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自由之名》渊澄宇安

1、第 1 章

　　满身血污的人缓缓睁开眼睛，在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后，忽然死死抓住洛川的衣角，恶狠狠地瞪着她，仿佛要将她生吞。
　　随行护卫冲上前，却被洛川喝退。
　　“是你！恶魔——”
　　洛川注视着那双燃烧着无穷恨意的眼睛，觉得莫名其妙。

　　——————————————
　　几小时前，洛川前脚刚踏出飞机舱门便看见身穿黑色制服的一排人正候在不远处向她敬礼致意。

　　“洛川阁下，欢迎您的到来，请随我前往会议地点。”其中一人说。紧跟着，洛川被安排进中间车辆，随行人员则被分到了其他车上。

　　对方做了解释说来访长官的安全均由白塔城警卫负责，但洛川并不在意这种事。诸如“下一刻就要把目标神不知鬼不觉处决”的事，新任总执政官云然已经做过很多。但目前为止，对比起其他分城长官而言，洛川可谓安分守己，所以她自信云然不会太快对她下手。结果也正如洛川自信的那样，她顺利抵达了会议厅。

　　方形会议桌上没有摆放入座人员的名字，但所有人默契地按各自阶级入座，洛川坐到了主位左边第一位。很不幸，这是一个靠窗位，而且窗外正对某座大厦。

　　会议厅原本很安静，直到某个方向传出杯子打碎的声音，气氛才开始“热闹”起来。
　　有人对门外的警卫员喊：“请让清洁员来处理。”
　　有人询问那位打碎杯子的人：“你还好吗？”
　　冒失鬼回答说没事。

　　“你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会议吧，看得出来你有些紧张过头了。”

　　“是的，我第一次参与这样的重要会议，有些手足无措。特别是从机场过来的路上，我还以为我会中途意外离世，哈哈。”
　　其他人也跟着他笑。

　　洛川与那些人隔得远，即使话传进她的耳朵里，她也不甚在意。她起身看向窗外。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她被肮脏的空气包裹，十分痛苦，于是她猛地打开窗，闭着眼深深地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接着关上窗，在众人的目光里重新入座。

　　对面的老头子正闭目养神，说：“我想你需要换个位置。”

　　因为他的搭话，洛川糟糕的心情雪上加霜，反诘：“那换你来？”

　　这下，热闹从桌尾转到桌头。

　　洛川出言不逊，其他所谓德高望重的老家伙开始声讨洛川。等洛川脸色一变，又都安静下来。片刻之后，对面的老头子不识趣地又说教洛川。

　　“你该收敛你的脾气，否则必吃大亏。”

　　洛川抬眸，反唇相讥：“我的脾气不好，但也不至于让我死在第一个。您脾气倒好，倒也该谨言慎行，不要觉得自己是元老就得寸进尺。”

　　老头子突然睁眼，瞪着洛川。

　　“洛川你这话似乎有深意，能不能和我详谈？”
　　话音刚落，云然随即入座主位。扫视一圈后，视线锁定洛川。

　　洛川淡定自若，嘴角微扬，对上云然的视线：“云然阁下想必已经了解在座诸位，应当知道，我只是习惯性攻击每一个人。”

　　两人目光如炬，对峙数秒后，洛川自觉收敛。

　　云然直奔会议主题：“第一件事，上一季度有九城的经济收入问题颇大，这几人每人十分钟说清原因和改善方案；第二件事，一年前本该全部消失的文家成员最近在白塔城有可疑踪迹，我需要人手，请各位自荐；第三件事稍后。”

　　话音刚落，洛川便猜到自己今天必须要接受的任务——这第二件事分明就是精心为她准备，难怪给她发的会议通知中强调她必须列席。

　　这让洛川开会时有些心不在焉，思绪出逃。

　　云然这家伙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几乎对每一个人的过往都了如指掌。

　　“云顶城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你是真打算退休吗？”云然抱着手，往后靠在椅背上，问身边的老头子。

　　老头子说自己老了难免力不从心，如果有福气，他还真想现在就退休。

　　洛川回神，扫了一眼对面的老头，又看见云然点头，忽然心里泛起不安。

　　“下一个问题。”云然睥睨全场，目光所及，无人应答。

　　“洛川。”云然没有看洛川，“给我一个你拒绝的理由。”

　　问题像冰锥一样敲在洛川头上，她嗓子干涩，有些难发声。

　　传言里，云然是从平民堆里杀出来的恶魔。这不过是传言，必然有夸张的成分，况且，在座的人，谁的手都不干净。所以哪怕心里清楚云然手段非凡，也没有人会真的相信她是恶魔。

　　然而，云然上任至今不足一年，原本坐在这张会议桌后半部分的人已经全部换届——全都死在云然手里。

　　洛川“佩服”的不是云然真的杀了这些人，而是她从没有遮掩这些事实的意思，她连伪造事故这种事都不情愿做，还很乐意让别人看到处决现场。比起她现在的职位，她更像是刽子手。

　　“我在等候具体指令。”

　　云然垂眸，抽出几份文件，“接资料。”

　　洛川没觉得有异样，起身走到云然身旁，准备从云然手里拿走资料。然后“砰”的一声，洛川手抖了一下，资料从云然手里滑落。

　　窗户的玻璃上多了一个光滑干净的洞，而洛川心里翻涌的不安平息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次会议地点没有按以往一样定在白塔办公楼很蹊跷，而洛川背后那扇窗更是个严重的隐患，所有人都知道云然的手段，可窗边的目标都是核心角色，他们赌云然不会这么快进入高级猎场。
　　很遗憾，这场赌/博，全场皆输。

　　“这是第三件事。”云然收回伸出的手，面不改色，“不要觉得自己是元老就可以得寸进尺。新人、老人、犯错的人、没犯错的人，都应该谨言慎行，对不对，洛川？”

　　云然没看洛川，可洛川却觉得云然的目光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胸腔，一口将毒牙插进她的心脏。

　　“新的云顶城执政官择日上任。诸位，可以散场了。”

　　魂飞魄散的羔羊们许久才站起身，扒着支撑物挪出会议室，最后剩洛川站在原地。

　　云然踩过地上的纸张，走到窗前，抚摸那个完美的弹孔。

　　“我隐约记得贵府有家训：不为任何事任何人心软，我非常欣赏你父亲的这种觉悟，不过你似乎并没有理解透彻。”

　　“总执政官阁下，神通广大，连这种事都知道。您不提，我都不记得我还有家训这种东西。”

　　云然敲桌，门外的警卫随即进来清理。

　　“你说的每一句话，如果换一个人讲，已经死无数次了。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吗？”

　　洛川看着老头像垃圾一样被拖走，漫不经心地回答：“因为我是听话的狗？至少不会像他一样明目张胆的在财务上做手脚？”

　　云然挑眉，对洛川的回答表示认可，接着指出洛川的后面一句回答错误。

　　“我并不反对有人敛财，否则今天走出会议厅的人不过三分之一，老头该死是因为他越界，企图取我而代之。”

　　洛川对此一无所知。

　　“你瞧，听到这种事你会露出疑惑的眼神，因为你根本不会想到还能这样做。”云然说，“做我的附属，要么无心无力，要么有力无心，你该庆幸自己是后者。”

　　洛川听明白了，原来蠢真的可以救命。

　　“我回去处理文家的事了。”
　　洛川想快点离开，云然说话没有一句她想听的。

　　“时间截止今天下午五点。”

　　洛川皱眉，这点时间够干嘛呢？

　　“文家早死绝了，我不相信有残留。但为万无一失，我要你前往第一中学搜查确认今天凌晨一点到四点没有可疑人员潜入。另外，警卫四队会和你一起，结果确认后由他们向我回复，你不必再来。”

　　洛川：“……”

　　云然打得一手好算盘。第一中学不在她的统治之下，很大概率不会配合她的人进行搜查。她知道洛川是第一中学毕业的学生，又曾资助学校，看在洛川的面子上，校高层答应的几率会大大提升。但是云然又不完全相信洛川，又派了自己的人，完全只把洛川当工具人。

　　“我知道了。”洛川转身离开。

　　云然提醒：“资料。”

　　“不必了。”

　　第一中学位于白塔城和镜都交界处，原本隶属白塔教育中心，是全国第一中学。但多年前，当时的校长不满白塔城控制其教学内容，于是第一中学宣布脱离白塔控制，自立一派，不再归属某一城。

　　而基于第一中学强大的师资力量，第一中学的生源并未受到其尴尬地位的影响。家长依然乐意让孩子进入第一中学，高校大门也依旧愿意为第一中学的学生敞开。

　　洛川六年前从第一中学毕业，没再踏入过学校半步。如今，她要以这样的身份回来，实在过分难堪。

　　“洛川阁下，我们到了。”

　　洛川回神，看向窗外的路。

　　为了避免车辆在门口聚集，学校在一公里外设了车辆禁入的牌子并砌了障碍物，入校人员必须步行穿过一条笔直的商品街才能到学校门口。

　　从十三岁到十八岁，这条商品街洛川曾走过六年。又一个六年后，她还隐约记得某些店铺的名字，还有蜿蜒曲折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