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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二七 茫茫人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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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后两日,涧园里似乎总算清闲下来,青州王这两日连园也不出,渺七也只好留在园中,闲来无事便同应安比试,却非像当初在灵应寺时那样过招,而是比试谁能用剑割破更多飘落的秋叶这类事。
不过到底还是无趣,这日午后,渺七又坐在廊下看听雨刺绣。
两日前,她与裴皙一同折回来仪阁时,见裴皙朝里去,问他为何还来,裴皙却问她:“你忘了吗?”
“什么?”
“这原是桩交易,难道你要白白为人做事吗?”
渺七那时才想起来她原来还没同太后说她的条件,于是问裴皙:“可以让听雨回宫去吗?”
裴皙听她这理由时笑了笑,但说:“自然可以。”
“可你为何要笑?”
“只是觉得这交易有些亏。”
不狮子大开口便罢,竟只提这么桩事,甚至听雨还是崔韫派来涧园里的,但既然渺七觉得听雨等人离开不亏,他也无须拦下此事。
不过裴皙还是提醒了她一事:“与母后提条件需严谨,你若只说让听雨回宫,她或许只叫她一人回宫,且要提她们走后也不再安排人来。”
渺七想到此前与崔韫对弈时她也曾提出过一个条件,那时她便知道了此事,于是她想了想,似是也觉得很亏,故问裴皙还可以提什么条件。
裴皙则说:“若眼下没有,可以等想到时再用。”
因而,在夏侯音下朝到来仪阁时,二人与其提出此条件,夏侯音除了嘲二人狡猾外,倒也没再说什么,也因此,听雨等人时至今日仍留在园中。
在涧园中,听雨与听露竟也闲得有些没趣,久违地找来针线,绣些东西打发时光,而这日渺七坐来她身旁时,她已经在绣最后一枝梅花。难得渺七耐心,陪听雨坐了约莫两炷香时,才见她将针线剪断,收回篮中,然后两手展开香囊打量。
囊袋式样简单,捧在手心很时小巧,鸦青绸布上绣梅花与喜鹊图纹,没有繁复的流苏,听雨看看,转头问渺七:“好看吗?”
“好看。”
听雨便将香囊托到手心里交出:“那便送给渺七姑娘了。”
渺七接过看上眼,然后才说:“可我如今没钱,用不着。”
“……”听雨一噎,道,“这原是香囊,也并非钱袋,找些喜欢的香草来放进其中便是,可以舒神避秽。”
原来不是钱袋,渺七看上会儿,想到什么,将空香囊攥在手心里转身离开,听雨唯有面带微笑跟上,不过某人跑得过快,她跟出去时人影都不见了,好在她知晓她会去往哪处。
这两日天气转凉,不见日影,裴皙多数时候都呆在文房中,眼下正在阅书,某时忽觉天光一晃,抬眼看去窗边,见得渺七在那里探头探脑。
他放下书,问:“有事吗?”
渺七便点点头。
“进来说罢。”
渺七钻进文房中来,看了看他案上的笔墨纸砚,然后将手中香囊放到他面前的书册上。
“这是?”
“香囊。”
“……”他知这是香囊,他是问她为何将一只香囊拿来给他。
渺七好像从这沉默中领悟过来什么,说:“我想要些香草放在里面。”
她知道裴皙一定有,每次靠近他便有股似有若无的清淡香气,似乎还交织着药味,与旁人闻着全然不同。听雨方才说装些喜欢的香草,她便立刻想到裴皙身上的气息。
裴皙闻言微微扬眉,随后一言不发低头解下腰间的香囊递出,渺七这才知他腰间所配的玉坠原是只香囊。
她取来手中,白玉质地细腻温润,带有一丝暖意,渺七忍不住用指腹细细摩挲起来,裴皙见状,不知为何竟有几分不自在,而渺七这时竟举起香囊嗅了起来,他立刻伸手端茶盏,却一个不慎打翻。
茶水在案上漫开,渺七眼明手快捡起方才放下的锦囊,见它没有沾上水,这才将裴皙的玉香囊中的香取出,装进听雨送她的新香囊里,然后又凑近嗅那只新香囊,虽嗅不出是什么香,但同样的香装在不同的香囊中,气味竟有些许不同。
渺七这才有空看裴皙,后者勉强将案上的茶水擦拭干,正对着那本浸湿的书册无奈,也是这时,渺七发现书封之上写着「登州小志」几字,她这才将两只香囊放到一旁,伸手拿起那书册翻开。
书中所记皆是登州一带的气候风貌,人情风俗,渺七疑惑问:“为何要看这个?”
“登州距青州不远,我却不曾去往,心中好奇。”
渺七垂手,双眼直视裴皙:“你是想知道千矶岛的事吗?”
裴皙教她问住,一时没有回答,好在这时应安忽从院外来,敲门道:“王爷,门房收到封密信。”
裴皙遂令人进来,应安推门,见到渺七也在,愣了一瞬才走来桌边,停在渺七身旁扭头看一眼她,说:“你不出去吗?”
“为何要出去?”
渺七问得理所当然,裴皙则似未闻般,问应安:“怎么了?”
应安这才转回目光看裴皙,磨磨蹭蹭交出手中的信:“上头写着崔渺亲启。”
他原想避开渺七,但裴皙既问,也不好再遮遮掩掩。
话音才落,渺七便伸手夺过信封,然后她才看看裴皙,问:“我能看吗?”
“既是写给你的,自然是由你看。”
渺七展开信纸看了看,而后将信纸捏作一团,揣进怀中,一副并不打算给另外二人看的模样。
应安当下便急了:“什么人写给你的?”
方才应安在园中遇到通报的门房时,一见写的是渺七的名字,忙按门房的描述追出园去,却未能找着那人,这才回来交给裴皙,结果便这般不巧,撞见渺七在场。
渺七答他个名字:“韩仲孝。”
一听这名,应安就气得磨牙:“崔渺,你总是信口开河,谢仲孝不够还编个韩仲孝出来。”
“可他就叫韩仲孝。”
渺七神情认真,应安压根儿没法从她嘴里分辨真假,正半信半疑着,就听见裴皙出言问:“说了什么?”
渺七看看他,回答说:“他邀我明日午时去来仪阁看诗会,说有话要说。”
“我才不信你会老实交代!”应安听后嚷嚷道,“除非你将信给我看看!”
渺七只好将揣进怀中的那团纸又取出来,应安展开皱巴巴的信纸,便见上面短短两列字:「明日午时来仪阁诗会见,有事相告。」
署名也正是韩仲孝。
“……”
应安震惊于渺七竟一个字都没骗人,久久才挪开视线,无语凝噎看看渺七。心头则回想起七夕那日,裴皙特意对他说的一番话——
“应安,近日之事我知你心间不悦,但我有意隐瞒渺七过往,也是想让她不再以昔日的身份活着,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你觉得呢?”
裴皙的话无疑是让应安揣着明白装糊涂,那时他望着裴皙的眼睛,什么话也说不出,只点了点头,而真到触碰到渺七过往的时候,应安仍第一时间想要探问个究竟。可这时呢?为何当他得知一个叫韩仲孝的人要约见渺七,心头会生出不安来呢?
“那、那你要去吗?”应安有些不安地问。
渺七点点头。
“为何?”
“我想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事。”
“……”
好像是这么个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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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原是诗会最后一日,办诗会的大儒特邀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与几位士大夫来此评选诗魁,楼内外仍旧是一派热闹景象。
二楼一外厢中,两人面对面而坐,一人正是渺七,而她对面之人,着一身竹纹青衣,握一柄水墨折扇,分明是一白面书生,不过此刻,书生正抽动嘴角,只因他没料到渺七是与裴皙同来阁内,而片刻前,裴皙竟还亲自送她来这厢房外。
“看来,我们这位青州王也看了我的信,知道你是来见我的。”
渺七点头。
韩仲孝嘴角又抽两下,问道:“渺七,你与他究竟都说了些什么,为何他会这般看重你?”
渺七歪了歪头,说:“我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韩仲孝重复这话,显然不信,道,“什么也没说他就将你认作是远房表妹,就与你一同将信王府闹得不得安宁吗?”
“你来就是要说这些话的吗?”
韩仲孝指节转动着手中的折扇,许久才停下,叹息声:“今日约你前来,仍是想说关于谢兄的事。”
渺七眨眨眼睛,不说话。
“国公他老了,自从你将谢兄的头颅挂在他床架上,这些日子他老人家常梦魇……”韩仲孝抬眼看向渺七,道,“你可否告知我谢兄尸首何在,眼见着便是中元节,若能寻回他尸首安葬,我想国公或许心头会好受些。”
“可你不是院首的至交好友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既是他好友,为何要帮他爹好受些?他爹当真是想要安葬他吗,若没有我横生枝节,他会想到院首身首异地,找他回来吗?”
韩仲孝沉默迂久,再道:“他们终归是父子,渺七,你不知谢兄对国公的情意,倘他地下有知,定也不希望国公日日忧心此事。”
说完,只听渺七突然说:“我不喜欢。”
“渺七,你并非他,他也并非是你,你不该——”
“我就是不喜欢。”
渺七打断他的话,起身就朝外去,但这时韩仲孝叫住她:“等等!你难道不想知道怎样才能找到独眼吗?”
渺七蓦地停住脚步,回头看韩仲孝。
韩仲孝接着以一种循循善诱的口吻道:“近日有风声传出,说青州王要前去云南寻医,是你告诉他能在云南找到独眼的,对吗?可云南之广,要在那里找到一人谈何容易,何况是一个神出鬼没之人?”
渺七皱眉:“你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我虽不知,但我知晓谁人知情。”韩仲孝见她意动,继续说,“渺七,告诉我谢兄尸首何在。”
渺七蹙额,须臾走回桌边。
……
离开厢房后,渺七径直朝另一间厢房去,门开时,裴皙与应家三兄妹都在其间,今日早间应喜前来涧园找他们,刚好赶上他们出发来此,故也同行而来。
今日他们坐在楼内内厢,能瞧看堂中热闹,渺七进来时应安忙从窗边回来,问她:“如何,谈好了吗?”
渺七点点头。
应喜也回来,好奇问:“谈什么啊?”
应安耸肩:“这我就不知了。”
“……”
渺七已在裴皙身旁坐下,裴皙也看看她,见她似乎不大高兴,没有说话,只问她:“想吃什么?”
“白饭。”
对面的应安摇摇头,知晓裴皙不会问,渺七也不会说,索性又坐回窗边看热闹。
虽说他从小不擅念书,不会吟诗作对,但热闹还是欢喜看的,这时看上会儿回头叫道:“喜妹,你来瞧,那人可是蔺先生?他身后的好似是蔺远舟!”
应喜闻言立刻跑到窗口看去,而同她一起来的居然还有渺七,只见渺七盯着堂下,问:“谁是蔺远舟?”
应喜:“……”
应安倒没觉奇怪,说:“那个穿蓝衣的高个儿,小时候娘安排我和喜妹一同去青崖书院里念书,蔺先生是教我俩的先生,蔺远舟是他儿子,我俩的同窗。”
“噢。”
三人看上会儿,直到堂下一蓝衣少年忽地抬头看来,应喜和应安才忙蹲下身躲开视线,只有渺七和那人对视眼,然后她收回目光,问两人:“为何要躲?”
应安抓抓脑袋,说:“不知道,喜妹一躲,我也跟着躲了。”
“……”应喜语塞阵,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道,“好了,我今日来是问你们要不要去济幼堂的,娘今日在那儿出诊。”
应安一听,忙说:“当然去!”
然后跑来向裴皙告假,裴皙见他一脸希冀,问:“我可否同行?”
“这是自然!”
于是,一行人在来仪阁吃过午饭便朝济幼堂去。
下楼来时,来仪阁前堂教人围得水泄不通,应安走在最前头给人开路,渺七和应喜走在其后,然后才是裴皙与应平。
应安挤出来时,回头与渺七和应喜道:“这热闹凑着还真够费劲的,怎么天下读书人也这般爱趋炎附势?”
恰巧门外刚赶来一人,听见这话,扭过脸看他:“你这般说可是有失偏颇?”
瞧着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一副书童打扮,听闻应安这话后有些怒意,应安没想到这话教旁人听见,忙露出尴尬神情,趁裴皙与他大哥还没出来向人道歉:“抱歉抱歉,小兄弟,我原是一介粗人,适才我只是词不达意,还望海涵。”
那小少年哼了声,而后听得一人从身后叫道:“阿淳,你又乱跑。”
小少年闻声回头,气哼哼抱怨道:“都怨你!人家都要评出魁首来了,我们才到。”
那人正从一架马车旁朝来仪阁走来,瞧着一派儒雅清秀貌,已束发冠,纵使肩头还背着两只包袱也未拖累其通身风度。
而与此同时,渺七与应喜已落下应安自顾自朝前走去,两人与那青年擦肩而过时,只见青年脚步倏然一顿,回头看去。
应安见她们走开,忙朝那小少年道:“告辞了,小兄弟!但愿你们玩得高兴!”
一片纷乱中,应安朝渺七与应喜追去。
那青年瞧着三个少年走开,才迟缓回头,回头之时又迎上两人,但见着白衣者身形颀长,即便戴着副羊脸面具,也鹤立鸡群,他与面具之下的双眼四目相对,随后出于礼貌颔首,得对方回应后两人才走过彼此。
青年走到小少年边上,才回神道:“此地人多,休得再乱跑。”
“知道了知道了。”
“进去吧,看个尾巴也总比什么都没赶上要好。”
小少年郁闷着朝楼内去,青年说罢则又回首望了眼,只见街头人群攒动,有如茫茫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