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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规律 偷天换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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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安行手指轻微打着颤,她无所谓的啧了一声,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迹。
“真要命。”
她含糊不清的嘟囔一声,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的血迹,有刹那的恍惚。不知道是不是这套路数实在熟悉,某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头顶的破草片子嵌着木头,勉强圈起一个腾挪的空间。
赵安行冻得瑟瑟发抖,干涩的嘴唇带着血迹,枯黄的头发打着结,本就破败的衣服因一路跟踪躲避被划开好几道口子,露出下面大大小小的伤痕。
连日奔劳的代价是高烧不退,她躲在角落轻轻吐出一口带着火的气,头顶接连不断的雷声混着外面哭喊的求饶声一下下敲击着她的神智,摇摇欲坠的身子强撑着往出口处爬去。
干瘦的手掌掰开一点缝隙,黑夜中,那双眼睛像极了雨夜里的困兽,正一眨不眨盯着正中央疯癫的男人。
深红色的丝线混着肮脏的血液垂落在地上,前一天还尚且活蹦乱跳的人被一只手折断喉咙,瘦小的身躯像是断线的风筝,无力的摇摆着。
那人将尸体随意抛下,蓄势待发的丝线顺着血肉缠绕上去,没一会功夫尸体晃悠悠的站起来,默默走去了角落。
苏清为这多日的失败弄得心神不宁,老天活像跟他作对,准备好的日子下不停的雨。
赵安行隔着雨幕,跟不远处笼子里的女孩遥遥相望,一模一样的面庞却带着不一样的颜色,一个是经年疾病缠身的死气,一个是连日高烧的病气。
赵安行咽了口唾沫,慢慢爬回深处,从怀里掏出仅剩的馒头,一点点吞咽下去。干硬的馒头剐蹭着口腔,带来浓重的不适感。
她静静吞咽,脑子里再一次思考,我真的要救她吗,我真的能救她吗?
她想起那些奔波的日子,纵然她天资聪颖,心里清楚根源还是子虚乌有的事实。可在破庙里艰难求生的时候,看着那终日站不起来的姐姐,看着自己绞去头发,硬撑着男身出去乞讨时,感受这人无休止的力气发泄在你身上时。
赵安行,你有没有一刻想到,我要不要把她抛弃。
冷硬的馒头终于完全吞咽进了腹腔,手指上的碎屑被她仔细舔舐干净,她靠着狭窄阴冷的墙壁,眼泪先一步流出来。
她想,明明是赵安兴先说爱我的,明明是她最开始护着我的。
那些记忆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很快又归为寂寥。
她重新爬到洞口,看着新的身体慢慢支撑站起,又倒在地上,高大的人影拍了拍手,慢慢走向关人的铁笼。
散落在地上的丝线在雨水的冲刷下慢慢到脚下。
赵安行看着地上带着血丝的丝线,半个月来的所有场景在脑子里一一浮现。
她麻木的想,苏清会不知道她吗?那么厉害的一个修士,如果不是被活人傀儡的执念束缚住,怎么会疯癫到这个地步。
大不了都死在这,她想到这近乎有点气愤,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旁人说的锦绣她一个字也听不懂。
如果赵安兴死了,她也可以死。
赵安行想的太开心了,以至于等反应过来后,指尖已经细细掐起那根丝线,熟悉的缠绕,熟悉的催生身体里的血肉,看着曾经那人引以为傲的傀儡线慢慢缠绕上他的脖颈,收紧的瞬间深深扎入皮肉。
贪婪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瞬间的清醒,自大的神情寸寸裂开,露出内里腐烂的灰白。
会觉得我是天才吗,赵安行想。
我可能真的是天才吧。
但很快她的所有念想都被打断,那双素来含着怒意的眼睛慢慢散开。
头顶闪过惊雷,一刹那的光亮足以让她看见散落丝线的末端正缠绕在这瘦弱的身躯里。
后面发生了什么呢?
赵安行直接的自己发狂到几乎失声,心里却麻木的想,原来我也会惧怕她的死亡。
极大的痛苦吞噬心智,血肉毫无收敛的疯狂生长,丝线像是看不到尽头的蛛网一点点缠绕、渗入赵安兴的身躯。
双生子,从诞生就注定不详的生物,煞克血亲,鳏寡孤独的断言。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展现了它仅有的好处。
一脉同源的丝线死死粘合着即将溃散的身躯,魂灵被困在体内,痛苦的咆哮。
痛苦吧,赵安行想。
你至少要先活下来。
丝线将两具身躯紧紧相连,暴雨倾盆而至,像是重新回到诞生的源地,水源无声包裹着她们。
终于,灵力慢慢逸散进身躯,血肉互通。
赵安行身体摇摇晃晃,撑不住的转身吐了一口血,意识模糊间她想,从此以后真的是生死与共,寿元共享了。
身体撕裂一般的疼,她咬紧牙关,手指深深陷入皮肉里,一旁的李万郴慌忙上前几步,粗暴的掰开手掌,冷声唤道:“安行!安行!你还好吗?”
潮湿混着伤痛的感觉慢慢远离,大好的阳光照在冰冷的身躯里,不安的灵魂被生拉硬拽回来,赵安行竟然还有一瞬间的恍惚。
“没事,怎么样有头绪了吗?”
她神情自然,除了脸色稍微苍白一点,几乎没有什么异样。
祝松椿站在赵安兴身后,看李万郴轻微摇头,才收起揽山河,站回刚刚的位置。
正中央的姑娘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平静,若是旁人下闸进来,是怎么也想象不到刚刚双目赤红,要暴起伤人的傀儡会是一个这么安静,甚至乖顺的模样。
祝松椿紧皱着眉头,看李万郴上前仔细研究,同身侧的南锦书对视一眼,萧云笙在后面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嘴唇张张合合,无声道:“真的没事吗?”
江衔月靠在旁边的树上,无人看见的角落,藏在袖子里的手轻轻点了几下,这才施施然抱胸打盹。
过了半晌,李万郴踱步到赵安行跟前,轻声道:“你用过自己的血□□合她的皮肉,用自己的灵力护住她的心脉,于是将死之人的肢体得以保存,逸散的魂灵被生硬的困居其中,是吗?傀儡丝也只是支撑这一切的工具,是吗?”
四周风静树止,连趴在石桌上假寐的符疏林神色都清醒了不少,安安静静撑着脑袋。
“是,”她看起来并不觉得这件事情有多么惊世骇俗,很坦然道:“苏清一心想制作活人傀儡,却忘了重点在于‘活’而并非‘傀儡’,他不可能将自己的生死与傀儡紧密相连,注定会失败。”
李万郴直起身子,暗暗叹了口气:“□□腐烂,反哺万物,魂灵离体,归于轮回,便是完成了死亡的全过程。恰逢轮回失控,你与她血脉至亲,皮肉相连,能在生死之间开辟一片空地,是难得的机缘。”
“可惜这招数想用在治病救人的路子上,会很难。”
“不过若是用在谋财害命上,怕是上上之选了。”
一枚飞叶顺着面皮划过,梅花瓣三三两两落在地上,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原本灵力平和的封闭空间被切割成细细的碎片,深红色的阵法刚刚冒出一点虚影,瞬间粉碎。
祝松椿侧身躲过飞来的花瓣,右手搭着揽山河,出鞘的前一刻,余光看见一抹紫色的倩影。
革去阵法阻挡,熟悉的声音在耳边清晰响起:“青天白日的做什么勾当呢。”
梅花香混着清苦的草药味在鼻尖萦绕,来人一袭素裙,细长的桃木簪拢起满头青丝,末端系着一条长长的丝带,寒风吹过,一点点缠绕在她手腕上,又被人轻易拂去。
仅剩的花瓣落在她尽头,一点桃色点缀,轻易勾勒出她细长的眉眼,一双秋水般的眼睛,眼尾坠着一点嫣红泪痣,盛着点点笑意看过来。
“怎么不说话了?”
她上前几步,抬手挡住赵安行动作,细细打量着正中央的小姑娘。与此同时,站在且陶身后的女修露出清晰的面庞,白日天光映在身上,周身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祝松椿动作一顿,视线不由自主放在后面人身上,她拜师入门以来,这是第二次见到这人——
命修,云含。
倘若没有吞枭在前,即使清楚世间对命修的忌惮,祝松椿也不会有这么复杂的情绪。
且陶:“这姑娘身子太弱。”
她看着垂头跌坐在地上的赵安兴,神色很是平静。
祝松椿散乱的思维被唤回,眼睛轻轻眨了一瞬,南锦书趁着周围没人关注,悄悄将祝松椿往自己身后拽去,挡住了云含投过来的视线。
另一边,且陶从怀中掏出绣帕,弯腰拂去赵安兴脸上的灰尘,帕子沾染上轻微的血迹,她动作一顿,半蹲在地上给人擦拭双手,衣袖被轻轻掀起,露出手腕上狰狞的疤痕。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指尖摁住脉搏,轻微的跳动带着不合规律的跳动,昭示着眼前非人非鬼。
她眉间蹙起,神色慢慢冷了下来,身后几人本就心虚,相互对视一眼,连应话的心思都有点畏缩。
李万郴偏头咳嗽一声,赵安行挡住她上前动作,先一步开口道:“长老,这是我姐姐。”
“嗯。”
她躯体破碎的厉害,且陶都不需多费心神,灵力轻而易举穿破皮肉,生拉硬拽长起来的骨骼外缠绕着乱七八糟的丝线,只是稍稍靠近,属于这孩子的气息便横冲直撞,不要命的缠上来。
且陶到底对傀儡一术算不上熟悉,唯恐将人伤的更重,几番犹豫还是悄悄退了出来。
手腕刚刚放下,抬眼就看见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站在眼前,各个耷拉着脑袋。
她视线一顿,心里叹了好几口气,看向刚刚开口的姑娘,轻声道:“傀儡之术本就有伤天和,生死模糊,活人傀儡更是天道手下夺生机,鬼门关里绕出路。若非轮回失序,岂是你断尽仙缘、寿命折损能成功的?”
李万郴骤然抬头,右手攥紧身旁人的衣角,素来沉稳冷静的人眸色带着不可置信的惊颤。
沈家后山墓碑上的自己再一次在脑海中浮现,夜色散去,她生平少有慌张。她亲言见证过赵安行根骨,清楚她曾经凡躯破烂尚且能硬逼着自己踏上仙途,得知往事心里多少念着她早日择道修仙,未尝没有飞升破咒的可能。
长风卷过树梢上融化的积雪,刺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风声鸟鸣声沙土摩擦声几乎一瞬间响起,可这方寸间李万郴觉得空气都开始停滞。
赵安行慢慢挣脱束缚,她对生死本就带着诡异的观念,也不好说出来误导旁人,更不敢在这时候火上浇油,干脆转移话题道:“当时情况紧急。”
且陶轻飘飘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再说话,看着另一边失魂落魄的得意门生,轻轻叹了口气:“万郴,这世间不是每一个人都要救的。”
万郴跟自己的其他弟子都不一样,人间磋磨数十载,江山飘摇朝代更迭,枯荣生死多少茬,她半辈子几乎跟昭阳形影不离,先择道后修行,偏又是苍生道,注定多情柔软一辈子要死在道义上。
“昭阳在前,我不敢赌你。”
“你生平所求不过悬壶济世,想着傀儡术若能被你抽丝剥茧出来,未尝寻不到真正救人的法子。可安行尚且是血脉相连的双生子,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才挣扎着成功。就算你真研究出来了,且不说其中涉及的志愿和时限,以及天下如何沸沸扬扬,你要承担多少非议胁迫生死威胁,这本就是……”
云含:“偷天换日,忤逆天时。”
她骤然出声,带着轻微的哑意,却因为生生劈开愈发焦灼的氛围。
云含抬眼看向李万郴,倒是心情很好的指了条明路:“你师尊刚刚也说了,这是个杀人越货的好手段。”
她上前两步,拉了拉且陶袖子,再一次拂去飘到手腕处的发带,声音不由得带上点笑意:“万郴又不是愣头青,心里是清楚的。”
说罢她再一次看向李万郴,这次认真不少:“她这话最开始是担心此事外传与你不利,只是谁都知道劝不住你。”
李万郴眉眼登时松懈下来,带着一点轻微的猜测。
云含:“要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日不论成不成,这东西只能以你杀招闻名,绝不可同救人关联。”
活死人肉白骨,是医修通天。
可若是依托控人肢体的傀儡术,其中可以辩驳扭曲的局限可就没有了。
这两人端着清风道骨的仙雅名名号,出的主意却是一个赶一个的杀人放火邪门歪道。
南锦书伸手挡住嘴角,轻微摇头:“我早该想到的,掌门那种性子当年被生拉硬拽上去,八成是剩下的实在各有各的出格。”
她神色带着点促狭,祝松椿无奈应着。
前头的萧云笙闻言稍稍后仰,低声道:“当年这几位长老可实在是凶狠异常啊。”
这边子窃窃私语,且陶倒是无所谓,轻轻拍了拍李万郴的臂膀,温热的气息从掌心传来,她眉梢带了点笑,好看的眼睛温和又明亮。
“总之都是拜入师门,虽说凡事不必多拘束,羽翼未丰时还要多思量一些,”她视线转向跪坐在地上的姑娘,杂乱的发丝下露出一节干枯瘦弱的皮肉,“内里丝线缠绕不成章法,省几日出来给人顺顺,骨头都像树枝状分叉了一样。”
她最后一句话含糊在嗓子眼里,李万郴心不在焉听不清楚,等回过神来自家师尊早早走到云含长老身边,准备一头扎进自己的草药屋里。
只是伸手拽了好几下,发现这人脚底板生锈一样一动不动,顿时有点茫然,一回头见这人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站在角落里的祝松椿,开口道:“祝松椿?”
正八卦着的某人茫然抬头,乖巧的唤了声:“云含长老。”
云含点头:“我同你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