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青云》晴天飞鹿

10、拜得新师 几日后，一

　　几日后，一个晨光熹微的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薄雾如轻纱般尚未散尽。萧岚早已起身温习功课，暗自揣测陈秀才可能会考教的问题，换上了一身最整洁的靛蓝粗布长衫，这是母亲早早浆洗熨烫过的。他将自己抄写的最工整的一部《论语》手稿和那封陈夫子亲笔的荐书小心地用布包好。萧长勇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短打，一遍遍仔细检查着背篓里的东西——一篮昨日才挖清洗干净的新鲜春笋，一小包用干净粗纸包好的野山茶，还有一盆萧岚意外在山中发现的墨兰，移栽回家后平日里由萧二丫小心侍弄，萧木头精心雕刻了兰花样式的花盆装好，希望能得先生青眼。这些，是萧家能拿出的、最朴实却也透着心意的见面礼了，束脩之事，需待先生点头后，再按规矩备办。

　　萧老汉拄着拐杖送到院门口，浑浊的眼睛看着儿子和孙子，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沙哑的嘱咐：“路上当心……见了先生，好生说话。” 老王氏挽着袖子从厨房出来往萧岚怀里塞了个还温热的煮鸡蛋，“路上垫垫肚子。” 周秀英则替儿子理了理本就很平整的衣领，眼神里满是期盼与担忧。

　　父子二人踏着露水，踏上了通往邻村东柳村的路。萧长勇在前头走着，脊背微驼如弓，脚步沉稳有力，常年劳作的宽厚肩膀仿佛能扛起一切风雨。萧岚紧随其后，望着父亲沉默的背影，心中如暖流涌动，又似有酸楚悄然蔓延。“岚儿，渴不渴？水葫芦里有水。” 望着儿子清瘦的身形，萧长勇关切道：“走累没？要不……爹背你一段？”萧岚轻轻摇头，低声道：“爹，我不渴，也不累。”

　　路途并不算近，父子俩走了近两个时辰，日头已渐渐攀至中天。临近中午，他们终于看到前方一片翠竹掩映中，露出一角青砖灰瓦的房子，隐隐有琅琅的读书声随风传来。那便是宋运嘉宋秀才开设的“竹山书院”了。书院环境清幽雅致，门前溪水潺潺流淌，与村塾的简陋形成鲜明对比。

　　走近书院，读书声愈发清晰，是少年学子们在诵读《诗经》，声音充满朝气，字字句句彰显着文人学子的悉心向学的精神风貌。

　　萧长勇在书院门口停下脚步，有些局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对萧岚低声道：“岚儿，你先进去，爹在这儿等你。” 他一个庄稼汉，自觉浑身尘土，不便踏入这清雅之所。

　　萧岚点点头，接过父亲的背篓，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书院。院内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干净整洁，几丛翠竹疏落有致，随风轻摇，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书香。他循着读书声走到一间敞开着雕花木门的讲堂外，静静立于廊下阴影处，侧耳倾听，并未贸然进入。

　　讲堂内，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炯炯有神、身着半旧青色直裰的先生，正手持书卷，在学子座位间缓缓踱步，讲解着《关雎》的比兴之义。他语调平缓，却引经据典，剖析深入，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耳中。讲堂内坐着二十余名学子，年岁在十岁至十五六岁不等。大多穿着细布或绸缎长衫，面色红润，神情专注。其中有一位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年纪，坐在前排，身着月白色细布长衫，腰系丝绦，面容俊秀，眉眼间与讲台上的宋秀才有几分相似，气质尤为沉静出众。他听讲时背脊挺直，目光始终追随着先生，偶尔提笔在书页旁注记一二，姿态从容优雅，在这群学子中，宛如芝兰玉树，卓然不群。萧岚心想，这大概就是之前听说的，宋秀才的独子宋宜了。

　　直到下课钟声清脆敲响，学子们才纷纷合上书卷，收拾笔墨，鱼贯而出。他们经过廊下，不少人都好奇地打量了一眼衣着朴素的萧岚，目光中有探究，有淡然，亦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那名叫宋宜的少年走过时，目光与萧岚有一瞬的交汇，他微微颔首，嘴角似有一丝极淡的礼貌笑意，随即与同伴低声交谈着离去，举止间自有分寸。又过了一会儿，待学子散尽，宋秀才才手持书卷，缓步从讲堂内走出。

　　萧岚见宋秀才出来，立即整肃衣冠，上前两步，在距离数步远的地方停下，而后深深一揖，恭敬地开口道：“学生萧岚，冒昧叨扰先生清静。家师陈夫子有荐书一封，特命晚生前来拜见。”宋秀才闻声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萧岚身上，带着审视。他先打量了萧岚一番，见这少年衣着虽朴，然身姿挺拔如松，举止沉稳若山，眼神清澈似泉，不卑不亢，心下已生两分好感。

　　萧岚侧身示意放在廊下墙边的背篓，再次躬身，恳切道：“家中清寒，些许山野之物，聊表敬意，万望先生不弃。” 说着，他快步取来背篓，先将那部手抄《论语》和荐书恭敬奉上。

　　宋秀才目光扫过背篓，在那些沾着泥土气息的春笋和朴素的茶叶包上微微停留，并未多言。视线在那盆墨兰上顿了顿，兰草亭亭，叶片青翠欲滴，花苞隐现，陶盆上雕刻的兰花纹样虽朴拙，却别具意趣。

　　他微微颔首，脸上严肃的线条似乎柔和了少许，接过萧岚一直恭敬捧着的《论语》和荐书，并未直接打开，缓声道：“山野清供，亦是难得。至于这兰……生于幽谷，不与桃李争妍，其香清逸，其性高洁，正是君子所爱。汝有心了。随我来书房一叙。”言罢，转身步入一旁那间更为静谧雅致的书房。

　　书房内，三面书架顶天立地，各类线装典籍整齐陈列，空气中氤氲着陈年墨锭、宣纸与淡淡樟木交织的独特气息，静谧中透着庄严。宋秀才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坐下，就着透窗而入的明亮天光，缓缓拆开信，仔细阅读起来。信不长，但宋秀才看了良久，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指尖偶尔轻轻敲击桌面。萧岚垂手静立一旁，屏息凝神，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只能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良久，宋秀才将信轻轻置于案上，目光复落萧岚身上，声音平和却蕴含洞察人心之力，考教遂启：“陈守拙在信中对你推许甚高。然则，学问之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且说说，对于《孟子》‘知言养气’一章，有何见解？”

　　萧岚收敛心神，将日前与陈夫子讨论过的思考，结合刚才听讲的心得，清晰地答道：“回先生。学生以为，孟子论‘知言养气’，‘知言’乃明辨是非邪正之功，实为‘养气’之基；‘养气’乃培养浩然正气之实，实为‘知言’之果。此‘气’非气血之气，乃集义所生之正气凛然之气。养此气，需谨守‘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之训，即在具体行事上合乎道义，持之以恒，既不怠忘，亦不揠苗助长。

　　宋秀才微微颔首，不置可否，又问道：“《论语》云‘君子不器’，然朱子注《大学》，极重‘格物致知’，乃至一事一物之理。既求‘不器’，又何须深究‘器物’之理？二者岂非相悖？”

　　这个问题更为深入，直指儒家“尊德性”与“道问学”之辨。萧岚沉思片刻，方谨慎答道：“学生浅见。‘君子不器’，意味着君子不应局限于特定才能或职位，而应追求道德理想与高尚品格，通达无滞。然‘格物致知’，这一源自中国古代儒家学说的哲学理念，强调通过观察和实践来获取知识，从而达到对事物本质的理解。格一物之理，可悟万物共通之理，体现了这一理念的实践性和经验性认识方式。由‘格物’之渐修，方能臻于‘不器’之顿悟。故‘格物’是功夫，‘不器’是境界，并非相悖。”

　　宋秀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追问道：“若依你所说，格一草木之理，如何能悟君臣父子之道？”

　　萧岚答：“草木虽微，亦有生长收藏之序，此即‘理’之所在。由此可推及天地万物，莫不有理。明乎此理，则知人伦日用之间，亦各有其当然之则。格物非徒然记忆形貌，乃是穷究其所以然之理。理一通，则百理通，故能由草木之序，悟人伦之序。”

　　宋秀才听罢，默然片刻，面色如常，只淡淡道：“尚可。虽未臻化境，然已窥门径。” 他话锋一转，“吾观汝言谈之间，于朱注颇为熟稔。然学问之道，岂可尽信一家之言？若朱注有未安处，当如何？”

　　萧岚心中一凛，知考较已至关键处，恭敬答道：“先生明鉴。朱子集注，乃先贤心血，为后学津梁，自当潜心研习。然先贤亦云‘学贵心悟’，若于义理有疑，当博采众说，以经解经，反求诸己，以求至当。不可盲从，亦不可轻疑。

　　闻此，宋秀才严肃之色稍缓，露出一丝极淡笑意，微微颔首：“不固守，不轻狂，知尊师重道，亦明学贵有疑。陈守拙将汝教得甚好。”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窗外天色，及院门外那个不时向内张望、面带焦虑的汉子，对萧岚道：“今日便至此，汝所写《论语》手稿字迹尚算工整，然距离下场尚需下些功夫。回去告知你父亲，三日后辰时，可送你过来。束脩按旧例，需《礼记》一部，另，每月需协助洒扫书院，抄录书稿，你可能做到？”

　　萧岚闻言大喜，心中大石终于落下，再次深深一揖：“学生能做到！谢先生收录！”

　　“嗯。”宋秀才挥了挥手，“去吧。”

　　萧岚强压着激动的心情，退出书房，快步走向院门。萧长勇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见儿子出来，眼神里的期盼与紧张却如潮水般翻涌，急忙迎上前，压低声音问：“岚儿，咋样？先生如何说？”

　　萧岚看着父亲紧张的神情，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绽放出笑容：“爹，先生答应收下我了！让准备《礼记》做束脩，三日后辰时过来！”

　　萧长勇闻言，古铜色的脸上瞬间焕发出光彩，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连声道：“好！好！太好了！《礼记》……爹定给你想办法！” 他搓着粗糙的大手，眼眶微微泛红，连忙背过身去，深吸几口气，才转回来，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儿……好！好！走，咱回家！告诉你娘和你爷奶这个好消息！”

　　夕阳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回程的路上，萧长勇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话也多了几句，虽仍是些“要听先生话”“用心学”的朴素叮嘱，但那眉宇间的舒展和眼底的笑意，是萧岚许久未见的。走到村口，远远便看见老王氏和小妹萧二丫正倚在柴门边翘首以盼。看到他们回来，萧二丫立刻像只小雀儿般飞奔过来。

　　萧岚跟在父亲身后，望着家人期盼的身影和天边绚烂的晚霞，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