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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一七 寂历秋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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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渺七赠予他的那只玉坠,今日他佩在腰间,若非打眼细看,并不显眼,但眼下还是教人看见。
青年名唤崔湛,表字澄之,今年亦值冠年,眼下两人各自甩下随从弟妹,并肩行于湖畔。
及至将其余人远远甩在身后,崔湛才按捺下心中的不平静,开门见山问道:“不知裴兄腰间的玉坠从何而来?”
“一位友人相赠。”
“什么友人,几时相赠,今又何在?”崔湛显得有几分急切,连连发问。
裴皙转头看一眼他,而后顺势望向洞庭湖,目光似是变得渺远,声音也极轻:“一位如这秋水般的友人,风过有痕,却不留痕。”
“裴兄,烦请你直接告诉我你这位友人究竟是何人,你可是知道些什么?”
见他越发急切,裴皙收回目光,对他道:“崔兄少安毋躁,你心中既已有答案,不妨与我徐徐道来。”
“徐徐道来!你教我怎么徐徐道来!你今日来此,究竟是何意思?”
崔湛如何冷静得下来,他之所以能将有过一面之缘的人记得这般清楚,正是因为那日在来仪阁外,他与一人擦肩而过时心底忽忽生出种熟悉的怅惘感,好似若有所失。
他回头望那人海,见到的也只是人头攒动,一张张陌生面孔间,没有一人是他所要寻觅之人,而他再回头之时,恰巧见到个戴着山羊面具的人经过。
山羊,妹妹……
但那时崔湛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竟真与自己苦苦找寻之人有关,而今日裴皙再度出现在他面前,且带回杳无音讯之人的音信,他又怎么冷静得下来?
裴皙却丝毫不顾其急切,一如既往地深思熟虑。
若说在书院中时他还只是旁敲侧击,得来些与渺七有关的蛛丝马迹,眼下在崔湛面前,一切便都再直接不过。
但无论是急切如崔湛,还是怅惘若云渚,他们似乎都还惦念着那个离开的女孩,他们似乎并非待她无情。
而眼下崔湛追问不休,裴皙也只好答他:“我今日来此别无他意,只是想要验证一番我的猜测。”
“猜测?”
“对她过往的猜测,对她来处的猜测。”
“你是说,她不曾告诉你家中之事,而这一切全凭你猜测?”崔湛口吻显然充满怀疑,又因情绪起伏双目有几分涨红。
裴皙口吻平静道:“她有一身好棋艺,还曾透露过她是岳州人,而我又在途经此地时,于巧合之下得知洞庭湖畔有位棋圣,种种巧合都令我有了个猜测。”
崔湛听罢神情有几许恍惚,似乎并不相信这一切仅仅是因为巧合,但他反而不似先前那般躁动不安,而是抱着一丝镇定与犹疑,低声问:“说来说去,还不知她的名字是……”
“崔渺。”
裴皙缓缓吐出五年前渺七告诉他的那个名字,崔湛在听得这二字后,嗓子眼里钻出声显得怪异的笑,眼眶也倏然变红,裴皙则低头摩挲下那山羊玉坠。
当初,他在信王府第一次听见沈晏叫她渺七,那时他只当她五年前连名字也是骗他的,却不曾想这竟真是她的名字。
他摩挲会儿,收回手,对崔湛道:“这是她前些时候送我的。”
也就是说前些时候他们还在一处。
崔湛问她:“那她如今在何处?可还好?”
崔湛目不转睛看着他,裴皙亦不回避其注视,只道:“她很好,如今正在沅江之上,前往武陵。”
崔湛扭头看他,好似不信般问:“你是说,她不日前也曾途径巴陵?”
裴皙没有答,但答案悉数写在眼底,崔湛不觉脸色变得苍白,转过身,面朝湖面。
许久,崔湛才对着湖面,近似喃喃自语般说:“她定是还在怪我。”
“怪你?”
崔湛不答反问:“裴兄,你可知她为何不肯家来?”
“不知。”
“也不曾与你说过半点家中人事吗?”
“未曾。”
接连的否认宛如一瓢冷水浇灭崔湛心头热火,他嗫嚅下,却不知话该从何说起,只任凭胸腔起伏不定,好似百感交集。
静默良久后,裴皙说:“崔兄,我今日原本只是想要前来确认一番她家中光景,若非你叫住我,我只怕已自己带着这个秘密离开,眼下倒是平白为你添了堵。”
渺七离开后,他思索了整整一日,最终还是决意前来此地探究一番。
他想看看她曾生活过的地方,就如同当初他想要前往千矶岛看看那般。
明知渺七从不回望,明知她从不找寻身份与过往,而是一味朝前去,他也执意想回到她的记忆中看看,就仿佛他早晚也会如同这些记忆般被她遗忘在脑后。
渺七离去,而他站在她走过的地方,就仿佛站在她的过去遥望着她离开,他也会成为渺七似有若无的一段记忆,在某时某刻成为她莫名眨动下眼睛的理由。
可是,由于他的肆意闯入,他扰动了另一些活在她过去的人,他将渺七的音讯带回,于他们而言究竟是好还是坏?
但崔湛闻言蓦然转过头来,否认道:“岂会是添堵?”他清俊的面庞上露出丝苦痛来,“已有十年,十年间我头次获悉她音信,得知她还活于人世,我已然百般欣慰,哪怕,哪怕她并不会回来……”
裴皙望着他,没有说话。
崔湛从纷乱思绪中回神,转头看他:“你,你究竟是何人,如何与她相识?”
裴皙却淡然一笑,道:“抱歉,我没有道理向你交代我与她之间的事。”
“什么?”崔湛显得错愕,等他反应过来这话,才道,“此事是我冒昧,但……但你总应告诉我她如今之事,她又为何前往武陵?”
“我也无权替她向过去交代她的现在。”
“你!”崔湛对上裴皙平静温和的面孔,倏忽一怔,声音小了下去,“我只是十年未见她……”话声低得几乎散在风中,拳却收紧,指甲紧紧攥着手心,“总该问问她这般做的理由。”
“定要理由吗?”
裴皙同样轻声疑问句。
崔湛原本沉下去的情绪忽而像是教这话点着,不可置信地看他,克制着没有动怒:“她是我的亲人,是我的妹妹,她骤然离去,我难道不能向她要一个理由吗?”
“我只是觉得她无需解释。”
“我不知道你是在以什么身份同我说话,但你似乎管得太宽。”
“或许罢,今日多有得罪,便先告辞。”
裴皙看他眼,颔首走开,终究还是为自己的莽撞而无奈叹息声。
崔湛立在秋水之侧,咬着牙根望着离去之人。
……
“阿嚏。”
渺七坐在船尾打了个喷嚏,而后揉揉鼻尖,闷闷趴回船舷上。
不过是只小舟,外头的动静里头听得一清二楚,故而一人很快打起船帘,从船篷内钻出,坐来船尾看某人面无表情地趴在那里,道:“江上风大,回船篷里呆着罢。”
“不想进去。”
对面的人若有所思端量着她,问道:“在想什么?”
渺七望着船尾的水痕,久久不答,还是那人再问她,“是在想世芝吗?”
直到这时渺七才动了动脑袋,扭回上半身看对面的人。此人面容白净,五官端正,但并不算俊朗,寻常到过目即忘,若是在旁处见到,渺七定认不出他便是韩文钦,但前天夜里,她是亲眼见韩文钦换上易容的,此后两日间,她便一直与韩文钦同乘。
那夜夜泛洞庭时,韩文钦与姚羽等人同乘一只渔船,渺七划着渔船行至深处,他们则泊在附近。
月下湖上,几只小舟忽远忽近,无人留意。
渺七与裴皙结束谈话后,也划着小舟驶向其中一只船上。
船上,姚羽与韩文钦以及戴宜月三人坐在一处,见渺七与裴皙上船来,几人困惑不解。
韩文钦先问裴皙来意,得知裴皙竟是要让渺七与他同行一段路程后,在场几人均百般费解。
按照当初裴皙之计,韩文钦在此便与众人分别,先行前往云南,而其替身留在队伍之中继续同行,为此,他们会在岳州停歇三日,误导或跟来身后居心叵测之人,但这计划中,从没有渺七,故而裴皙突发奇想引起姚羽的反对。
“不可,韩大人独行,本是冒险之举,若渺七同行,风险更甚。”
“若是今夜同走,尚且不引人注目,等到武陵后,渺七便会与文钦兄分道扬镳,届时她会只身前往曲靖。”
“王爷,眼下沈晏的人在找渺七,你令她独行又是何意?她与我们在一处,总比一人待着强。”
“正是与我们在一处,才引人注目,若是她独行……”裴皙说到此处看看渺七,道,“她本领极大,独行反而不易教人找到。”
姚羽仍不解其用意,还欲阻拦,但韩文钦帮忙说话道:“我看无妨,若是要走,今夜是最佳时机。”
姚羽纵是千百个不情愿,最后也还是妥协,当夜,韩文钦与其替身交换船只,带上渺七,留在舟上而未返程,及至翌日天色蒙蒙亮,船只才混入其余往来船只,溯江而上。
到武陵逆流而上,约莫需用四五日,眼下正是两人离开后第二日午间,两日间渺七总是趴在船尾看,好像心不在焉。
故而,韩文钦在观察了两日后总算问出那话:“是在想世芝吗?”
渺七因这话抬起头来,想了想,冲他摇摇头。
“噢?”韩文钦挑眉,不过因易着一层容,表情并不明显,“那倒令人困扰了,除了想他,还有谁会令你挂念?”
“一定要挂念什么吗?”渺七问得认真。
“你这般问,倒好似又不必,只我觉得你这两日瞧着与从前不大相同,似是有所挂念。”
“哪里不同?”
韩文钦被她问住,想了很久才一笑:“抱歉,我可不像世芝,什么问都能答你。”
同行许久,他当然也曾听过渺七问裴皙一些问题,无论多古怪的疑问,裴皙总会试着答她。
“他也不是什么问题都能答。”渺七道。
“是吗?可否透露一二?”韩文钦趁人不在,忍不住问点不当问的。
但眼前之人只是再度扭过脸去,好像没听见他说话般,继续望着江水发呆。
“……”
还真是教人捉摸不透。
韩文钦不说话,想了想,索性摸出随身携带的短笛来,笛声在江上悠扬盘桓。
不久后,另一道笛声融入其中,咿咿唔唔,船内一人因此猛然惊醒,却因船体窄小而一头撞到船壁上,悬挂着的斗笠与蓑衣齐齐滑落,传出阵嘈杂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