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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封 青城主簿 回青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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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林府后,便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连日备考的疲惫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身上,连抬手的力气都少了几分。青啼见我推门进来,立刻扑腾着翅膀从竹笼顶飞下来,稳稳落在我肩头,小脑袋不住蹭着我的脸颊,灰褐色的羽毛扫过皮肤,带着温热的触感,还发出一串轻快的啾鸣,像是在叽叽喳喳询问我考试的情况。
我被它逗得笑出声,伸手轻轻揉了揉它的头,指尖能摸到柔软的绒毛。我将它小心捧在手心,又从食盒里倒出些小米。看着它低头啄米的模样,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我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院外的老槐树,心里忍不住开始盘算:若能顺利考中,再过不久,就能带着青啼回青城了。
而此时的书房里,气氛却与我院中的宁静截然不同,甚至透着几分焦灼。母亲送走我后,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书房,“砰”地一声关上房门,连侍女端来的午膳也被她挥手示意“先端下去”。
她快步走到书柜前,蹲下身,手指在书架底层摸索片刻,摸到一块松动的木板,轻轻一扣,露出一个暗格,里面放着几张母亲专用信纸和一小罐朱砂。
母亲抽出一张宣纸,平铺在桌案上,研墨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墨汁在砚台里晃出圈。握着笔,笔尖落下时,字迹都带着几分急促:
“峰,砚儿的事出意外了。砚儿说二皇子同李葛一起作本次监考,李葛还能不能保证把砚儿调到青城?急,速回。”
每一个字都写得用力,纸页都被笔尖压出细微的折痕——她太清楚这件事的重要性,林家的茶坊生意全靠青城的货源支撑,假茶贩一日不除,林家的招牌就日日受辱,而砚儿去青城当差,是计划里最关键的一步。
写完将信纸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一个油纸袋里,又快步走到门口,压低声音叫来了府里的驿卒。
“这封信务必快马送到云州府,亲手交给老爷,路上千万别耽搁,也别让任何人看到信的内容。”
母亲将油纸袋递过去,眼神里满是急切,
“要尽快送到。”
驿卒双手接过油纸袋,郑重地揣进怀里,躬身应道:
“夫人放心,老奴一定办到。”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匆匆,连蓑衣都没来得及穿——外面正飘着细雨,细密的雨丝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母亲站在廊下,望着驿卒翻身上马的背影,马蹄声在雨雾中急促响起,渐渐远去,直到看不见,她才缓缓收回目光,眉头依旧紧锁,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若李葛的安排被二皇子打乱,砚儿去不了青城,林家的计划就全毁了,那些假茶贩,怕是要更加肆无忌惮。
另一边,父亲此时正在云州府的客栈里。桌上放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父亲对面坐着云叔,还有两位本地的掌柜。自从假茶贩用劣质茶叶冒充林家“云尖”售卖后,林家在江南的茶坊生意一落千丈,不少老主顾都找上门来退货,甚至有人传言“林家为了赚钱,不惜以次充好”。父亲这趟来云州,就是想和本地茶商商议,先稳住老主顾,缓解燃眉之急。
“林老爷,不是我们不愿帮,只是最近官府查得严,连我们自己的货都不敢多囤。”
王掌柜端起酒杯,却没喝,语气带着几分为难, “再说,那些假茶贩连官税都敢逃,我们这些小本生意,实在不敢掺和。” 刘掌柜也跟着点头。
父亲脸上撑着笑意,正想再劝劝,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驿卒浑身湿透地闯进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油纸袋:
“老爷,夫人的急信!”
父亲心里一沉,连忙接过油纸袋,拆开信纸,只扫了几眼,脸色就瞬间沉了下来,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线,连额角的青筋都隐隐凸起。
“诸位,实在抱歉,家中有急事,今日就先到这里。”
父亲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生硬,也顾不上客套,便送王掌柜和刘掌柜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云叔和父亲,父亲再也忍不住,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砖被踩得发出“噔噔”的声响,像是在发泄心里的烦躁。半晌后,他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拄着桌案,指尖用力摩挲着眉头,连鬓角的发丝都显得有些凌乱。
“可恶啊!我原计划好了一切!”
父亲猛地一拍桌案,声音里满是愤怒与不甘,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哐当”作响,茶水溅出杯外,浸湿了桌布。
“毁了,都毁了!我们林家财商虽万贯却是输在官场无人!”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这些日子的烦躁,此刻全都爆发出来。
“就盼着砚儿能在官场里谋到大权,将来能护住林家,可怎的,我打通了主考,又杀出个二皇子!若砚儿不能去青城调查茶贩的事,我们林家,就要毁在我的手上了……”
话刚说完,父亲突然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猛地偏过头,一口殷红的血吐在地上,染红了青砖,触目惊心。云叔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扶住父亲,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回椅子上:“身子要紧啊!有话慢慢说。”
父亲靠在椅背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缓过劲来。他摆了摆手,示意云叔不用扶,接过帕子擦了擦。父亲深吸一口气,努力恢复到往日不形于色的模样,拿起笔,在信纸上写下回复:
“此事我会处理的,你只管在家中看着砚儿。若真未能中榜,你让砚儿在家中继续温习去考明年的乡试。茶贩那边我看看能否再压一些时日。”
字迹虽不如往日工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
写完信,父亲将信纸交给驿卒并叮嘱快送回杭城。父亲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如今只能寄希望于李葛能稳住局面,至少让砚儿中举,至于去青城的事,只能再另想办法。
而此时的贡院正厅里,李葛早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连官服的领口都被浸湿了。当日考生交卷时,他便一眼认出了我——我身上那件藏青色长衫,料子是上等的杭绸,领口绣着暗纹,是杭州府有名的“锦绣阁”出品,算是暗号。李葛暗自记下我的考卷,待收完所有考卷后,便将其分成两摞。我的考卷,被他特意放在了这摞的最底下。
李葛将另一摞移到二皇子身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
“殿下,这些是第一批考卷。”
而后,他也拿起毛笔,蘸了红墨,一同批阅,心里却一直在打鼓:既怕批得太慢,会主动来翻他这摞;又怕批得太快,等二皇子批完身前的卷子,会立刻要他这摞,发现他藏在底下的考卷。
二皇子斜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张考卷,只看了几眼,便皱起眉头,将卷子扔在桌上,声音里满是不屑:
“废物,连‘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都能默写错,‘社稷’写成‘社稽’,这样的人也敢来考乡试?简直是侮辱圣贤!”
接着又拿起一张,翻看几页后,脸色更沉:
“策论写得空洞无物,连如何轻、如何薄徭役都答不上来,这样的人,若真中了举,也是个只会空谈的庸官!”
他越看越不耐烦,最后索性将手里的卷子扔在一旁,冷哼一声:
“不必再阅,这些卷子简直污了本王的眼!”
李葛在一旁本就紧绷着神经,听着二皇子的斥责,更是吓得手心冒汗,握着笔的手都在轻轻颤着。
就在这时,二皇子突然开口:“爱卿。”
李葛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针扎了似的,连忙应道:“臣在!”
“给本王看看你这摞的卷子。”
二皇子指了指李葛身前的考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人不敢拒绝。
李葛不敢怠慢,忙递到二皇子身前。二皇子接过卷子,仔细翻阅起来,眉头渐渐舒展,露出一丝笑意:
“爱卿啊,你这张卷子倒是不错,经义几乎全对,释义也说得通透,能结合实际说出‘实践’的道理,策论也能说出‘秋收后减免徭役’的具体举措,比刚才那些强多了。”
李葛刚想松口气,二皇子话锋一转,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像刀子一样盯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和调侃:
“只是,为何你这摞的卷子,突然就有了起色?是爱卿这摞的学子格外聪明呢,还是……有关系些呢?”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瞬间戳中了李葛。他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不敢,草民不敢!臣前面批阅的几卷也是一塌糊涂的,这张绝对是运气的成分,望殿下明察!臣绝不敢徇私舞弊,败坏科举风气!”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磕头,额头上很快就磕出了红印。
二皇子没有说话,只是朝身旁的侍从递了个眼神。侍从立刻上前,将李葛身前那摞考卷全部整理好,逐页翻阅,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半晌后,侍从躬身说道:
“皇子殿下,这些考卷的确良莠不齐,有几卷答得极差,经义错漏百出,也有几卷尚可,策论和诗赋都有可取之处。”
二皇子这才缓缓开口:“起来吧,本王只是随口一问,不必惊慌。”
他顿了顿,指了指两人身前的考卷,便让侍卫换了一摞。李葛连忙起身,心里却早已慌得六魂丢了七魄——他哪还顾得上那些被安排“照顾”的卷子,只想着赶紧批完手里的卷子,逃离这个地方。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李葛握着笔,手忙脚乱地批阅着卷子,连看都没仔细看,只在卷子上随意画着圈,遇到字迹工整的,就给个“尚可”,遇到字迹潦草的,就给个“欠佳”,心里满是焦虑,只盼着快点结束。约莫一个时辰后,他终于批完了手里的卷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对着二皇子躬身说道:
“殿下,臣身体有些不适,就先退下了。”
二皇子头也没抬,正专注地看着一张卷子,随口应道:“嗯,去吧。”李葛如蒙大赦,转身就要走,却被二皇子叫住:“等下。”他的脚步顿住,心里又是一紧,缓缓转过身:“殿下有何吩咐?”
二皇子拿起手里的卷子,晃了晃,笑着说:
“去帮我叫个学子,名叫林砚。他的文章写得不错,本王要亲自封他官职。”
李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喏,臣这就去 ”说完,便快步走出正厅,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第二日清晨,我洗漱完毕后,正用过早膳。我便提着竹笼,陪着青啼在院子里散步——它昨日待在竹笼里一天,今日格外兴奋,在我肩头蹦来蹦去。
正走着,府里的驿卒匆匆赶来:
“少爷,贡院的人来传消息,说二皇子要见您,让您立刻去贡院一趟!”
我心里有些疑惑:二皇子为何要见我?难道是考试出了什么问题?但也没多想,将青啼交给侍女照顾,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跟着驿卒往贡院走。
母亲听说后,脸色瞬间变得有些紧张,连忙拉住我的手,反复叮嘱:
“见到太子殿下一定要恭敬,行大礼,别乱说话,殿下问什么答什么,千万别忤逆殿下的意思,知道吗?”
我点了点头,安慰她:“娘,您放心,我知道分寸,不会乱说话的。”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到了贡院正厅,气氛格外肃穆。二皇子正坐在正中的紫檀木椅子上,穿着明黄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见我进来,他笑着招手:“林砚,过来。”
我连忙走上前,躬身行礼:
“草民林砚,参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二皇子示意我起身:
“你的文章本王看了,经义扎实,释义通透,策论也切中民生,知道要为百姓着想,最难能可贵的是,你这以‘相思’为题的诗,写得情真意切,可见你是个有真心、有才华的人,不是只会死读圣贤书的书呆子。”
被二皇子这么夸赞,我心里有些不好意思,轻声说道:
“殿下过奖了。”
二皇子笑了笑,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
“本王看你诗里写‘待得秋闱传捷报,再携雀鸟赴溪桥’,想来你心里是有想去的地方?若是本王给你封官,你想做什么官,想去哪里任职?”
听到这话,我心里一喜,连忙说道:
“殿下,草民别无他求,只希望能去青城任职,无论什么官职都好。”
二皇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哦?是为了诗里的‘溪桥’,还是为了那‘草药’的主人?”
我被说中,但仍认真答道:
“草民曾在青城住过一段时间,那里的百姓淳朴善良,只是生活多有不易,草民想为他们做些实事。而且,草民的一位朋友也在青城,草民想回去见她。”
二皇子听完,笑着点了点头
“好,本王便成全你,封你为青城主簿,即刻便可赴任。”
我心里又惊又喜,连忙躬身行礼:
“谢殿下隆恩!”
二皇子摆了摆手,说道:
“起来吧,好好干,本王看好你。”
我起身,接过二皇子让人拟好的任职文书,心里满是激动——我终于可以回青城了。
走出贡院,我一路小跑着往家走,想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母亲和忠叔,告诉他们,我不仅考中了,还被封为青城主簿!
回到林府,我刚进大门,就大声喊道:
“娘!忠叔!二皇子封我为青城主簿了!”
母亲听到声音,连忙从内院走出来,看到我手里的任职文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眼眶却微微泛红:
“好,好,砚儿……”
忠叔也笑着走上前,说道:
“少爷,恭喜您!这下您可以回青城见苏姑娘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满是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万花谷的野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