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秒》lightship

2、喜欢酸的

　　电梯停在10层，季宁和柳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感应灯亮起，照亮门口一小片空间。
　　上次来这儿还是中秋，成瑾和他一起，后来那段时间工作太忙，一直没能回来一趟看看妈。
　　柳洺输入密码，进去给季宁拿了双拖鞋，屋里很黑，只有插座和一些电器的指示灯发着微弱的光，聊胜于无。
　　“他们睡了，我们别开大灯。”
　　“嗯。”柳洺打开廊灯。
　　夜太深，他们没打到车，季宁想扫两辆电瓶车，柳洺不同意，于是走了很久才到家，现在季宁的酒也醒得差不多了，轻微的酒精过敏反应也消退下去。
　　不过他身上还是有些酒气，不怎么好闻。季宁跟在柳洺身后，走进他的房间。
　　“我得洗个澡。”季宁闻闻自己身上，皱眉。
　　柳洺走近：“我没闻到。”
　　季宁微仰起头，柳洺比他高七八厘米。
　　怎么会没闻到？他侧过肩膀，示意柳洺仔细闻。
　　灯光洒落，柳洺注视着面前的人，这人的脸颊被酒熏红，几缕发丝勾上偏长的睫毛，投下模糊不清的阴影，他眼神正直，只是想证明自己身上难闻。
　　柳洺的确没有闻见，那点酒味早就被路上的风带走了。
　　转身走到衣柜面前，他拿出睡衣扔在床上：“你去吧。”

　　洗完澡出来，季宁靠在床头看手机，床头柜上摆了个老旧的机械闹钟，秒针走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柳洺在他洗完出来后，也去了浴室。
　　水声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想起上次留宿在这，那天柳洺和他爸大吵了一架。
　　季文淑给他开门的时候，争吵已经告一段落，柳叔跑到阳台抽烟，柳洺把自己关在房间。季宁放下手里的礼物，他去云南出差回来，带了点当地的特产，专门送过来。
　　“妈，怎么了？”
　　“他们过去家里的事。”季文淑神色犹豫。
　　季宁了然：“没事，我知道了。”
　　单亲家庭基本都有些难以说清的故事，季宁没有与他们一起生活，算不上多熟悉的人，也没必要了解得太清楚。
　　“小宁，你去看看柳洺。”季文淑找到药箱，递给他一罐药膏，季宁想起进门前他听见一声清脆的响声。
　　柳洺也不是小孩了，大一下学期刚结束，季宁怕自己过去会伤害他的自尊心，可季文淑看着她，神色复杂。
　　她和柳叔前两个月结婚，他们过去的是同事，彼此了解，但对柳洺，季文淑和季宁一样，很陌生而且不知道如何相处。柳洺话很少，像一朵好看的云，喜怒哀乐藏在云里，看不清楚。
　　季宁接过药膏，他不想让季文淑为难。
　　站在门口，房间里很安静，季宁敲门：“方便进去吗？”
　　没有回答，他又敲了敲，过了一会，依旧没有回答。季宁怀疑柳洺是不是出去了，可这是十层，翻窗出去也太不现实。
　　季宁打算离开，门开了。
　　一闪而过，半张红肿的脸，痛感似乎连接到他身上，季宁的感受到火辣辣的疼。
　　柳洺坐在床边，不说话，季宁走到他面前，觉得有些尴尬。
　　把书桌边的椅子拉过来，他坐在柳洺对面，开门之后，柳洺就垂着头，不再把脸露出来。
　　“抬头，我给你上药。”
　　缓慢地，季宁更清楚地看到柳洺的脸，几个明显的指痕，红色蔓延开来，细小的血丝攀爬生长，在偏白的皮肤上尤为醒目，连接到眼下也泛着红。
　　像是哭过一样。
　　柳洺偏头，把左脸朝向他。
　　先上药吧，季宁拧开药膏盖，棉签滚一圈，抬手轻蹭过肿起的红。柳洺还是没什么表情，垂眸神色淡淡，但应该是痛的，季宁又放轻力度。
　　窗帘忽然抽打到季宁的小腿，雨滴砸落窗台发出声响，天不知什么时候阴沉下来，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季宁收回棉签，看了看窗外，一道闪电骤然亮起。
　　“暴雨天开车太危险，睡这吧。”
　　面前的人终于开口，季宁看向柳洺，十九岁，其实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尽管还不熟悉，但自己也算是他的哥了。
　　季宁起身，把药膏放在书桌，说：“床不大，我打地铺。”
　　隐约的水声停止了，季宁收回思绪。
　　手机上没什么好看的，看来看去，他最后还是点进了绿色图标软件。对话框依然停留在下午，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迟迟无法落下，他看见自己无名指上银色的戒指，结婚时成瑾亲手为他戴上。
　　季宁闭眼，又睁开。
　　“过完年再说，行吗？”
　　发送后，立刻点击退出，摁下电源键熄灭屏幕。总是这样懦弱逃避，成瑾是不是因为发现了他的这一面？所以厌烦了他。
　　回忆又有冒头的趋势，另一段他不愿想起的记忆，季宁拉上被子，闭眼，强迫自己睡觉。他也没办法，只有逃避，不去面对，才能遗忘，才能正常地生活。

　　“搬出去？”
　　“对，找好房子了。”
　　门口传来交谈声，季宁迷迷蒙蒙睁开眼。
　　“在江城还是外地？”
　　“在江城，我年后找时间搬。”
　　“行，你自己打算好，走完亲戚，我和季阿姨要去海南旅游，你找小季帮忙。”
　　是柳洺和柳叔。
　　季宁坐起来，套上外套。柳洺要搬出去自己住，也是，他还有半年毕业，在外面自己住更方便，不过他打算留在江城了吗？
　　“老柳，快去看看厨房！锅开了！”从客厅传来季文淑的催促。
　　柳叔离开，门被关上。
　　柳洺走到床边：“哥，你醒了，还难受吗？”
　　“还有点，没什么事，”季宁扯出一点笑容，“我真喝不了一点酒。”他放下揉着太阳穴的手：“你打算留在江城？”
　　“你听到了，”柳洺顿了顿，“是，江城毕竟熟悉一些。”
　　季宁下床，一时间投入冷空气的拥抱，他不太适应，赶快拉上外套。
　　“可以，有什么事，我也能帮上忙。”
　　饭菜的香气从门外钻进来，肚子干瘪空虚，一阵饥饿袭来，季宁丢下句：“搬家的时候微信告诉我就行。”开门跑去洗手间洗漱。

　　烟花升空，一个接一个爆开，照亮夜空。年夜饭很早结束，他们收拾完餐厅，柳叔去买烟，季宁季宁文淑还有柳洺坐在客厅的沙发，电视机里的人唱唱跳跳，倒是热闹。
　　季宁剥了个橘子，往嘴里塞，酸得他直皱眉。
　　“小瑾今年没来啊。”季文淑问。她总觉得不对劲，季宁今天一天都没提到成瑾，按理说就算不来也会说一声。
　　季宁笑了笑：“她今年回她爸妈那里，我忘记说了。”
　　柳洺闻言，用余光观察季宁，他态度自然，似乎真的只是忘了，要不是昨晚一看就在撒谎的样子，他也要被骗过去。
　　柳洺没见过成瑾几次，唯一的感受就是不搭，她和季宁气场很不搭。季宁外形利落，眉眼清晰锋利，看上去攻击性强，可接触下来就会发现，那些只是假象，但成瑾不同，她张扬随意，外貌连带着个性一起，这样并没什么不好，只是她和季宁确实不是一路人。
　　他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事。
　　耳边是欢快的音乐，柳洺不太喜欢，但奇怪的是，他被感染了，心里冒出奇怪的喜悦。
　　季宁看着手里的剩下的橘子，口腔里还有遗留的酸味，还是别浪费，吃完吧，他掰开一瓣橘子，往嘴边递。
　　然后被抢走了，季宁看着柳洺把橘子放进嘴里，面不改色咽下。
　　季文淑看着他们，笑了笑：“这里还有橘子。”大概是她多想了，中秋的时候，季宁和成瑾来这边，看起来还挺好的。
　　“好，谢谢季阿姨。”柳洺从筐里拿了个橘子。
　　季宁感觉牙龈一阵泛起酸意：“不酸吗？”
　　“我喜欢吃酸的，”柳洺伸手，“给我吧，剩下的。”
　　季宁给柳洺，皱着眉看他吃完：“你喜欢就好。”
　　“嗯，挺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