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群芳》沈慕鹤

2、楔子二 你说花是随

　　昭僖皇后薨逝后，原本不受宠爱的陈郡君开始被频频升迁，从无品阶的御侍升为从一品的顺仪，董、苗二位娘子对她的骤然升迁，并不觉得意外。
　　顺仪为从一品，居于皇后、四妃之下，皇帝总共就四位娘子其余三位娘子最多只进至一品，现在竟如此擢升陈氏，明显是有意让她当继昭僖皇后之后，第二位宠冠后宫的妃子。
　　杨美人仗着是献慈太后的侄女，在后宫里娇纵任性，知晓陈顺仪升迁之事后先在阁中抱着女儿哭了半天，然后跑到坤宁殿边吃糕点边道:“娘娘，官家如此宠爱她，莫不是想让她和昭僖皇后一样，对您不敬。”
　　“昭僖皇后生性温良，比你守规矩的多，那些逾越之事是官家拉着她做的。”曹皇后白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拨弄瓶中的花，“而，陈顺仪向来温顺乖巧，她在闺中时与昭僖皇后便是至交好友，官家爱屋及乌宠着她，也是情理之中。”
　　“娘娘……”杨美人不知该说什么，又吃了几块糕点。
　　曹皇后知道她向来小孩子心性，安慰道:“官家宠谁是官家的事，你我只需守好本分，官家就四位娘子你又是献慈太后侄女，升迁是迟早的事，别太着急吃好、睡好、穿好便行了。”
　　杨美人闷闷地“哦”了一声。
　　“桌上的糕点是宫外的新花样，我见你吃了好几块，让宫女给你带一些，”曹皇后摸孩子般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到董娘子那闲聊时，给她尝尝。”
　　杨美人听曹皇后提到董婕妤立即道:“娘娘，妾先回去了。妾同董婕妤说好了要带莞儿去她那，跟三哥玩。”
　　曹皇后听她抱怨本就有些烦，听她要走忙点头，“快去吧！别让董娘子等着急。”
　　杨美人施礼后，亲自提着宫女递来的食盒，欢快的走出坤宁殿。曹皇后看着她欢快无忧的背影无奈的叹了口气，又情不自禁地生出羡慕。
　　献慈太后的侄女，皇帝就算再厌恶为了彰显自己的孝顺，也会好吃好喝的养着。人生得美又蠢，只知道和董婕妤混在一起，一点儿也不为家族、女儿做考虑。
　　陈顺仪的长春阁院里亦栽有两棵白玉兰，她坐在檐下的石阶上，观赏白玉兰竞相绽放，离得虽远仍能闻到它散发出来的幽香，香气扑鼻令人陶醉。
　　七岁的皇次子赵谨骑在内侍的肩上，用一双手摘玉兰，陈顺仪看得心疼又不想骂儿子，只好闭眼不去看揪她花的儿子。
　　“解忧，我摘的好看么？”带着笑意的娇俏声音问她。
　　听到日思夜想的声音，她立即睁开眼，看到十二三岁的沈望舒穿着檀色的素罗襦、球路纹齐胸罗裙，天水碧色的纱罗披帛和发髻后的赤色发带，随着她的步伐欢快肆意的飞扬着。
　　少女怀里抱了十几枝白玉兰，跑到她面前，天真烂漫的笑着将怀里的花放到她怀中，随意道:“我见府中的玉兰好看随手摘的，送给你。”
　　她选了一朵最好看的白玉兰簪到少女的同心髻上，毫不犹豫的拆穿她:“你说花是随手摘的，可玉兰树生得那样高，怎么可能随手……”
　　少女不满的嘟起嘴:“解忧你等着，待我日后有了绝色的女儿，就让我女儿去缠你儿子让你儿子爱而不能，最后抑郁而终。”
　　陈解忧看看她的芙蓉面、俏凤目，不自觉地点了点头答应此事。
　　少女明媚地大笑着，不停地说她们孩子的婚事。陈顺仪抬手想要摸摸朝思暮想的脸，却只摸到了还带着肉的脸蛋，笑着的少女瞬间烟消云散，她摸的肉脸是儿子的。
　　赵谨不解又担忧的问:“姐姐，你怎么哭了？”
　　陈顺仪抬手感到了湿润，用袖子随意的抹了几下，将儿子抱到腿上认真地叮嘱他:“二哥，你三姐同你其她妹妹不一样，你要好好照顾她，知道么？”
　　“有何不一样？”赵谨摇头问。
　　“她的娘亲是姐姐最好的朋友，如果姐姐没有成为你爹爹的娘子，你和三姐日后便后便是夫妻。”
　　赵谨张大嘴巴，一脸的震惊。
　　“照顾好三姐，将她视作你的性命一样爱护，”陈顺仪拉着赵谨的手，“你要好好吃饭、睡觉，日后做一个不为非作歹的富贵王爷！”
　　赵谨听了一会儿便睡着了，没有听到母亲让他吃好、睡好，日后做个好王爷！
　　“望舒，明日我们便能相聚了。”陈顺仪望着开得正盛的白玉兰，自言自语着。
　　陈顺仪仔细又眷恋地注视了儿子一会儿，将赵谨放到贴身宫女周知意的怀里:“知意，你替我好好照顾二哥。”
　　周知意自小便跟着她自然察觉出不对，可看着她褙子上的白玉兰点了点头，道:“娘子放心，奴会好好照顾二大王和乐康公主。”
　　陈顺仪轻轻“嗯”了一声，便疾奔出长春阁。
　　坤宁殿中，曹皇后原本在听儿子读诗，听到陈顺仪来让宫人把赵泽牵回福宁殿。
　　“陈娘子来坤宁殿是为了二哥？”曹皇后淡淡的问。
　　陈顺仪跪到曹皇后身前，一双眸中含着泪哀求她:“娘娘，求您能将二哥当做亲子抚养在坤宁殿中。”
　　“陈娘子，我是后宫之主，自然视所有皇嗣为亲生。”曹皇后饮了一口茶，道。
　　视所有皇嗣为亲生？陈顺仪心中清楚，未有所出的皇后都未必能视所有皇嗣为亲生，更何况是一个拥有亲生孩子的皇后，她没有伤害其他皇子都算好的了。
　　曹皇后出身将门品性虽不差，但也称不上极好。她对其余五位皇嗣都很漠然，只按规矩办事，陈顺仪看看皇后身上的中宫常服道:“娘娘，大哥是官家心目中的储君，可大哥身子太过孱弱只怕有早亡之像。”
　　“放肆！”曹皇后听她咒亲子，面色一冷斥道。
　　陈顺仪心中明白曹皇后最在乎什么，继续道:“二哥是妾所生的皇次子，日后无生母在侧，娘娘将他养在身边，他日后必视娘娘为母。若有了大出息，官家必会更加敬重娘娘。”
　　两人都是聪明人，陈顺仪的言下之意曹皇后清楚至极。
　　她打量着跪在她身前的绝色美人，沉默了一会儿点头：“你的这个礼物，我很喜欢。只要你如昭僖皇后一般红颜早逝，我必将二哥抱到坤宁殿，仔细抚养。”
　　她爱亲生儿子，更爱身后的曹氏一族。皇帝念着昭僖皇后必不会亏待赵谨，他又是个聪明孩子，比她所生的赵泽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泽养在皇帝身侧，她少了许多孩子陪伴的乐趣。赵谨被她亲养必会和她亲近，登上帝位就算追尊生母为太后，与她共享太后尊仪的只是个死人，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陈顺仪双手齐额，对曹皇后行大礼，“谢娘娘收下妾的礼物。”泪静静地坠落在地上。
　　赵谨给曹皇后抚养，衣食住行她不用担忧了，还能和乐康公主亲近。

　　永僖二年的三月二十七日，顺仪陈氏忧郁而亡。
　　皇帝大悲，亲自为其辍朝挂服，恸哭于灵前。临奠之时皇帝宣布追赠陈顺仪为贵仪，过了两日，皇帝看着哭闹不停的乐康公主凄恻悲戚之情愈增，又加赠陈贵仪为贵妃，还特迁了赵谨为茂王，她的父亲也升了官。
　　皇帝见爱女还在哭，认为望舒觉得这并不足以表达他对陈解忧的亏欠，他又命臣下为陈贵妃定谥恭德，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国朝只有皇后才有谥号，妃嫔向来无此待遇，而且皇帝同时还宣布要为陈贵妃行贵妃册礼，下葬之日给予她有军功者才能享有的卤簿仪仗。
　　自然有谏臣提出反对，但都被皇帝驳回。
　　皇帝将陈贵妃葬于昭僖皇后的永乐陵，茂王赵谨则送到坤宁殿由曹皇后养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