,死于箭伤;城西巷口一人,被人喂了剧毒;城南河滩一人,一剑封喉。”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洛纯熙脸上。
“未初一刻,我们曾在街上撞见过你被那三个人追杀。未初三刻,他们便死了。他们奉洛秉章之命追杀你,你有充足的杀人动机。更巧的是,案发前后,无人能证明你的行踪。你说,沈某该不该怀疑你?”
洛纯熙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思绪瞬间拉回了那场风雪初遇。
当日,沈思之与鹤青驱车来到丰城,街巷空无一人。
鹤青好奇:“世子,年关将近,丰城的人都不需要采买年货吗?这也太冷清了点。”
话音未落,便听见了一声低呼。
“嘶——”
二人循声望去,见一女子坐在雪地里,似是雪天路滑,不慎摔倒了。
可仔细一瞧,却发现了不对。
那女子正急急起身,仿佛在躲着什么人,却被衣裙所绊,行动不便。
鹤青马上看出了问题。“世子,有人当街行凶。”
沈思之倒是不紧不慢掀开了车帘。
“拿下罢。”他视线不经意对上了坐在地上的女子。
洛纯熙披了件了青色的斗篷,一袭月白裙裾沾着泥水与残雪。雪沫拂过她的鬓角,映出一张清冷如霜的脸。那双眸子深邃如古井寒潭,沉静中蕴藏着难以摧折的坚韧——一种不该出现在羸弱女子身上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只是这样的一个女子,身形孱弱单薄,面色苍白胜似身后新雪。沈思之看出,她分明是身染沉疴已久。
与此同时,洛纯熙也在打量着他。
为何那位竟派了他来?不过,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好看,难怪叫京都贵女们心折。
可惜,只消片刻,她便掩下思绪,换上素不相识的表情,与沈思之错开了视线。
鹤青没费什么功夫,便拦住了她身后看起来做仆役打扮的三人。
“光天化日,你们怎敢持刀行凶?”
那三名仆役闻言放下了手中的刀,“你们是什么人?”
“你惹不起的人。”
三人面面相觑,看鹤青与沈思之打扮确实不凡,心中难免发虚:“我们不是要杀人。只是纯熙姑娘摔倒了,我们着急来扶她,这才忘了放下干活的家伙。”
鹤青不屑:“这等鬼话,你觉得谁会信?”
“我们跟纯熙姑娘,一起在洛家当差。你问她便是。”
三人指了指还在地上尚未起身的洛纯熙,一时间所有视线都聚集在了她身上。
洛纯熙方才崴了脚,这会儿踉踉跄跄起身。
鹤青看她实在不方便,扶了一把:“姑娘,你没事吧?”
洛纯熙脸色苍白,看起来可不像没事的样子,不过她还是摇了摇头:“无妨,老毛病了。”
“姑娘你想如何处置这三人?扭送衙门还是我替你解决?”鹤青此言,半是询问,半是试探。
可谁料洛纯熙却道:“多谢两位。不过他们说得不错,我们的确都在洛家做工。方才也只是我脚滑而已,不碍事的。”
“你!”鹤青恨铁不成钢,“若是刚刚我们不来,这三人可真的会手起刀落。你确定就这样将此事揭过?”
“二位多虑了,我不需要谁的帮忙。”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鹤青还要再劝却被沈思之拦下。
“既然姑娘如此说,我们就不多管闲事了。只是姑娘既已命不久矣,何苦在这大雪天里出来捱冻,平白折损这几日阳寿?”
他的声音很冷,话里的刻薄,让鹤青都听着揪心,连忙想打圆场,却被沈思之一眼制止。
洛纯熙却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两位是从外地来的吧。我家老爷这两日为公子祈福,全城都只能闭门不出,是以你们看不到人。至于我?我生来命薄,合该受这风霜之苦。”
话落,她甚至未多留片刻,单薄的背影就要隐入漫天风雪里,竟是半分不愿与沈思之多言。
沈思之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中发紧。
这女子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柔弱,不是倔强,而是一种精心计算过的从容。
而这,便是他们的初遇。
风雪里的猝然一瞥,棋逢对手的初次交锋。
“我的确有杀他们的动机。”洛纯熙收回思绪,迎上沈思之探究的目光,平静道,“但冤有头债有主,他们不过是奉命行事。我要找的,从来都不是他们。”
“他们是奉洛秉章的命?”沈思之挑眉,“你救了他的儿子,他却要杀你,为何?”
洛纯熙冷笑一声:“五年前阿蔚受了惊,心智便停留在孩童之时。洛秉章遍寻名医无果,近日来了个方士,说能治好阿蔚,却要活人献祭。这些世子在洛秉章的认罪书上应该都能看见。”
“献祭?”鹤青倒吸一口凉气,这等荒唐之事,竟有人信。
“献祭之人,需得是阿蔚珍视之人,生辰八字相合,还不能是洛府家生子。挑来挑去,便挑中了我。世子昨日看到他们追杀我便是如此。”
“所以你当夜便去找了洛秉章,与他发生了争吵。”
“是。我虽命不久矣,却也不想平白做了别人的祭品。”
“中间这段时间,你在做什么?可有证人?”
“我在自己的房间,全城闭门祈福,府中众人都在法堂,无人能为我作证。敢问世子,仵作验尸结果可出来了?”她其实是明知故问,因为她知道,只有验尸结果出来,沈思之才会开审。
“三人皆死于未初三刻,死亡地点和死法不同。城东废宅的家丁死于箭伤,城西巷口的家丁被人喂了剧毒,城南河滩的家丁被人一剑封喉。你若不放心,也可自行验看。”
洛纯熙当真走上前去,却不是寻常人那般粗粗一瞥,而是蹲下身来,将白布逐一掀开。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她真是一点不害怕啊,不怕人家的冤魂半夜找她索命。”
洛纯熙充耳不闻。
先是查看城南河滩那位。一剑封喉,伤口细长而齐整,边缘几乎没有翻卷,可见下手之人手法极稳,出剑极快。洛纯熙以指尖虚虚比划了一下伤口的走向——斜入,自左而右,略向上挑。她的目光随即落在死者的右手上,那只手虎口处有厚茧,指节粗大,是常年握刀的痕迹。
“这人虎口有茧,中指第二指节有弓弦勒痕,应是擅射之人。”
她起身,又走向城东废宅那位。这人死于箭伤,箭矢已拔出,伤口周围皮肉呈星芒状撕裂。洛纯熙俯身细看,忽然伸手在伤口边缘轻轻按压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有人惊呼。
洛纯熙却浑然不觉,又凑近闻了闻伤口的边缘,眉头微微一蹙。
“这箭伤有蹊跷。”她抬起头来,“箭矢入肉的角度是平的,可这人身材高大,若真是远距离射杀,箭矢应当由上而下斜入。这分明是近距离开弓,甚至是——有人将箭直接扎进去的。”
堂外一片哗然。沈思之的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最后是城西巷口那位,死于剧毒。洛纯熙没有急着掀开白布,而是先看了看死者的面色。那人面色青黑,嘴唇发紫,七窍隐隐有干涸的血迹。她将死者的手翻过来,指甲呈青紫色,甲床下有细小的出血点。
“这毒——”她忽然顿住了,目光凝在死者的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那里有一片极淡的暗黄色痕迹,若不细看,几乎与肤色无异。
洛纯熙没有声张,而是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这是她平日里试茶所用的,此刻却派上了用场。她将银针在那暗黄处轻轻一刮,置于鼻端嗅了嗅,又拿到光亮处细看。银针的尖端,泛出一丝极淡的青色。
她心中有了计较。
“世子,这是洛姑娘近日在城西药店买的药材清单。”
鹤青呈上来,沈思之将那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药名,“附子、乌头、半夏、天南星——全是剧毒之物。”
洛纯熙面无波澜:“民女买这些药材,是因为民女需要服药。”
“服药?这些可都是毒药。”
“世子大人应该知道,以毒攻毒。”洛纯熙抬起眼睛,目光平静,“民女身患奇症,寻常药物无效,只能用这些烈性药材续命。”
她伸出手腕,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和疤痕。
“世子大人如果不信,可以请大夫来看。民女这具身体,能撑到今天,全靠这些‘毒药’。”
堂外安静了下来。
那些原本对她指指点点的人,此刻都沉默了。
沈思之的目光落在她手臂上那些疤痕上,眉头微微皱起。那些疤痕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那是经年累月的痕迹。
这个女人,到底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