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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师兄 姜从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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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从心被带回归元宗后便昏迷不醒,梦魇缠身。
整个人似乎还被困在那座不见天光的密林里为了一线生机而拼命挣扎。随时都可能将她一击毙命的魔物如同那座会吃人的深宅收买的爪牙,只等她露出一丝破绽便会将她拆吞入腹。
姜从心在梦中不断挣扎,像是被困在了无尽的深渊中。她甚至来不及恐惧,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要逃离这里。
逃离那会吃人的地方。
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水,散落的黑发黏在额头上,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
身上的伤已经被小心处理过了,浑身的血污洗尽后,露出苍白的肌肤,连着唇色都是浅淡的。
医师走时候还叹可怜,“身上都是成年累月的伤,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黎颂安静听着,看向姜从心的目光闪过隐秘的疼惜,医师为她处理伤口时,姜从心情愿咬破唇肉,也没有多吭一声。
梦境中,姜从心在艰难的逃离后,又见到那位早已经出现过千百次的白衣师兄。
那是在被充作血奴的漫长岁月里——
她曾以为自己会向他求救,可最后好像只是垂下了那只瘦柴的手,远远望着眉眼俊朗的少年视线淡淡地从自己身上扫过,像是扫过路边难看的野蒲草。
那样的漫不经心,那样的不为所动。
姜从心在梦中突然不知哪来的勇气。
她欺身上前抓住男子的衣襟,几乎将自己瘦弱的脸贴到对方的衣襟上。姜从心努力踮脚试图与少年对视着,她嘴唇翕动半晌,看着少年澄澈得目无一物的双眸,最后还是无力地垂下双手,退至一旁,低垂着头听着少年的脚步越走越远。
黎颂此时听见姜从心的梦呓,俯身去听。
她的声音实在微弱,他仔细分辨了半晌,可是却仍旧听不真切。
黎颂凝眉沉思。
她似乎……在说“救救我”
抑或是“别看我”?
或许答案只有姜从心自己知道。
他轻叹一口气,起身吩咐对寒潭抓到的那几人要认真审问。
“手段歹毒,恐是有猫腻,不可轻饶,连根拔起罢。”
等姜从心醒来时,黎颂已经走了。
身上的伤口虽已被妥善处理,可却还是让姜从心猛地吸了口冷气。
剧痛过去,她眨了眨茫然的眼睛,艰难地动了动头,视线才将将可以投向守在自己身旁的身影。
姜从心见人正是自己在密林外见过求救过的那位长者,便立即想要起身致谢。
未待她动作,便被长者轻轻按住肩头,“好生躺着。”
姜从心半坐着,与慈眉善目的长者一对视,冷寂难有波动的心竟生出一丝被长辈关怀的暖意。
她心口一热,不自觉想要留住这份关怀,却生怕冲撞了对方,只又慌忙收敛情绪,轻声回道:“多谢仙长救命之恩。”
说罢,她想起这次出逃的遭遇实在是九死一生,又连忙勉强跪坐起来,不顾长者阻拦俯身叩首,道:“若不是您出手相救,我怕是已经遭了毒手了。”
姜从心有意多说一点可怜的话,她早已习惯用示弱得到短暂的庇护抑或是安宁。这是她这些年来最常用的求生手段。
可长者只是静静听着,而后突然打断她唯诺可怜的自白,只定定看着姜从心清凌凌的双眼,问道:“若无处可去,莫不如拜入老夫门下。老夫见你这孩子格外有缘。”
“我?”姜从心一愣,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长者笑着颔首,说起自己姓名是封岐,说起自己待弟子并不苛责,又说起其他宗门杂事的。
封岐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丝毫没有了刚刚打量姜从心时上位者的威压,只像一个多话的老人,向自己的关门弟子骄傲介绍着什么。
他从山门内的师兄姐说到总是偷他丹药的狗,从别的峰上的弟子聊到山脚下那家卖冰糖肘子的店家新添了一对可爱的孙儿。
话中种种都是温情。
封岐说的话很多,唯独没有挑剔姜从心的资质,没有挑剔姜从心会不会修炼起步太晚,反而话里话外都是从此以后整个山头能给她撑腰的意思。
往后风雨,至少在修真路上他能给姜从心一处避雨之地。
姜从心咬住脸颊内侧软肉。
她以为自己还深陷在梦境里,怕自己沉迷,想让自己清醒些。
可口中弥漫出的腥甜却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明明从跪伏在长者身前开始,到对着长者装可怜卖惨,她就抱着隐秘的小心思,但是现在真听见一个完全超出自己意料的答案,当往后的路似乎真的被人横劈一刀,从此陡崖断壁变阳光坦途时,姜从心却开始怀疑自己或许配不上。
茫然慌乱过后,她强忍疼痛下床跪拜,她实在是知道机不可失。
额头重重贴在沁凉的地上,姜从心一字一顿,“我愿意拜师。”
在封岐长老的特意照拂下,姜从心身体也很快好转。
她偶尔会想起密林外的另一位少年,也从旁人口中故作不经意地探问过,每一个被问到的人都会眼睛亮亮地说起自己所知道的。
“黎颂师兄啊,是宗门里鼎鼎有名的天才呢,性子好,天赋高,我们都很喜欢他!”
“他好像下山去了,不知道去查什么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你的拜师呢。”
或许是怕姜从心失落,说话的师妹又补充道:
“不过师兄知道你拜师,应该会赶回来的。”
“难得又多一个亲传师妹呢!”
姜从心人模狗样地含笑点头,学着也露出那样期冀仰慕的目光,“那可真是太好了。”
拜师仪式那天,黎颂果然赶回来了。
他走进大殿,步履有些匆忙却不失仪态与风度,只看一眼就叫人如沐春风,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放一会儿,再放一会儿。
姜从心不露痕迹地轻皱了一下眉头,又很快舒缓,随着众人的目光一齐注视着黎颂,带着不达眼底的浅淡欣喜。
黎颂与封岐见过礼之后,行至姜从心面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托着他给自己这位新师妹的礼物,脸上笑意温和,声音如玉泉声响,“师妹,是我来迟。”
姜从心眉眼微微一弯,“谢谢师兄。”
拜师结束过后,姜从心缓步走去封岐指给自己的住处,路上时,她将黎颂送的那枚十分精致的浅绿剑穗用指尖勾起,晃荡了两下这份剑穗就轻飘飘掉下了山崖。
姜从心哎呀一声,极为可惜一般,却一眼没有多看。
只是不小心罢了。
归元宗的生活对于姜从心来说,并不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反而需要适应的是实在是遇见的人都太友好,总是对她没恶意。
一开始姜从心半夜依旧梦魇,无数次惊醒,会在无为峰从天黑转到天亮,不过两次被巡查的师弟发现后,她就开始只是围着自己的小屋转。
转来转去好几圈,才能确定这不是当初会随时随地被抓去放血的地下石室,是温暖安全被庇护的,不是阴暗潮湿被人肆意掌控的。
过了数月,安排下山历练时,封岐看看自己这个起步晚但是异常刻苦的弟子姜从心,关切问道:“你想一起下山吗?”
似乎姜从心愿不愿意都可以,这位师父对自己的弟子给了足够的纵容。
姜从心自然愿意,实话讲就是,她有点恐惧安逸的环境会让她过于沉溺,以至于哪天戒心全无,会不会在下一次跌落深渊时,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引颈受戮。
“那好,就由黎颂一起吧。”封岐点过一旁的黎颂。
黎颂带队的话,姜从心又有些不想去了,但是她习惯了不去任性,转头就跟着黎颂下山来了。
“听说密林里很可怕,都是魔物,我们还只是炼气期,会不会很危险?”胆子更小的师妹有些担心,与自己的好姐妹窃窃私语着。
“有黎颂师兄在,你怕什么。”
“对哦,黎师兄很厉害。”
黎颂恍若未闻,神色和缓地领着七八个同门继续前行着。
在密林中穿梭时,姜从心执剑跟在最后,听着同门的话,视线不由自主看了一眼走在最前的黎颂。
上山这几个月,姜从心早已经听闻黎颂十七就金丹期,可谓是个中翘楚,而自己虽然被天上掉馅饼收入内门,但是修炼进展也并不突出,能夸的似乎只是她踏实努力一步一个脚印。
姜从心想起黎颂时,总是有一点神游,但是猛地一瞬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猝然回神,紧紧握着剑,死死盯着高处轻微晃动的一点树梢。
黎颂也已经站住脚,将所有的师弟师妹护在身后,他轻声开口叮嘱,“小心。”
有师弟顺着姜从心的视线看过去,不明所以地问道:“怎么了?”
在看见黎颂也十分戒备时,纷纷全都吓成了鹌鹑缩在黎颂身后,唯恐真的倒了大霉遇上难缠的魔物,自己的修真路就此断得死死的,连命也一齐丢掉。
很快,一只飞鸟从树梢略过。
众人心情松快下来,低声庆幸,“还好只是一只鸟。”
“我还以为是什么魔物,心都提起来了!”
但是黎颂并未放松警惕,而是一剑出鞘,直直冲着十步远的地方飞袭过去,姜从心视线紧随。
黎颂冷声,毫不客气,“藏头露尾做什么。”
一直在暗处观察的人终于现身了,看着是一名散修,穿着一身玄黑,脸上带着莫名的笑。
“只是路过,何必心急。”
他又继续冠冕堂皇看着姜从心,双眸微眯,像是真切在打量姜从心的资质,关心姜从心的修炼,“我觉得与你有缘分,你跟着那些老古板死讲究的剑修能学个什么劲,还不如拜入我门下,此后无间快活,我引你直上九霄。”
涉世未深的同门闻言与有荣焉,惊喜地窃窃私语,“诶?竟然是看上姜师姐的资质了吗?”
“不过还是背靠宗门更好吧。”
“但是姜师姐也太厉害了,第一次下山就有人抢着收徒,难怪当初封岐长老也是直接将她收为内门弟子。”
姜从心听着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嘴里说的胡话,半点不信,她双眸冷寂如幽潭,冷冷吐出两个字,“不必。”
那散修仍旧有些不甘心,似笑非笑地看着姜从心,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姜从心眉梢微动,已经不爽。
一直沉默的黎颂已经悄然掐诀,径直出手,没再留什么颜面,毕竟当着自己的面挖自己同门,也实在是冒犯,“阁下谨言慎行。”
见到黎颂先兵后礼的这一招,散修冷哼一声,心道若不是自己灵根受损,今日一战定要把所有人都杀个干净,不过他今日只是来看一眼,也不准备起什么争端,索性直接走了。
黎颂看出散修对姜从心的来者不善,看见人真的走了之后才放心,他侧头关切地看了一眼姜从心。
姜从心毫不留情避开,“不必多管闲事。”竟连师兄也没叫。
离开宗门后,她有点懒得装。
黎颂愣怔一瞬,恍然,自己这个师妹很有个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