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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大姐出嫁 这几月,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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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月,家中氛围与往日不同,洋溢着忙碌而喜庆的气息。兄长萧木头,自从前年正式拜了村里的赵木匠为师,如今已能独立做些像样的家具了。他这两年性子愈发沉稳,早已不见往日泥猴儿一般的顽皮了,手心布满做活磨出的厚茧,平日里更是专心埋头干活。这段时日,一得空,他就钻进了后院临时搭起的工棚里,里面不时传出刨子推过木料的沙沙声、凿子剔挖的笃笃声,还有锯子拉过的韵律轻响。萧岚有次好奇探头,只见萧木头正弓着腰,就着窗外天光,用砂纸细细打磨着一块木板,神情专注得仿佛在雕琢一件艺术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得擦。见到弟弟,他黝黑的脸上露出神秘的笑,用袖子抹了把汗,声音带着劳作后的沙哑:“岚哥儿,别处玩去,这儿灰大,别呛着你。” 却小心地用布将正在做的东西半遮起来,眼神里藏着秘密和期待。
春日的暖阳洒满清河村,萧家那间平日略显清寂的院落,今日却是人头攒动,一派难得的喜庆热闹。大红“囍”字贴在斑驳的木门上,院里临时支起了灶台,香气四溢。今天,是萧家长女萧大丫出嫁的日子,她要嫁到邻村张猎户家去了。
萧岚天未亮便起身,换上了一身虽旧却浆洗得格外干净的青布长衫。他看着镜中自己已褪去稚气的面容,心中感慨万千。五年勤学不辍,他身形挺拔如竹,眉宇间书卷气渐浓,但离下场科考、光耀门楣的那一天,还隔着不短的距离。他走到自己床边,从那个沉甸甸的小陶罐底层,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支用软布包着的银簪。簪子样式简单,却打磨得光亮,这是他用了近两个月抄书所得,悄悄为姐姐置办的嫁妆。他知道,这支银簪或许抵不上富家小姐的一件寻常首饰,但于这个清贫的家而言,却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院子里,周秀英眼角眉梢带着笑意,却也不时背过身去悄悄抹一下眼角。萧长勇穿着体面的靛蓝新衣,忙前忙后招呼邻里,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是许久未见的舒展。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灶台前忙碌的二婶赵氏,她今日特意从县里赶回,一身利落的细布衣裳,掌勺颠锅,动作娴熟,显然是常在厨房操练的。她带来的几样县城酒楼里常见的调味料,让寻常的农家菜式也飘出了不一样的香气,引得帮忙的村妇们啧啧称奇。姑姑萧红也从夫家赶来,带着四岁的女儿瑶丫,前来给大丫添了一匹软布当嫁妆。
“岚哥儿,快来!”萧全的声音传来。他比萧岚年长一岁,在县学蒙馆进学,今日也随父母回来了。他穿着崭新的宝蓝色绸衫,面色红润,见到萧岚便热络地拉他到一旁,从书袋里掏出一本《论语集注》,“快帮我看看这段‘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先生讲了我还有些迷糊,你上次说的那个‘义利之辨’我觉得特别透彻!”
萧全的天资确实不错,在县学良好的环境下,《论语》已学了大半,记性上佳,举一反三的能力也强。若放在现代,考个本科也非难事。他虽然仍带着些许少年人爱炫耀的心性,偶尔会不经意间提起县学夫子学问如何渊博,同窗中谁家又出了什么新鲜物件,但面对学问,尤其是面对萧岚时常能给出精妙见解时,他也是真心请教。萧岚对此并不在意,他乐于与这位堂兄交流,见他问得认真,便接过书,寻了个安静的角落,结合朱注和自己的理解,细细为他分说“义”乃天理之公,“利”乃人欲之私,君子小人之分野,在于心之所向。萧全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露出几份若有所思,显然听进去了。
这一幕,恰好被端着菜盘经过的二婶赵氏看在眼里。她脚步顿了顿,看着自己那个在县学读书、向来有些心高气傲的儿子,此刻正虚心听着她素来觉得只会“死读书”的侄儿讲解,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诧异。她想起丈夫萧长刚近日偶尔提起,说守拙叔似乎对岚哥儿格外看重,甚至有意引荐他去见更有学问的先生。再结合眼前这情景,赵氏精明的心里开始活络起来。她原本觉得大哥一家守着几亩薄田,供个孩子读书甚是艰难,前途渺茫,但如今看来,这岚哥儿恐怕真有些不一样。她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招呼萧岚和萧全的声音也格外热情:“全哥儿,岚哥儿,别光顾着说话,快来尝尝二婶做的这道红烧肉,县城酒楼里学的手艺!”
这时,二叔萧长刚也笑着走了过来。他今日穿着绸布长衫,显得比往常更加富态精神。他先是拍了拍萧全的肩膀,说了句“多用功,多跟你岚弟请教”,然后便转向萧岚,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蔼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推许:“岚哥儿,听说你四书都学通了?了不得!比你堂兄强!好好念,将来考个秀才,给咱们老萧家争光!有什么难处,跟二叔说!” 这番态度,与以往那种带着疏离的客套截然不同,透着一种基于“投资潜力”的精明算计。
萧岚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谦和,微微躬身:“二叔过奖了,侄儿还需努力。堂兄在县学,见识广博,是我要多向他请教才是。”
吉时将近,萧木头从工棚里走了出来,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短打,双手似乎因紧张而微微在裤腿上擦了擦。他身后,跟着两个学徒抬着一件用红布遮盖的物事,看起来沉甸甸的。萧木头走到已穿戴好大红嫁衣、正与母亲话别的萧大丫面前,脸上带着些许腼腆和不易察觉的骄傲,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紧:“姐,我没甚本事,给你打了口箱子,用的都是好料子,榫卯的,结实耐用,给你……装嫁衣。” 说着,他示意学徒掀开红布。
那是一口樟木衣箱,箱体打磨得光滑温润,泛着木材天然的纹理光泽。箱角包着黄铜云纹饰件,箱盖开口处刻着一对精致的并蒂莲,寓意美满。最难得的是箱盖内侧,萧木头竟用细刀浅刻了一幅“喜鹊登梅”图,线条流畅,栩栩如生,足见花费了无数心血。萧大丫看到箱子,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伸出手,轻轻抚摸过光滑的箱面、冰凉的铜活,最后停留在那刻痕清晰的并蒂莲上,指尖感受着那凹凸的纹路,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这得多费工夫啊……谢谢你木头” 她深知,这口箱子,凝聚了弟弟多少深夜的辛劳和沉默的关爱。
周秀英抱着瑶丫走上前,摸着箱子,看着儿子熬得有些发红的眼眶,又是心疼又是欣慰,连声道:“好,好,木娃子有心了,这箱子真好……”
萧二丫从外面跑回来,小手紧紧攥着一把刚在田埂边采的野花。那花零零星星,有淡紫的二月兰、鹅黄的蒲公英,还有几枝不知名的白色小野菊,虽不名贵,却带着泥土的清新和露水的湿润。她跑到已穿戴好大红嫁衣、正与母亲话别的萧大丫面前,踮起脚,将花举到姐姐眼前,小脸因奔跑而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姐!给你!路上看!好看!” 萧大丫看着妹妹手中那束生机勃勃的野花,难得上过妆的脸蛋更艳丽了,她弯下腰,接过花,轻轻嗅了嗅,指尖拂过娇嫩的花瓣,“二丫……真好看,姐喜欢,谢谢你……” 她将野花仔细地拢在袖中,准备带上花轿。
鞭炮声噼啪作响,张家迎亲的队伍到了门口,锣鼓喧天,热闹非凡。萧大丫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虽是普通布料,但针脚细密,衬得她眉眼格外温婉。拜别父母时,周秀英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萧长勇也眼眶泛红,嘱咐女儿要孝顺公婆,和睦妯娌。萧岚走上前,将那只银簪轻轻簪在姐姐发间,低声道:“姐,愿你今后事事顺遂。” 萧大丫看着弟弟,眼中泪光闪烁,却带着暖暖的笑意,用力点了点头“谢谢岚哥儿。”
与父母兄弟话别完后,萧大丫目光望向堂屋正门,萧老汉颤巍巍地站在门槛内,萧红搀扶着老王氏轻声安慰:“娘,今儿大喜的日子,您看咱大丫可真好看。”两位老人今日也换上了平日里舍不得穿的、略显宽大的干净衣裳,萧老汉甚至努力将微驼的背脊挺直了些,老王氏则用一块青布帕子不住地擦拭着眼角。
萧大丫轻轻拉了一下身旁身着新郎红袍的张守诚,他身形健硕高大、面容敦厚、眼神透着紧张与诚挚。这位年轻的猎户虽有些拘谨,举止却毫不怠慢。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红绸带,随着萧大丫,在众亲友的注视下,步履沉稳地走到堂屋门前拜别爷奶。
“爷爷,奶奶!” 萧大丫声音哽咽,拉着张守诚,一同向着两位高堂,郑重地双膝跪地,叩下头去。萧大丫的额头轻轻触在堂屋前冰凉的青石板上,张守诚紧随其后,恭敬叩首。
“大丫头……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 老王氏心疼地想要弯腰去扶,却被萧老汉用眼神制止了。老人浑浊却带着思虑的眼睛看着跪在面前的一对新人,尤其是那个即将成为孙女婿的年轻后生。
萧大丫抬起头,泪眼婆娑:“爷爷,奶奶,大丫今日出嫁了……往后不能常在跟前侍奉。” 她的话语被哽咽打断。
张守诚见状,连忙再次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却带着紧张的颤音,诚恳地说道:“爷爷奶奶,孙婿张守诚,今日迎娶萧大丫过门。请二老放心,我定当尽心竭力,爱护大丫,不让她受委屈!” 他虽然读书不多,但话语朴实,掷地有声,透着庄稼人的实在。
萧老汉看着跪在面前的孙女和孙婿,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他吸了一口气,用那沙哑而缓慢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叮嘱道:“好……好……起来吧。守诚啊,大丫头就交给你了。两口子过日子相互包容。往后常回来看看。”
“哎!爷爷,我们记下了!一定常回来!” 张守诚大声应着,这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萧大丫站起身来。
老王氏将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红布包塞进她手里:“大丫头,好好的啊” 那红布包里,是老人平日省吃俭用攒下的几枚铜钱,或许微不足道,却是她所能给出的全部。萧全看着奶奶浑浊却通红的双眼,垂下眼睛抿了抿唇角,他并不喜欢看见奶奶难过的样子。
“奶奶……” 萧大丫紧紧握住奶奶粗糙温暖的手,眼含热泪。周秀英也擦拭着眼泪,二婶赵氏在一旁安慰:“大嫂,守诚是个踏实的,大丫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在喜娘再三的催促和鞭炮锣鼓的喧闹声中,萧大丫被新郎官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坐上了大红色的花轿。
在一片祝福声中,花轿抬起,缓缓驶离了清河村。萧岚和哥哥们站在门口,望着轿子远去的方向,心中既有对姐姐的不舍与祝福,也有一股愈发强烈的动力——他必须更努力,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让姐姐在婆家也能更有底气。
萧大丫出嫁的热闹喧嚣,随着送亲队伍的远去和宾客的陆续散去,如潮水般退却。二叔一家也告辞回了县城,临走前,二叔又特意勉励了萧岚几句,二婶则塞给周秀英一小包县城带来的点心。
萧家小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却似乎空落了许多。周氏默默收拾着碗筷,眼角还残留着不舍的红晕。萧长勇蹲在院角,闷头收拾着借来的桌椅板凳,古铜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动作比往常更显沉默迟缓。萧老汉和老王氏这几年来岁数愈发大了,身子骨还算硬朗但精力远不似重新,早早回屋歇着了。萧岚帮着母亲收拾停当,便回到了自己那间小屋。油灯下,他并没有立刻翻开书卷,而是静静坐着,心中五味杂陈。姐姐的出嫁,像是一个鲜明的印记,提醒着他这个家的变化,也愈发凸显出他肩头的责任——光耀门楣,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