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鬼收容所：高岭之花的祖宗饲养日记》海日的卓娜

2、麻烦 晶莹透

　　晶莹透亮的的水珠顺着衷厌的鼻尖滑落，在衷历洋的名字上溅出一片水花，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父亲了，恍然间，他好像又闻见那好似永远散不尽的烟灰香味儿。
　　回忆涌来，衷厌记起父亲抱着刚记事的自己来到衷家祠堂。
　　他趴在父亲的肩膀上，低着小脑袋望着不断后退的青石砖块，默默数着，直到感受到父亲停下脚步才缓缓抬头望着父亲。
　　“阿厌，你看。”
　　父亲的声音很沉稳，带着引导，小衷厌顺着父亲望着的方向看过去，黑漆漆的瞳孔微微晃荡，鼻尖嗅到一股浓郁的烟灰香。
　　高挂的牌匾通体暗红，牌匾边缘雕刻着精美又庄重的花纹，镶着金边，屋内立柱多为整根楠木或柏木，柱身打磨得光滑温润，下方垫着青石柱础，前后门均为实木格扇门，从大门到寝堂，地面铺着青灰色方砖，砖缝用白灰勾缝，平整得几乎看不见缝隙。
　　而堂内神龛中供着的却是一副藏在纱雾中的画像，小衷厌歪了歪脑袋，抬手指着神龛对着父亲大声求问，“爸爸，里面是什么？”
　　衷历洋伸手将他举着的手指拿下，没有解答他的疑问，只是把他放在有些湿滑的青砖上，用手轻轻推了一把他的后背，“自己去看。”
　　顺着父亲的力道，衷厌懵懂的抬着小脚踏上高高的台阶，越靠近，那干燥的木质焦香就越浓郁，好似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咙，试图截断氧气。
　　“咳咳…咳…”衷厌不大喜欢这个味道，熏的他眼睛都泛出泪花来，前进的脚步停顿一下，回头想要父亲抱抱，却对上那双闪着精光带着催促的眼神。
　　“别回头，快去啊！他会喜欢你的…一定会的…”
　　转过头来，衷厌忍着恶心继续往那片朦胧处走，直到小小的他彻底被包裹其中才逐渐看清神龛中的画像。
　　画中是一个卧榻而眠的美人，那人着一身素色长袍，如瀑布般的墨发随意披散着，腰间系着一束鲜红色锦带，低垂着眼眸，似是半睡半醒，望不真切。
　　回忆收束，衷厌做了一个深呼吸，想要驱散那不存在的烟灰香，却发现这味道不是他臆想出来的，而是确确实实飘散他屋里的。
　　衷厌皱眉，觉得自己这房子可以不用要了，疑惑间他目光转动，最后落在沙发上的易予安身上，忽然被盯着的小孩身体一颤，不自觉掐住衣角，连带着呼吸也紧张起来。
　　“过来。”衷厌沉声道。
　　小孩似是有些犹豫，半晌还是慢慢站起来挪着身体一步步来到衷厌身边，他的脑袋却始终垂着不愿抬起来，活像一只犯了错的蠢狗。
　　“靠近点。”
　　等了半天这孩子才终于立在自己面前，看他像鹌鹑蛋般龟缩的模样，衷厌差点以为刚刚强闯自己家里的霸道不讲理的人不是他一样。
　　这会衷厌确定了，那讨人厌的味道就是这孩子带来的，想来他也是被带去过祠堂的，只是他想不明白衷历洋为什么要他的养子送过来，领养易予安不就是为了替代自己嘛，把人送过来是什么意思…
　　空气中飘散的烟灰香让衷厌躁动不安，低垂的眼眸微微震动，他收回落在易予安身上的视线，抬起大长腿走去阳台，然后将客厅的窗户全部打开，让外面的空气带着秋风冲了进来，也带走了鼻头一直萦绕的烟灰香。
　　等他缓了一会才回头对“罚站”的易予安沉声说“去洗澡，洗干净再出来。”
　　忽然得了指令的易予安动作一滞，又很快反应过来慌忙点点头。
　　这是…要留下他的意思嘛，想的这一层易予安唇角划过不易察觉的笑意又很快消失。
　　他动作笨拙地把高他一头行李箱缓缓放到，低着脑袋看了一会才恍然大悟般找到行李箱拉链，翻找半天最后拿出几件衣服，拿到衣服的他站在客厅里直勾勾的望着背对他吹风的衷厌。
　　晚风带着凉意，拂过男人身上那件黑色丝绸睡衣。衣料垂坠如流水，勾勒出肩背利落的线条……
　　他的目光像是被磁铁牢牢吸住，逐渐变得炙热，带着些许失控。
　　还在思索要不要给家里打个电话的衷厌忽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几乎是下意识回头寻找让他不适的源头，却直接让他撞进一片清澈。
　　易予安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圆溜溜的瞳仁是带着灰调的墨色，眼型圆润，眼尾微微上调，带着几分不知自的娇憨，睫毛又细又长，像精心打理过的羽扇，看人时带着一丝懵懂的专注，仿佛全世界就在他眼中了。
　　衷厌移开视线，语气平淡，“说。”
　　及时收住外放情绪的易予安眼珠子一转，握着衣服的手不禁捏紧“我…刚刚拉着这个行李箱，现在手没力气了…”
　　衷厌居高临下，目光冷淡，“所以？”
　　易予安的小嘴巴抿抿，唇角上扬又用力往下压，最后理直气壮道：“你给我洗”
　　望着易予安明晃晃的没有丝毫觉得不妥的眼睛衷厌冷峻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纹，他敢保证，再让这屁孩多说一句话他一定会丢掉他学习多年的美好品德。
　　衷厌没再接话，而是上去几步，动作十分粗鲁的提溜起易予安的后衣领，不费吹灰之力把易予安掂起来就往浴室走，而后者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后面乖乖抱着自己的衣服，又贴心的把脚尖抬离地面好让男人少用点力。
　　把人丢进浴室，反手把门关上后严肃的表情才有了缓解的趋势。
　　被关进浴室的易予安礼貌的敲了敲门，十分认真的询问“哥哥，你是不是不打算给我洗澡了？”
　　刚恢复平静的俊脸又忍不住狰狞起来。
　　“多说一个字，你晚上就睡电梯。”
　　不知道听进去没有里面的小人没再说话。
　　吹了半天风头发也干了不少，原本贴在头顶的黑发滑了下来，衷厌没管而是快步回卧室拿出手机翻找半天才在黑名单里找到衷历洋的电话号码。
　　听着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衷厌没有犹豫按下拨通键。
　　铃声刚响起来就接通了，这让衷厌有点意外，他离家出走的几年衷历洋用尽手段都没能让他心甘情愿的回去过，父子最终闹掰，近乎断绝一切关系。
　　“把人带回去，那是你的养子，我没义务照顾。”衷厌开门见山道。
　　电话那头沉默着，不久也传来衷历洋的声音，只是听起来有些虚弱，每个字的发音都像是用尽全力，“阿厌，我活不久了。”
　　意想不到的谈话开头，衷厌刚刚准备的锋利措辞这一刻被打的狼狈四散，他张了张嘴，却也没说出什么来。
　　“膀胱癌，查出来一年多了，阿厌，爸爸之前做得不对，现在向你道歉还来得及嘛。”
　　握着手机的手默默捏紧，骨节泛白，轻轻颤着。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还有一阵兵荒马杂，衷厌不禁凝神仔细听着那头的情况，连带着呼吸也变轻了。
　　“阿厌，咳咳咳……咳…爸爸不该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那个孩子很可怜，爸爸想明白的时候已经领养他半年了，族中的人想要他代替你，爸爸能拦的一时，只是等爸爸死了，这孩子也会走上你的老路。”
　　“你想怎么样。”衷厌沉声道，目光撇向浴室，眸中带着审视。
　　“爸爸想让你抚养他到成年，成年后怎么样和你再无瓜葛，他身上带着属于你的那份遗产，等他成年了那份遗产会自动转入你的名下，这是爸爸能替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不要拒绝爸爸好吗？“
　　衷厌出生在本家，在S市，“衷”这个姓氏始终游离在公众视野之外，却悄无声息地扎根在城市的肌理里。
　　没人能说清衷家的发家史，只知道金融街最古老的写字楼里，顶层办公室永远挂着衷家的产权牌；市中心的私立医院，特护病房的准入名单由衷家老宅直接拟定；就连顶尖国际学校的董事会，都有一个从未露面的“衷先生”席位。
　　他们极少出现在社交场合，偶尔有人在古董拍卖会或私人画展上瞥见他们的身影，也多是衣着简约，沉默寡言，眉宇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仿佛世间的喧嚣与财富，都只是他们眼中无关紧要的背景。
　　衷家从没有上市企业，也不参与任何公开的商业竞争，可每当行业出现重大波动，总能隐约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暗中调控。
　　而这股力量的源头，最终都会指向那个模糊的“衷家”。他们就像城市的影子，无处不在，却从未有人能看清其全貌，只在偶尔的蛛丝马迹中，窥见那份深不可测的强大。
　　衷厌当年离开时数次被以强硬的手段抓回，他尝试过各种办法，出国，在街头当乞丐，跑到鸟不拉屎的深山老林里当土著，无一例外的被无孔不入的衷家人找到，衷洋历将他关进祠堂，断食断水，试图用这种手段让他屈服。
　　倔强如衷厌，生生将自己饿的晕死过去，失去意识前鼻尖萦绕的烟火香骤然搅动，一股温凉轻触他起皮的嘴唇，带着安抚。
　　在醒过来的衷厌已经在 vlp 病房里躺着了，身边没有重重把手，只有一张写着字的白纸孤零零的躺在床头柜上面。
　　里面写着衷家人把他逐出本家，在族谱上彻底除名，他将失去衷家继承权。
　　也是那天，衷厌转头望着窗外刺眼的骄阳，第一次感受到了放松。
　　什么财产继承权，如果他在意这种东西的话当初何必让自己狼狈成那个样子，至于衷历洋的病，冷静下来的衷厌至少有百分之六十的把握怀疑是假的。
　　说多错多，假使衷历洋不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衷厌可能就相信了。
　　开什么玩笑，你相信一个要求自己儿子和一个死物结婚的父亲会忏悔嘛，衷厌不信，但他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挂断电话，重新让这个电话号码滚回黑名单。
　　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半挽起的袖子轻轻滑落只露出凸起的腕骨，本就白皙的皮肤在黑色睡衣的衬托下更显冷白。
　　他好似没有什么理由能说服自己留下这个孩子，他不在乎金钱，权利，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前半生都在挣脱束缚努力，如今也得到平稳的生活，直觉告诉他留下这个孩子会惹来很多麻烦。
　　衷厌最讨厌的就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