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尔十年以为期》承书

1、流光抛却青梅小（一）

　　全国大学生物理学术竞赛颁奖典礼在北京清华大学举行。
　　礼堂内灯火辉煌，穹顶之下汇聚了来自全国顶尖高校的物理精英。主席台上，主持人正以激昂的语调宣布：
　　“本届胡刚复物理奖获得者——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季晏！”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追光灯下，季晏从容起身，扣上西装的一粒纽扣，走向舞台中央。他接过奖杯和证书，身姿挺拔，清俊的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愈发疏淡。
　　按照流程，他需要发表获奖感言。
　　他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来自各大高校的教授、选手、观摩学生，构成了一片黑压压的、充满敬意的观众席。
　　感言是早就备好的，严谨、谦逊，感谢导师、团队与学校，无可挑剔。
　　发言即将结束，他惯例性地停顿。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感言完毕时，他的目光却越过前排的师长与对手，投向观众席中段——那里坐着一位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穿着简洁的白色衬衫，举着相机记录着什么，她专注的神情，与周围沉浸在物理世界的学子们一样认真。
　　季晏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眸色温柔。
　　他重新凑近话筒，清晰的嗓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
　　“最后，请允许我再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叫季晏。”
　　略微停顿，他望着那个女孩儿的身影，一字一顿，如同在宇宙中刻下一个永恒的坐标：
　　“虞初的季晏。”
　　轰——
　　整个礼堂陷入了比刚才宣布特等奖时更为热烈的震动。
　　惊愕的抽气声、难以置信的低语、以及最终爆发出的、带着善意与好奇的哄笑与掌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观摩区，虞初手一抖，相机差点滑落。她能感觉到周围所有陌生同学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带着探究、羡慕和善意的调侃。她的脸颊“唰”地红透，像熟透的番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而台上那个引发了这场风暴的罪魁祸首，已经面不改色地鞠躬，在追光灯和全场的注目礼中，捧着奖杯，步履沉稳地走下了舞台。
　　——这个用最理性的物理竞赛奖杯，为最感性的爱情做了注脚的夜晚，如同一个预言。预示着他们未来的人生，将在辉煌与荣耀中，持续横亘着一千二百公里的思念，与无数需要独自面对的日夜。
　　颁奖礼结束后的庆功宴，季晏只是露了个面。
　　回程的高铁上，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华北平原。耳机里，循环播放着虞初半小时前发来的、语无伦次又难掩雀跃的语音：
　　“季晏，你疯了吗！我们全校都要知道了！天啊……不过……奖杯真好看！”
　　他清冷的眉眼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柔和得像化开的春冰。指尖在对话框里敲下回复：
　　【嗯，奖杯有一半是你的。不过，团队下周有个封闭项目，我马上要回学校。】
　　点击发送。
　　他几乎能想象出，手机那头，虞初看到这条消息时，那明亮笑容瞬间凝固、又强打精神说“没关系，你加油”的样子。
　　车窗外的夜空，随着列车飞驰，沉入一片广阔的、等待破晓的黑暗。而那段故事的起点，却藏在更久远的、被阳光晒得发烫的记忆里。
　　秦川市延熙县凤凰巷，藏着一处青砖灰瓦的老院落，门楣上曾悬着一张旧旧的匾额。
　　这里原是县里一位白姓大户人家的宅邸，几进院落，雕梁画栋，带着读书人的清雅与讲究。后来家道变迁，子孙大多迁往省城乃至外地，这处祖产便渐渐凋敝。到了上世纪后半叶，白氏后人或出售、或由相关部门协调分配，这片大宅被分割成了十几户人家，形成了如今混合杂居的“大院”，后一名院中的书法家将院子改名为“同心院”。昔日的厅堂厢房被改造，花园空地成了公共区域，但庭院中央粗壮的老银杏、房间中布置着陕北特有的炕台以及那些残存着花鸟人物浮雕的墙头瓦当，依然无声诉说着往日的格局与气度。
　　正因为来历特殊，院子里的住户情况也颇复杂。有的早年通过单位分得其中一两间公房的普通家庭；也有文化单位的工作者，因慕此处清幽古意，特意从白氏后人手中购得产权搬入。
　　五岁的虞初，就在这处糅杂了历史余韵与市井烟火的院落里长大。
　　她穿着一条鹅黄色碎花小裙子，脑袋上顶着两个用黄色玻璃丝扎得紧紧的小揪揪，追逐着一只翅膀上带着黑斑点的白蝴蝶。
　　“蝴蝶别跑！等等我呀！我要跟你去找香妃娘娘～”她清脆可爱的童音穿透蝉鸣，带着天然的快乐，引得在银杏树荫下乘凉聊天，纳鞋垫、钩织毛衣的几位老奶奶都眯着眼笑了。
　　“哈哈哈，这孩子看《还珠格格》看的入迷了。”
　　“小初慢点儿跑，当心摔着！”张奶奶扬声喊道，手里一个毛线球没拿稳，“咕噜噜”滚到了地上，朝着虞初的方向滚去。
　　虞初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去，灵巧地弯腰捡起毛线球，蝴蝶乘机脱离小虞初的魔爪翩然飞走,虞初却毫不气馁，她双手捧着毛线球，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张奶奶面前，仰起小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张奶奶，给！您的毛线球！”
　　“哎哟，谢谢我们可爱的小初初！”张奶奶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粗糙的手摸了摸虞初细软的头发，“真乖！来，奶奶奖励你颗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橘子糖。
　　“谢谢张奶奶”虞初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滋滋的味道瞬间在口中蔓延开来，虞初满足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奶奶！我去找季晏晏玩啦！”她像一阵快乐的风，朝着大院深处那排红砖房跑去。
　　“季晏”是虞初妈妈唐诗的好友秦淮阿姨的儿子，两个孩子同一年出生，相差不到一个月。去年，秦阿姨为了和好朋友住的近一些，搬进了这个大院。
　　季晏此刻正坐在自家门廊下的小板凳上。五岁的小男孩儿穿着干净整洁的白色小背心和蓝色短裤，膝盖上摊着一本《八仙过海》连环画。
　　阳光透过门廊茂密的牵牛花藤蔓，在他身上洒下细碎的光。他看得似乎很认真，小眉头微微蹙着，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透着超乎年龄的沉静。
　　然而，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目光并未完全聚焦在书页上。他的睫毛偶尔会轻轻抬起，视线越过书页的边缘，追随着那个在院子里奔跑跳跃的鹅黄色身影。
　　那双尚显稚嫩的眼睛里藏着不易察觉的专注和嘴角那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只要看见虞初就会悄然爬上嘴角的笑意。
　　他喜欢看她笑，那笑容比盛夏的阳光还耀眼。
　　看着虞初向自己跑来，他捏着书页的手指不自觉的微微收紧。
　　“季晏晏！我们去玩呀！”清脆的呼喊声在门口响起。
　　虞初蹦蹦跳跳出现在季宴面前。从口袋里掏出另外那颗橘子糖，奶声奶气地说：“季晏晏，吃糖，可甜啦！”
　　季晏看着看看虞初亮晶晶的眼睛，犹豫了一下，小手指飞快地捏过糖，低声说：“…谢谢。”耳尖悄悄红了。
　　秦阿姨正在厨房切西瓜，听见动静探出头，看到门口探进来的小脑袋，顿时笑开了：“小初来啦，快进来，外面热，阿姨刚才切了西瓜，你和小宴吃完西瓜再出去玩儿，阿姨正好要去找你妈妈。”
　　秦淮将半颗西瓜放进盆里，端着出了门。
　　虞初像只欢快的小鸟飞进屋，带来一阵裹着暑气的风。“谢谢阿姨！”她嘴甜地应道。
　　目光却被客厅角落一个会发声的“大盒子”牢牢吸引了——那是一台老式的双卡录音机，此刻正播放着音乐。
　　不知名的欢快的歌曲流淌出来，轻快跳跃的旋律为整个房间注入了无忧无虑的活力。
　　“虞初！虞初！”一阵风风火火的喊声由远及近，一个扎着高马尾辫，穿紫色小裙子，脸颊晒得红扑扑的小女孩冲了进来。
　　五岁的时鸢是一团燃烧的小火苗，精力旺盛，嗓门洪亮。“我就知道你在这儿，走！咱们跳皮筋去！蒙蒙她们在大门口等着咱们呢！”她一把拉住虞初的手就要往外跑。
　　“等等我呀！”虞初嘴里还含着西瓜，含糊地应着，还不忘回头对季晏喊：“季晏晏，你也一起来嘛！”
　　出门时，虞初顺手从牵牛花藤旁摘了几根细长的植物递给小伙伴。外婆说过，这个用方言话讲叫“羊面角角”，可以吃的。
　　“哦”季晏慢吞吞地站起身，将连环画收拾好，娴熟的跟在虞初后面。
　　三个孩子刚走到门口，脚步却同时顿住了。隔壁许叔叔家门口，从自行车上下来一个陌生的女孩儿。
　　她约莫五六岁的样子，个子却比虞初他们都要高一些，穿着一件淡咖色旧外套和同色裤子，显得身形格外清瘦。
　　她背着一个小小的蓝色帆布书包，一直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额头，眼睛又红又肿，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紧紧抿着。
　　像是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植物，浑身散发着疏离、警惕，和一种远超出年龄的沉默。
　　她是许家刚刚带回来的孩子，许徵。大人们私下里说，她的爸爸妈妈都不在了,她是许叔叔领养的。
　　大人们看向她的眼神，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怜悯与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