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清和雅月

78、命运的交汇

　　苏惟安坐在院子里，微风轻拂过她的脸颊，空气中透着木香和淡淡的茶气。她端起茶杯，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客人身上。

　　这次的访客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穿着简单的深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举止间透着一种克制的儒雅。他礼貌地冲她点头，目光坦然，但隐隐带着些审视，像是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程川？”她确认道。

　　“是我。”他微笑着回答，声音沉稳而清晰。

　　她示意他坐下，倒了一杯茶推过去，惯常地问：“来这里是想放松一下，还是有具体的诉求？”

　　程川接过茶杯，手掌覆在杯身上，感受着温度，似乎并不急着回答。片刻后，他缓缓道：“也许，算是一种探索。”

　　苏惟安微微挑眉，等待他继续。

　　“我最近对心理学和疗愈有些兴趣，听说这里的方式很特别。”程川顿了顿，补充道，“更重要的是，我想见一个人。”

　　苏惟安心里微微一动，抬眼看向他：“见谁？”

　　程川端着茶杯，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不紧不慢：“我的姐姐。”

　　苏惟安握着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姐姐？

　　她的目光在程川脸上停留了几秒，试图从他的神色里捕捉到某种戏谑或误会的迹象，但他神色平静，目光坦然，完全不像是随口一说。

　　她缓缓地放下茶杯，声音沉稳：“你的姐姐？”

　　“是。”程川直视着她，语气真诚而平和，“我的父亲告诉我的。”

　　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瞬，喉咙有些发紧。

　　“你父亲？”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程川微微点头，语气依旧平稳：“程怀安。”

　　苏惟安的脑中“嗡”地一声响起。

　　这个名字，她不可能陌生。

　　她的父亲。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程川的视线，手指缓缓收紧，藏在桌下的膝盖微微绷紧了一些。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程川看着她，神情没有意外，像是早就预料到她的反应。

　　“因为他想重新建立起和你的关系。”程川缓缓开口，“他说，他一直在联系你，希望能够弥补过去。”

　　苏惟安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当然知道，父亲最近偶尔会发信息给她，总会有一两句试探性的关心和问候，但她一直没有正面回应过。她既不曾彻底拉黑他，也没有给予任何接纳的信号。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清楚地表达了态度——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断裂得无法修复。

　　可她没想到，他竟然会对自己的儿子提起她。

　　她抬眼看向程川：“所以，你是……？”

　　程川微微一笑，淡然道：“我是他再婚后的儿子。我母亲是程雅清。”

　　苏惟安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那是父亲当年出轨的对象，那个让她的童年支离破碎、让母亲在绝望中带着她离开的女人。

　　她的胃部隐隐收紧了一下。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所以，你母亲知道你来找我？”

　　程川微微点头：“她没有异议。”

　　苏惟安轻轻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这个女人会试图阻止父亲弥补过往，会像她记忆里那样，将自己的一切痕迹抹去。可现在，程川的态度似乎并不隐藏，也没有忌讳。

　　她的心绪有些复杂。

　　苏惟安端起茶杯，手掌微微用力地贴在杯身上，让热度渗透进掌心，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为什么想来见我？”她问道，声音克制而淡漠。

　　程川沉静地看着她：“因为我想知道，你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的语气很平稳，没有任何刻意的煽动或情绪化的表达，反而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你父亲告诉你了什么？”她继续问。

　　程川微微摇头：“其实，并不多。”

　　他顿了顿，轻声道：“他只是说，他曾经伤害了你和你的母亲。他不奢求你的原谅，只希望你能过得好。”

　　苏惟安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的视线落在桌上的茶水里，里面浮沉的茶叶仿佛映照出过去那些破碎的回忆。

　　程川静静地看着她，低声道：“我并不是为了替他求情，也不是想让你接受什么。我只是……有些好奇。”

　　苏惟安抬眼，眉头微微蹙起。

　　“好奇什么？”

　　程川微微笑了一下，语气淡然：“我从小在一个完整的家庭长大，父亲对我很好，母亲也过得幸福。我从来没有缺失过什么，也从未觉得生活里有一块拼图缺失。”

　　他顿了顿，轻轻吐出一口气：“可当我知道你的存在时，我开始想，如果一个人曾经做出错误的决定，那么那个决定的痕迹，会不会一直存在？”

　　他的目光沉静，没有刻意的同情或怜悯，只有对故事的求索。

　　“你知道他错了，但你不觉得那与你有关？”苏惟安淡淡地问。

　　“对。”程川点头，“因为我是后来才出生的，我的生活没有因为他的决定而受到影响。”

　　他看着她，眼神坦然：“但你的生活，受到了影响。”

　　这一次，轮到苏惟安沉默了。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

　　苏惟安缓缓放下茶杯，抬眼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他长得和她不太像，轮廓更像母亲那一边的基因，可是眉宇间的某种神色，却隐隐透出父亲的影子。

　　她想，或许，这就是遗传的某种诡异之处。

　　即使被岁月、被家庭、被时光隔开了那么久，他们之间的联系，仍然是无法否认的。

　　她缓缓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

　　程川微微一笑，语气依旧平和：“没关系。我只是想听听，你愿意告诉我的部分。”

　　风轻轻吹过院子，茶香弥漫。

　　命运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让他们坐在了同一张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