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群芳》沈慕鹤

1、楔子一 当年之事彼

　　永僖四年的春天，辞忧殿外皇帝亲自栽的两棵白玉兰，树形高大，繁华满树。
　　玉兰花蕾在枝头迎风扶摇，像是活泼的小鸟在树梢间探头嬉闹，盛开的玉兰花犹如成千上万只白蝴蝶，给春日增添了无限活力与生机。
　　三月十五日，姿宠冠绝后宫的宸妃沈氏病逝。
　　正在上朝的皇帝知道后，立即宣布当日辍朝，不顾仪态跑回辞忧殿，见一个时辰前还言笑晏晏的温柔美人，此时穿着素褙安静地躺在床上，他不敢置信的慢走到床前，看着她仍含着忧愁的眉，坐到床边将她轻轻抱起，头埋于她颈部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宫人们见此跪倒一片。
　　哭了半个时辰，宫人们担心皇帝悲伤过度哭伤身体，纷纷壮着胆子出声相劝，谁知平日里克已温和的皇帝怒骂宫人，依然十分悲痛。
　　宫人们不敢再劝，又想到沈宸妃昔日的音容笑貌，也跟着默默流泪。
　　皇帝越哭越伤心，将沈宸妃轻柔的平放在床上盖上锦被，自己则脱了鞋袜锦袍，只着中衣赤脚跪在床前地上。
　　宫人们相视无言，惊诧不异。
　　常言道，跪天跪地跪父母，但从没听说过哪个皇帝在妃嫔面前下跪，甚至长跪不起的啊！
　　即使是香消玉殒的妃嫔！
　　他此举严重失态了！
　　皇帝却不管宫人们如何想，他放声痛苦，肝肠寸断。在悲痛与劳累的双重打击下，竞一下昏死过去，醒来后又继续跪在床前悲哭不止……
　　此后四五天里，更是茶饭不思，终日跪在床前痛苦流涕。辞忧殿提举官、入内押班袁宥今见皇帝悲痛，建议道:“官家，不如在皇仪殿为娘子治丧。”
　　国朝有仪制，只有中宫皇后薨逝才可以在皇仪殿治丧。袁宥今此举是建议皇帝追册沈宸妃为后。
　　皇帝曾经便想改立沈宸妃为皇后，但沈宸妃跪在地上以自己福薄，和为女儿积福固辞。如今，她香消玉殒皇帝不想再顾忌任何人委屈爱人，道:“宸妃本就是朕十五岁时亲自选的中宫皇后，多年来也未曾变过。。”
　　消息传出，大内哗然。曹皇后端坐坤宁时便追尊妃子为后，又谈起昔日欲立宸妃为后之事，无异于公然损及曹皇后和真定曹氏的颜面尊严。
　　这日尚在辍朝中，二府的宰执无法入内，禁中只有皇帝特许留下的两名官员——翰林学士承旨沈确和同修起居注的冯衍。
　　沈确是相府世家子，亦是沈贵妃的长兄一向受皇帝恩宠，任翰林学士承旨。冯衍几年来都任馆职，四年前才新除同修起居注，随从皇帝出入，记录皇帝的行止言论，修成起居注送入史馆修实录与正史。
　　沈贵妃追尊之事传到翰苑，沈确立即上疏要求追尊贵妃，起居院中的冯衍听到这消息沉思片刻，也拟了章疏，却是称追尊之事不可行。
　　两人迟迟等不到皇帝回福宁殿，便不顾规矩一同到辞忧殿前，跪在地上请求皇帝赐对。
　　沈确着紫，冯衍着朱，皆手执白笏，分别跪在白玉栏杆琉璃瓦的辞忧殿前，二人皆神情肃穆又眸中带泪地等侯皇帝召见。
　　曲领大袖被早春清冷的风肆意吹拂着，他们均目视前方，保持着长久的静默。只是，他们的脊背早已被巨大的痛苦压弯。
　　吴兴郡君陈氏原本在陪儿子玩双陆，知晓了此事疾奔入她不敢踏足的地方。
　　她随意找了个宦者问，宦者行完礼小声回答她:“章疏已经送到了官家手里，但官家迟迟不肯宣他们入内。”
　　沈确与冯衍是言官，拥有无尽的耐心，分别跪在殿前东西两端。
　　过了半晌，袁宥今出来宣沈确入对，对冯衍和言道:“陛下口逾:今日辍朝，冯学士无需执笔，请学士回院休息。”
　　袁宥今见陈郡君也在，对她施了一礼便跟在沈确身后进殿。
　　冯衍却不肯领命。目送沈确和袁宥今入内后，他一字一字，扬声道:“臣冯衍恳请皇帝陛下赐对。”
　　辞忧殿中寂静无声，并没有任何要回应的意思。
　　陈郡君看不下去了。冯衍垂着头暗自伤心，觉得有一女子身影缓缓靠近他，柳黄直袖、素色褶裙。他感觉到，侧首一看，却没有立即行礼只唤:“陈娘子……”
　　“冯学士快些回去罢。”陈氏美丽的面庞上带着强勾出的浅淡笑意，向冯衍解释皇帝坚持追尊皇后的原因，“所谓后者，正嫡也。其余皆犹婢尔，贵贱有等。”
　　冯衍沉默了一会儿，打量着如笼子的华美宫殿，问出一个大逆不道的问题:“那……望舒愿意么？”
　　望舒是沈宸妃的闺名。
　　“沈家小娘子不为权，只为情。”陈郡君看着他道:“她想做他的妻，史书上与他同肩的妻。”
　　冯衍默然。少顷，他转向陈郡君伏拜:“臣冯衍谢陈娘子教诲。”
　　礼毕，他踉跄着站起，步伐沉重地离开。
　　得知陈郡君来了，皇帝和沈确聊了一会儿，便独自走出辞忧殿。
　　陈郡君抬目注视着正门前着白袍的皇帝，双眼红肿二十四岁的年纪两鬓却生出了不少白发神情暗淡无神，爱人的离去使他苍老了十余岁。
　　辞忧殿琉璃瓦白玉栏杆，形状特别像一个华贵至极的鸟笼子，皇帝立于正中，成了一个“囚”字。
　　两人遥遥相望，彼此都无言。皇帝看着她的柳黄褙子道：“我上朝前望舒伏在我肩上，让我告诉你，当年之事彼此都有难处，她从未怨过你……这些年，她一直都很想你……”
　　她从未……怨过？！
　　她很想我？！
　　她一直以为望舒怨着她，一直躲着不肯见她。可，望舒从未怨过，一直想着见她。
　　想到望舒总会出现在她的必经之路，当时她以为是偶然，现在才明白望舒一直在那等着，期望和她解开误会。
　　她是怎么做的？见到她，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
　　望舒看着她的背影，一定会伤心。
　　她后悔了，她想拉住当时的自己和望舒将误会解开。可，望舒再也不会醒来了。
　　陈郡君呆立了一会儿，转身到坤宁殿探望皇后，见杨美人、董婕妤、苗才人也在，说出众人心知肚明的事:“官家已经接受了沈翰长的建议，追册沈贵妃为后，已命他明日和宰执商议后写诏令。”
　　“这怎么可以！”杨美人虽心中明白可还是不满，“娘娘还在呢……”
　　“杨娘子，”董婕妤唤她，道:“沈宸妃红颜早逝，官家痛惜不能自已。如今，他只会听沈翰长的。”
　　杨美人蹙眉道：“大哥最受官家喜爱，不如让大哥去和官家说……”
　　“杨美人！”曹皇后看向她淡淡道:“官家膝下有六个孩子，大哥因是嫡长子才被官家看重一些。乐康公主降生时官家欢喜不已，两次大赦天下赐下的浴儿包子丰厚至极。有她在，哪个皇子公主敢言是官家最喜爱的。”
　　陈郡君虽一直躲着沈宸妃，却也偷偷打听她的事。
　　沈宸妃永僖二年十一月一日有孕，皇帝立即下令减降囚犯的刑罚，三公主五月五日早产出生后，皇帝又再次施恩大赦天下，疏决在京的囚犯，杂犯死罪以下递降一等剩下的释放，以此恩泽为六公主祈福，这是国朝皇子公主从未有过的殊荣。
　　诞庆三日，赐下的包子钱用金银、玉石、琥珀、犀角、象牙、玳瑁、檀香等名贵质材料制成，还铸了金银为花果，宰相、词臣、台谏都受此赐。
　　连一向维护沈宸妃的冯衍，也忍不住为此进言：“疏决在京的系囚，虽然恩宥临时，而外议皆谓皇女诞育，故推此泽。一年两赦，罪戾蒙宥，良善塞默。前朝明君贤臣，尝论其弊，以为非治道之宜。臣伏望陛下鉴察前失，务崇慎恤，无轻肆赦宥，以安民心。”
　　皇帝未理冯衍，亦未理说名贵包子的谏臣。
　　为了表示对这个女儿的喜欢，他甚至想封女儿为福国公主。国朝公主初封用二字做美名，下降或者新帝即位，推恩进秩时改为国名，礼遇和俸禄都会增加。国名先从小国中选择，之后次国，最后大国。
　　福国是次国，皇帝此举是逾越礼制。最后，是沈宸妃劝说才只封了乐康公主。
　　曹皇后话说完，杨美人担忧的看向董婕妤。
　　“大哥是大昭的储君，”董婕妤用眼神安慰杨美人，对曹皇后笑道:“和乐康公主一样，都是官家放在心上的孩子。”
　　“董婕妤生了一张巧嘴，”曹皇后面色和缓了一些，“杨美人你与董婕妤日日待在一处，同她好好学学说话。”
　　杨美人讨好道：“妾身定好好学说话。”
　　“娘娘，”苗才人提醒道：“官家此举太过荒唐，不能正嫡庶，何以严内外、正威仪、平天下？”
　　若是以前，这位由献慈太后和朝臣选的中宫皇后必会在福宁殿长跪不起，搬出一大堆的道理。可此时的曹皇后想到十四岁时见到的飞扬赤色发带和在房中睡觉的儿子，淡淡道：“沈宸妃香消玉殒，官家不过给她一个虚名，我何必为了这一件小事惹官家不快。”
　　皇帝给沈氏后位，给她的是太后位。
　　为了一个虚名惹皇帝不快，牵连到她的儿子，皇帝不只有一个皇子。
　　聊了一些闲事，几人相继离开。
　　次日在朝堂上，沈确和冯衍力争于群臣之前，坚持请求治丧于皇仪殿。皇帝让冯衍为监护使，与袁宥今等人负责处理丧礼事宜。
　　并下旨禁京城乐一月，禁止民间歌舞宴饮，以此寄托哀思。
　　出殡时，灵车从皇仪殿出发，经右掖门送往奉先寺，沿途仪仗、护卫皆用皇后规格，卤簿、吹奏、僧道仪典一如国丧；皇亲、两府要员及各部门均在道旁搭棚路祭，文武百官还需在御街南面御史台门口辞别，事后再向皇帝行慰问仪式。
　　皇帝为昭僖皇后修建园陵，命宰相沈归任园陵监护使主持安葬事宜，下葬当日皇帝登西楼目送灵柩，还自制挽词送行；陪葬品多用锦绣、珠翠、金玉等奢侈品，且为其在城南立庙，四时祭奠之礼与太庙等同。
　　按惯例妃嫔丧仪由太常寺主办，皇帝却令参知政事操持；发丧时原本应由翰林学士沈确读哀册，因冯衍反对，最终由首相沈归代读，诸多环节皆打破旧制。
　　丧礼后，他将未满一岁的乐康公主和长她七岁的嫡长子平阳郡王带到福宁殿，亲自抚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