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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〇一 烟波浩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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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很静,分明有人却不知为何都安静下来,只有细雨在蓑衣与笠帽上沙沙响着,渺七坐在静默的浓雾中,似沉思。
双目专注,似乎在浓雾中也能望见世间所有,却又孤独疏离,仿佛世间一切都与她无关。
许久,渺七心底涌起些疑惑,却又不知当如何问,当问谁人。
也许她想问浓雾为何不总将世界罩住,又或者别的。也许她应该问裴皙,因为没有人比他更会回答她的疑问。
……
小雨下了两日,两日后,天初歇,小船亦抵达武陵。
如关维所说,掩藏行迹最为难得的是改头换面,韩文钦已然易容,到武陵后则摇身化作一位入滇的茶商,有茶引与各类凭证,有自己的船与仆从,由此沿沅江西行而去。
渺七就此与他们别过,戴宜月直到走前才将那支短笛交还给她,渺七握着短笛立在江畔,望着船只远去,化作个黑团藏于江雾中,这才收回放得渺远的目光。
她不知道他们今后是何计划,又如何入滇,因为她并不认得这样一个茶商,也不认得他的妹妹与几位仆从,而这便是无痕之道。
武陵群山夹水,舟楫通津,眼下江畔往来憧憧,船帮与脚夫在江畔卸货,渺七觉察自己站在人群中,一时恍惚辨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她是怎么学会辨别方位的呢?
渺七倏尔疑问,继而一段记忆浮现,她们在密不透风的暗室中,无止境地旋转,直到她们能够凭借感觉准确区分出方位才可以离开暗室。
她在那里转了两日,眩晕,饥饿。
为何世间会有方位?她讨厌分辨方位,可她在那时便已本能地记住了如何分辨,她从此多了种好像永远也忘不了、永远也摆脱不得的感觉。
她分得清她身处何处,她知道西面有人正盯着她。
渺七皱起眉,径直转身朝西,不管那人是谁她都该把他揪出来。
她走来江畔的一处酒家外,拎起那个偷看她已久却在她转身之际鹌鹑似的藏起来的人,对方忙吓得咳了几声:“咳咳咳,渺七女侠,是我!”
“你是谁?”
青年转过身,露出张微红的脸面,说道:“北固镖局祝玉山。”
当初他们前往登州,曾在途径淮安一黑店时遇到群江湖骗子,那时机缘巧合下结识了镇江北固镖局的一群镖师。
渺七对着祝玉山的脸,眨了眨眼,继而松开揪着他衣领的手,祝玉山忙红着脸整理番仪容,朝她拱手作揖。
“请渺七女侠见谅,在下适才一直盯着你,原是想确认一番是否是你,多有冒犯。”
“为何要确认?”
祝玉山教她问住,嗫嚅几下才有些许结巴道:“若、若真是渺七女侠你,那这岂不是一种缘分……”
“缘分?”
她重复这话,问得好不认真。
祝玉山当即涨红脸颊,解释说:“三千世界,相逢即是缘,何况我们再度重逢,自然称得上是缘分,我心中甚为惊喜,但又恐认错,故才想要看仔细些。”
“那为何见我过来你要藏起来?”
“我……你转身时在下便已看清是你,一时惊慌,便埋下头来。”
“为何惊慌?”
祝玉山委实招架不住她无休止的追问,好在这时酒家小肆里出来一人,撞见此景,问他渺七是何人,打断了渺七的追问,祝玉山忙引荐二人道:“二姐,这便是我此前与你们说过的渺七女侠,渺七女侠,这位是我二姐,祝青云。”
上次送镖时,祝青云与弟弟分送两镖,并未同行,故而不认得渺七,但她早已耳闻过渺七女侠的事,这时听又遇上她,拱手朝渺七答谢,毕竟那时北固镖局刚走镖,若真出了岔子,事后便该关张。
渺七听祝青云说得真挚诚恳,没有打断,等她说完才转头问祝玉山:“为何惊慌?”
“……”
“什么惊慌?”祝青云问。
“我……二姐,你先回船上,我同渺七女侠单独说些话。”
祝青云见他面红耳赤,笑着拎起几坛酒,嘱咐道:“剩下的酒记得拎上。”又朝渺七一颔首,“告辞。”
本是萍水相逢,何必强求缘分?
祝青云扬长而去,回到船上将酒放下,而后便遥遥看向酒家前,江畔只有一道人影留在那里,而另一人沿江而上。
江水宽缓,烟波苍茫,少女的身影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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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船由巴陵出发,一路沿沅水而上,经武陵、桃源、沅陵三地,其间不再停留,行至㵲水入江口,众人换乘一行小舟沿河而上,十月初一,抵达晃州。
晃州处滇黔要冲,舟车辐辏,设晃州驿,因沅江上游湍急,不宜行舟,行水路往往于此弃舟换马。
坐了月余的船,应安已然要无味到晕厥过去,加之这些日子吃得也乏味,整个人越发无精打采起来。
果然,此行只能叫做长途跋涉,而不能称之为游山玩水,游山玩水应当是缓行,哪里用得着这般急忙赶路。
但应安愁得何止这些事,渺七离开后的半月间,他发觉裴皙比之从前沉默寡言得多,而此前下了两日雨,他还病了场,这些日子满船都是药味。
船上人似乎都因浸在这药味中而担忧着,连韦侃都不再像从前那般时时拿出副叶子戏邀人玩儿,反倒是裴皙不时在这般情形下还与众人说笑几句,韦侃见他病怏怏还说笑,每每想锤他几拳,但每到这时便能想到那莽人来。
这些日子,船上最活跃的应当还是苍耳,它比在武昌捡到之时长大了不少,也总算是学会不再随处排泄,但它似乎也觉察到船上少了些人,至少觉察到渺七不在,这些日子除了早晚在船上四处乱跑一阵宣泄精力,其余时候都紧紧跟随在裴皙身侧,一些时候不免让人恍惚,总觉得像是见着某人在此的情景。
当然,除此外倒还有一人精神奕奕,每日在船上饶有趣味地晃悠,此人便是韩文钦的替身,但此人很有分寸,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都清楚知晓,从不越雷池半步,以故虽张扬却也蹈矩,不曾得罪于谁,而等到需露面时,便连玩味也收敛去,好不熟练地扮着员外郎。
到晃州前,姚羽先与船上除裴皙以外的众人晓以利害,陆路不比水路,水路不易紧随,不易接近,但陆路则需时刻警惕。
晃州乃滇黔要冲,若信王会派人拦截韩文钦,又或是他还有更多打算,势必会在晃州安排势力,故而下船后需时时谨慎,即使是前来相迎的官员也要提防,尤其是替身韩文钦,不宜过早露出破绽,越早便越不利于韩文钦的安危,因而不宜过多暴露在人群中。
此外便是叮嘱韦侃,此行是由他挑选的精兵护送,在水路上尚且用不上他们,但陆路艰险,便要由他担起这重任。
韦侃马马虎虎应着,却教这日格外严肃的姚羽冷声叫了声全名,当下老实打直了背,郑重其事应下。
嘱咐完其余人,这才转眼看看座上的裴皙,裴皙注意到这目光,微笑问她:“姚副使也有话要对我叮嘱吗?”
姚羽见他还笑,竟破天荒地叹息声:“王爷,您要做的便是保重好身体,万事以您自己为先,我们也好向娘娘交代。”
“我心中有数。”
裴皙似安抚般说道,但应安在听闻这话后看他眼。
他心中有的数是怎样呢?
船埠处车马业已备好,由晃州船埠换乘车马到驿站,裴皙与员外郎以及太医冯学茂同乘,应安与人驱车,其后是运行李的马车与与一众骑马的守卫,其旁则是应平与姚羽,韦侃则跟在前来迎接的马车后先行。
这样一队车马于城中经过远比寻常的行商车队更为引人注目,凑近观望者也更多。
车帘卷起,但有高马在一侧挡着,车外围观之人只能影影绰绰看见马车中坐着几人,不过却能清楚看见一只狗始终扶着车窗,露出颗毛茸茸的脑袋。
裴皙瞧着苍耳摇晃个不停的尾巴,以及被它挤到边缘坐着的冯学茂,嘴角不禁微微扬起,眼底却似潜藏着一抹化不开的愁绪。
但他并非今日才露出这般神情,同行之人半月下来也该习惯,眼下车中三人中,冯学茂断不会因此说些什么,他素来寡言持重,倒是那个假的韩大人这时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这些时日,这位员外郎与船上众人打成一片,但却碍于身份没有在裴皙面前晃悠,如今却不同,身为同行前往云南谈判之人,两人理应关系甚密,分乘马车倒引人怀疑,故才有了今日的同乘。
苍耳不知疲倦地看着街景,尾巴也闲不下来地摇晃着,裴皙看上会儿,终于转过目光看那韩文钦。
不得不说,出自随尘之手的□□格外逼真,而如今秋冬时节,眼前之人穿上冬衣与大氅,掩盖住身形后瞧着与韩文钦几乎别无二致,只是这眼神……
“姑娘为何这般看我?”
“姑娘?这车中哪儿来的姑娘?”
那人反问他,竟连声音都与韩文钦有八分相似,至少听不出她原本是个女子。
裴皙则说:“玄霄果真济济人才,竟还有此等易声术。”
那人方才低低笑了声,笑声只车中人可闻,分明的女子音色,只听她道:“青州王过奖,不过雕虫小技罢了。”
若非有一技之长,何以在玄霄立足,又何以叛离玄霄后还有投奔朝廷效力的资格呢?
不过她与裴皙说话时却很谦虚,谦虚罢了,才笑模悠悠答道:“直视青州王实属冒犯,但青州王有此等美貌,想必人人都乐意多欣赏几眼罢,本是人之常情,青州王应当不会怪罪于我罢?”
口吻竟似调戏,连冯学茂都从旁清了清嗓子。
裴皙只道:“可我观姑娘眼中不单有欣赏之色,还似有探究,却不知所探究是何事?”
“青州王慧眼,又怎会瞧不出我所探究之事?”
“呜汪!”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苍耳趴在窗边叫上声,且伸出一只爪子来刨了刨主位上的裴皙,再又重新趴回车窗边叫上声。
裴皙因此探头朝窗外望了眼,街边人群熙攘,皆望着这队人马,交头接耳,谈论纷纷。
它瞧见了什么?
裴皙心底隐隐升起个猜测,不过他没能在人群间见到那抹熟悉身影,反而是在收回目光之际留意到另外一人,但错愕中一晃眼,那道人影便没入人群中。
看来,云公公也已到了晃州。也许要不了多久,他便会名正言顺地现身。
两个猜测在裴皙心间相撞,心中不安悄然加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