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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长相思 考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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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未散去,我便被母亲唤醒。窗外天刚蒙蒙亮,廊下的灯笼还泛着微弱的暖光,映得屋内昏昏沉沉。
“砚儿,快起来洗漱,卯时要到考场,可不能耽误。”
母亲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手里已捧着叠好的青色长衫——那是父亲特意让人做的,料子顺滑,领口绣着暗纹,说是让我考试时穿得体面些。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脑袋还昏沉沉的,昨夜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侍女早已端来温热的洗漱水,铜盆里的水面映着我的影子,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黑。母亲站在一旁,亲自帮我梳理头发,用玉簪将发髻固定好,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我的衣襟:
“扣子要系紧,考场风大,别着凉了。”
收拾妥当后,母亲拉着我往府外走,马车上早已备好了早点——青瓷碗里盛着小米粥,还有几样精致的糕点,用保温的食盒装着,还冒着热气。
“路上吃点垫垫肚子,考场里要待一整天,别饿着。”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我掀开帘子,任由冰冷的风刮在脸上,带着露水的寒意,刮得脸颊微微发疼。半晌后,迷迷糊糊的睡意才消了大半,只是手依旧冷得厉害,指尖还是泛着白,缩到袖子里也不管用。
没过多久,马车便驶到了杭州府贡院附近。远远望去,贡院门口已聚了不少人,都是考生和送考的家人,喧闹的人声混着摊贩的吆喝声,驱散了清晨的冷清。周边的摊贩一字排开,大多是卖吃食的——蒸笼里的包子冒着白汽,油锅炸着油条,还有煮着茶叶蛋的铁锅咕嘟咕嘟响,热气腾腾的,将周围的寒气都驱散了不少。
马车停下后,母亲又问我:
“还饿不饿?那边有卖烧饼的,可以再吃一点垫垫?”
我摸了摸肚子,虽在车上喝了碗粥,可闻到空气中飘来的葱香,倒真觉得有些饿了。忠叔递过来我的考篮——里面装着笔墨纸砚、干粮和薄毯,还有母亲特意放的一小袋安神的草药,说是让我紧张时闻闻。
我跟着母亲走到烧饼摊前,摊主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正拿着长勺翻动炉子里的烧饼,炉口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脸上的寒意。
“来三个葱花干菜烧饼”我对摊主说道。
摊主应了声“好嘞”,麻利地用铁钳夹出两个刚烤好的烧饼,用纸包好递过来。
我接过烧饼,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咬下一口,酥脆的饼皮在嘴里裂开,葱香和干菜的咸香瞬间漫开,带着刚出炉的热气,让人忍不住多嚼一会儿,让味蕾充分享受这份美味,才缓缓咽下去。
正吃着,忽然听见贡院方向传来“当——当——”的钟声,浑厚的声响在空气中回荡,是在提醒考生尽快入场。我心里一紧,连忙将剩下的烧饼塞进嘴里,对着她和忠叔拱了拱手:“娘,忠叔,我进去了,你们别等我,傍晚再来接就好。”
母亲点点头,冲着我跑去的身影又喊道:
“别紧张,平常心考就好,娘在家等你好消息。”
忠叔也走上前:
“少爷,加油,您肯定能行!”
我应了声,转身朝着贡院大门走去,脚步虽有些急,心里却渐渐平静下来。为了这阵子的努力,我一定不能慌。
贡院门口站着几位穿着官服的差役,正逐个检查考生的准考证,防止有人冒名顶替。我从怀里掏出准考证递过去,差役仔细核对了上面的信息和我的模样,又检查了我的考篮,确认没有夹带书籍纸条后,才放行让我进去。
走进贡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旁种着高大的槐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甬道尽头是座石牌坊,上面刻着“明经取士”四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沿着甬道往前走,便是一排排整齐的考房——那是用木板隔成的小隔间,每个隔间里只有一张桌、一把椅、一张床,狭小得只能容下一个人,门口挂着布帘,用来遮挡视线。
我找到自己的考房,编号是“丙字十二号”,布帘上用红笔写着。掀开布帘走进来,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想来是许久没人住了。我将考篮放在桌上,先把薄毯铺在床上,又拿出笔墨纸砚,在桌上摆好,用清水研了些墨,等着考题发放。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差役们开始逐房发放考卷。考卷是用厚实的宣纸印刷的,上面印着工整的小楷,分为三个部分:经义、策论、诗赋。经义题考的是《论语》和《孟子》的内容,有三道题,要求默写原文并释义,还要结合自己的理解阐述观点;策论题是“论民生之根本”,要求写出具体的举措;最后一题是诗赋,要求写一首诗或一阕词,体裁不限,韵脚自选。
从经义题开始答起,这些日子跟着刘夫子反复背诵,早已烂熟于心。提起笔,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的句子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释义也写得条理清晰,甚至还结合了刘夫子教我的观点,补充了几句自己的理解——比如“习”不仅是温习,更是实践,要将书中的道理用到生活中,才能真正领悟。
答完经义题,已过了一个时辰,我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从考篮里拿出干粮,吃了块糕点,又喝了口温水,稍作休息后,开始写策论。“论民生之根本”这个题目,刘夫子曾让我练过,当时我写的是“民生之本在衣食,衣食之本在农桑”,今日再写,我又多了些新的想法——想起在青城遇到的茶农,想起卖荷花的老婆婆,我在文中写道:“民生之根本,非独衣食,更在安稳。当减苛役、定物价、扶孤寡,使农有其田、商有其市、老有其养,方能安民心、固社稷。”我还具体写了如何“定物价”——官府设立专门的机构,监督茶、粮等重要物资的价格,防止商人哄抬物价;如何“扶孤寡”——设立养济院,让无依无靠的老人能有地方住、有饭吃,这些都是我真心想做的事,写起来格外顺畅。
写完策论,已是午时,阳光透过考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宣纸上,泛着淡淡的金光。我闭目养神了片刻,便开始准备写最后一题——以“相思”为题的诗赋。
提起笔,思绪万千,不知该从何写起。
“相思”二字,在遇到苏晚之前,于我而言只是书中的字眼,可如今,这两个字却满是具体的画面——是万花谷里她采草药时的背影,是望月堤上她提着灯笼的笑容,是分别时她塞给我草药的温度。我想描绘她的模样,想写和她相处的时光,想写我对青城的牵挂。
思忖片刻后,我决定写一首七言律诗。
第一联:“青城一别月轮高,梦里常寻旧径遥。”想起离开青城那日,月亮也是这么圆,如今梦里总在找那条去万花谷的路,却总也走不到尽头。
颔联:“涧水映荷沾素袂,林风拂鬓送清宵。”写她在溪边采荷时,溪水沾湿了她的衣袖;写我们在山林间聊天,风拂过她的鬓发,度过了许多清爽的夜晚。
颈联:“案头草药香犹绕,袖里花灯暖未消。”案头还放着她帮我采的草药,香气依旧;袖筒里似乎还留着望月堤灯笼的暖意,从未消散。
尾联:“待得秋闱传捷报,再携雀鸟赴溪桥。”等我乡试考中了,就带着青啼,回到青城的溪桥边,找她重逢。
(青城一别月轮高,梦里常寻旧径遥。
涧水映荷沾素袂,林风拂鬓送清宵。
案头草药香犹绕,袖里花灯暖未消。
待得秋闱传捷报,再携雀鸟赴溪桥。)
--所示
写完后,我反复读了几遍,觉得还算顺畅。又检查了一遍经义和策论,确认没有错别字和疏漏后,才将考卷仔细叠好,等着交卷的钟声。
约莫未时末,交卷的钟声响起。我提着考篮走出考房,跟着其他考生往贡院正厅走,那里是收卷的地方。刚走到正厅门口,便见几位官员站在那里。其中一位穿着绯色官服的是主考官李大人,常与父亲交往,见过几面。让我意外的是,李大人身边还坐着位年轻男子,穿着明黄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俊朗,气场十分不凡,虽坐着,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我们一群考生刚站定,李大人便上前一步,对着我们拱手说道:“诸位考生,今日有幸,这位是本朝二太子殿下,殿下今日闲暇,特意来贡院视察,与本官一同主考。”
话音刚落,周围的考生都愣住了,随即纷纷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齐声说道:“草民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时间,大厅里满是行礼的身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我也跟着躬身行礼,心里却没太多波澜——不管是李大人还是太子,于我而言,都只是监考的官员,只要我考得问心无愧,是谁监考都一样。
太子微微抬手,声音温和却带着威严:“免礼。”
“诸位今日辛苦了,考卷本王会与李大人一同审阅,定不会埋没人才。”
交完考卷后,我便转身离开贡院。刚走出大门,就看见母亲和忠叔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正翘首以盼。见我出来,母亲连忙快步上前,拉着我的手问:“砚儿,考得怎么样?题目难不难?有没有哪里没答上来的?”
我笑着摇头:“娘,放心吧,题目不算难,我都答上来了,感觉还不错。”说着,我想起考场里遇到太子的事,便随口提了句:“对了,今日太子殿下也在贡院,和李大人一起主考,我们都给太子请安了。”
没想到,母亲听到“太子”二字,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拉着我的手也紧了些,语气急切地说:
“砚儿,咱们快回家,有话回家说。”
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马车走,连忠叔都被她的反应弄得一愣,连忙提着考篮跟上来。
路上,母亲一直沉默着,眉头紧锁,时不时还抬手揉着太阳穴,像是在担心什么。我几次想问她怎么了,可看着她总说着无碍。
回到林府后,母亲没回内院,反而径直去了书房,让侍女传话说“谁也不准打扰”,连午膳都没出来吃。我心里虽疑惑,却也没多问。
一直到傍晚,母亲都没从书房出来。忠叔去书房外探了几次,听见里面似是有蘸墨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