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疗愈 残破身犹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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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部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色暗下来后，阿彤看过奶奶，与玄鹿躺在炕上睡下。
阿彤第一次有人陪，兴奋地睡不着，喋喋不休地与玄鹿聊天：你多大了？你家瑶台到底在哪里？看你不太爱吃草，你喜欢吃什么？果子吃不吃肉吃不吃……
玄鹿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被子底下阿彤一直抓着她的手，她有些出汗，想抽没抽出来，问道：“你为什么一直抓着我？”
阿彤捏了捏她肉乎乎的手背，笑道：“你变成人了，我们就是朋友了，朋友就是要牵手的。”
“朋友？”玄鹿似懂非懂，“朋友是什么？”
阿彤严肃地道：“朋友，就是可以一起玩，一起聊天，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的人。”
玄鹿“哦”了一声。
阿彤不满：“哦是什么意思，你到底要不要和我当朋友？”
玄鹿想了想，点点头，由她抓着自己了。
“你好像不爱说话。”阿彤道，“都是我在问你，你不想问问我的事吗？”
玄鹿想问，但阿彤一直叭叭叭叭她没找到机会，便问道：“你除了奶奶，其他家人呢？”
“死啦。”阿彤瞪着天花板，“我刚出生，娘就死了。我爹在我小时候，与隔壁九黎族打架，受伤也死了。是奶奶把我养大的。”
玄鹿转过头看着她，阿彤攥着被子，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我都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了。”
玄鹿道：“你奶奶又是怎么了？”
“上山摘桃子，磕到腰了。”阿彤道，“我们家没有战士，族长不管我们。我就自己照顾奶奶，没有奶奶，我早饿死了。”
玄鹿听得迷迷糊糊。阿彤解释，她们所在的部落叫做“烈山氏”，所有族人共同拥有一个祖先。
烈山部的周边，还有众多其他姓氏部落，九黎氏是其中势力最强的一支。拿弹弓袭击玄鹿的少年们就是九黎氏。
为了争夺土地和食物，几个部落经常大混战。烈山氏中的战士，也就是青壮年男子少，势力弱，打不赢，被排挤到草海边缘。
九黎氏掌控草海的游牧控制权，烈山氏只能靠捕猎和采摘生存。阿彤给玄鹿的草料都是从草海里偷偷割回来的。
捕猎远不如放牧稳定，经常十天半个月一无所获，还有可能被野兽咬伤。受伤后很容易感染丧命，因此烈山氏非常重视采摘草药，部落中有不少治伤良药。
烈山氏不甘于被九黎氏骑在头上，一直有夺回草海控制权的想法，于是对于有适龄战士的家庭多有照顾，像阿彤这种老弱病残之家，一向放任其自生自灭。
阿彤的全名，是烈山彤。
“这两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猎物越来越少。”阿彤发愁道，“雨水也少，山中的果树都不怎么结果了。”
阿彤握起拳头，给自己打气道：“不过没关系，我会努力的，肯定不会让奶奶饿肚子。”
月光透过窗格，照进阿彤熠熠有神的眼里，流淌着清亮的光。
玄鹿心情复杂。这凡人少女并不知道，这和努不努力没关系。灵脉崩裂，草海的水土退化将不可逆。至多十年，这里将会彻底变成不毛之地。
玄鹿喃喃道：“灵脉干枯，昇……”
“什么？”阿彤没听清，翻了个身，和玄鹿四目相对，“你一直说的昇，到底是谁呀？”
玄鹿道：“家人。”
阿彤：“你爹还是哥哥？也是鹿吗？”
玄鹿思索一阵，道：“就是家人。他不是鹿，是他把我捡回去的。”
阿彤：“捡回去？”
“昇说，我母亲被狼吃了。”玄鹿道，“昇喜欢往家里捡人，瑶台有很多飞禽走兽，都是他从四海八荒里捡回来的。”
阿彤向往道：“那你家里一定很热闹吧？”
玄鹿摇摇头：“能修炼有成的很少很少，它们从生到死，也就十几年。最后陪着昇的，就只有三个……”
她没有说下去。阿彤一转头，刚好看见一滴清澈的泪水从玄鹿眼角滑下，悄无声息地渗进了枕头里。
阿彤翻身爬起来，道：“小鹿，你怎么哭了？”
玄鹿不语，阿彤凑到她身边，玄鹿的眼睛里水光荡漾，倒映着今夜朦胧的月色和高远的碧霄。
阿彤仿佛明白了什么，抹掉玄鹿的眼泪，趴到她肩上，轻轻地拍她的手臂。
须臾，玄鹿哑声道：“阿彤，你想让奶奶活下去吗？”
“当然了。”阿彤道，“我想让奶奶长命百岁，可她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人也糊涂，有时候都认不出我了。”
玄鹿坐起身：“我可以帮你。”
阿彤一愣：“怎么帮？”
玄鹿下了床，趿拉着阿彤给的草鞋，走到搭着帘子的房门口。阿彤跟着翻身下床：“干什么？奶奶已经睡了。”
玄鹿掀开帘子走了进去。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闭眼躺着，枯柴般的手耷拉在床边，呼吸时不住发出“嘶嘶”的浑浊气音。
玄鹿在床头坐下，手覆在奶奶的额头上。
淡淡温暖的红光从玄鹿手下亮起。阿彤愕然：“这是……”
阿彤意识到，玄鹿正在用法力治疗奶奶。她心脏狂跳，充满期待又有些担心。玄鹿冲她轻轻点头，示意她不要紧张。
燕回看到玄鹿治疗老妇人的样子，想起花决治疗沈凌邪气侵体时也是如此，道：“你教的？”
“不是。”花决道，“鹿有自己的本事。”
在凡人的神话记载里，鹿是延年益寿的动物，不过这里指的都是白鹿。燕回道：“鹿寿千岁，满五百岁则其色白。白者，祥瑞也。她难道是年纪还太小？”
花决道：“这和她长什么样子无关。”
在玄鹿的治疗下，奶奶缓缓睁开眼，眼神恢复清明。奶奶转过头，开口道：“……阿彤？”
“奶奶！”阿彤惊喜，扑到炕边，“你认出我了！怎么样？哪里难受吗？”
奶奶撑着炕，竟有了力气，一点点坐了起来。阿彤连忙扶住她，靠坐在床头，道：“你能动了！”
奶奶还迷糊着，尚不知发生什么事。阿彤喜极而泣，抱住奶奶号啕大哭：“太好了，太好了！呜呜呜呜呜……”
玄鹿使灵力使得累，额头出汗。她擦着汗，默默退出房间，看着相拥的祖孙二人，轻轻地牵起了嘴角。
奶奶刚痊愈，肢体仍无力，不能久坐。阿彤和奶奶说了会话，安顿她睡下，便跑出来找玄鹿。
玄鹿坐在院子的门槛上，抬头看月亮。
阿彤从身后抱住她，眼泪落进她脖子里：“谢谢你。”
玄鹿道：“奶奶瘫痪许久，还要慢慢调养。”
“我会好好照顾的。”阿彤擦去眼泪，在她身边坐下，“你呢？这样使法术，会不会累？”
玄鹿道：“休息一下就好了。”
阿彤放下心来，抱住玄鹿的胳膊，道：“小鹿，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
玄鹿笑了，像今夜的风一般温柔。
从那以后，玄鹿和阿彤一起生活。阿彤每日外出打猎，玄鹿待在家里，收拾屋子，照顾奶奶，学会了做一日三餐，阿彤回来时，就有热腾腾的饭等着。
阿彤奶奶经过几个月修养，身体日益健壮，身上腐朽的味道渐渐消失，已经能够下地出门遛弯儿。
奶奶从阿彤处得知是玄鹿救了自己，对玄鹿极好，缝制新衣，做好吃的，待她和待阿彤并无分别。但玄鹿冥冥之中，总感觉奶奶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仿佛有所求，但又有顾虑。
转过冬日，草海的气候变得更反常，时冷时热，野兽大量销声匿迹，阿彤空手而归的日子越来越多，日子越来越难过。
一日，阿彤再次一无所获，拉着空空如也的板车回了家。然而平时门可罗雀的家，今日莫名塞满了人，都是烈山氏的族人。
玄鹿站在院子里，被人团团围着，有些不知所措。
“干什么！”阿彤挤开人群，挽着弓把玄鹿护在身后，警惕道，“你们想干什么？”
烈山族长也在，道：“阿彤，听你祖母说，你家来了位神仙姑娘，能给人治伤。她的病，就是这位姑娘治好的。”
阿彤看向奶奶，生气道：“奶奶，你怎么能告诉别人！”
奶奶欲言又止。族长道：“还真是她治的？那能不能给其他人也治一治？”
人群里有不少身受重伤的族人，还有缺胳膊少腿，躺担架上抬来的。
族长说，山中动物一少，猛兽没了口粮，变得愈发暴戾凶猛，开始吃人，如今上山打猎危险重重，不少猎户有去无回。
“战士本就少，死伤一多，想从九黎人手里夺回草海就更难。”族长道，“这位姑娘是叫玄鹿吧？若肯为大家治病，必有酬谢。”
阿彤不等玄鹿说话，道：“治不了！出去！谁让你们随便到我家来？”
奶奶拉住阿彤，对玄鹿道：“小鹿姑娘，是我的主意。我想着，要是大家都能吃饱饭身体好，就能早点从九黎人手里夺回草海，阿彤以后也不用冒着危险去打猎了。”
“奶奶！”阿彤喊道。
奶奶不由分说撸起阿彤的袖子，露出胳膊上好深一道疤，还没完全愈合。
玄鹿震惊：“怎么弄的？”
阿彤赶紧把袖子撸下来遮住，眼神躲闪。奶奶道：“和鹰抢兔子，被鹰啄了。她怕你担心，没告诉你。”
玄鹿看向阿彤，阿彤低下头，道：“不是大事。”
族长问道：“神仙姑娘，你怎么说？”
“我不是神仙。”玄鹿道，“我是妖。”
众人一愣。族长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后退一步，皱眉道：“真的假的，可不能乱说。”
玄鹿望着众人，忽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嘶鸣。一股青烟腾起，少女身影消失，一只体型庞大，通体漆黑的独角鹿从烟里走出来，对着众人又是一声尖啸。
“妖怪，妖怪啊——”
众人大惊，尖叫着逃跑，你推我我踩你，院子里登时乱成一团。连阿彤也愣了。玄鹿脾气温和，从没有过这么凌厉的举动。
“嘭”的一声，一阵风刮上了大门，把想逃跑的族人都关在了院子里。一群人缩到角落，盯着玄鹿谁也不敢乱动。
她实在太黑了，黑得不正常，像在色彩斑斓的世界里挖出的一个黑洞，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族长护着族人，举起手杖指着玄鹿，厉声道：“你想做什么？！”
玄鹿嗤了一声，却没有攻击众人，转身向屋里走去。
这是，她听到阿彤在身后大声道：“她不是妖怪，她就是只小鹿！黑点怎么了？你们眼睛不是黑的，头发不是黑的？家里没镜子，尿总有吧，也不照照自己长什么鬼样子！还有脸嫌弃上别人了！”
玄鹿脚步一顿，转过头看着阿彤。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上前。阿彤打开院门，道：“走！都走！既然怕她，何必求她！”
阿彤拿起扫帚往外赶人，玄鹿忽然道：“等等。”
她变回人身，扫过院中瑟瑟发抖的烈山族人，打开屋门，道：“算了，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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