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司药房的新生 退出紫 ...
-
退出紫宸殿,夜风一吹,林晓月才惊觉内里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方才在殿内强撑的镇定,此刻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首领太监高德胜亲自将她送到殿外,一名小太监早已候在一旁。
“杂家会派人去司设司说明,你今夜便不必回去了。跟着小栗子去司药房安置吧。”高德胜的声音依旧尖细,但语气里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厉色,多了些难以辨明的意味,“林姑娘,到了司药房,谨言慎行,好自为之。”
他这句“林姑娘”,叫得颇有深意。
“谢高公公提点,奴婢谨记。”林晓月深深一福。她明白,高德胜态度的微妙变化,源于她刚才展现出的价值。在这深宫之中,一个有用的人,总能多得两分客气。
名叫小栗子的小太监约莫十五六岁,面皮白净,眼神灵活,对着林晓月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林姐姐,请跟咱家来。”
走在通往司药房的宫道上,夜色浓重,唯有廊下间隔悬挂的宫灯在青石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四周寂静,只听得见两人轻微的脚步声。
“林姐姐,您可真厉害!”小栗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崇拜,“咱家都听说了,您竟然在御前把陈选侍给救过来了!连张太医都夸呢!”
林晓月微微侧首,轻声道:“不过是情急之下,碰巧知道些偏方,侥幸而已。当不得真。”
“姐姐莫要自谦了。”小栗子笑嘻嘻道,“御前的事儿,哪有什么侥幸?姐姐是有真本事的人,往后在司药房,定然前途无量。”
林晓月笑了笑,没有接话。这小太监显然是个机灵通透的,这是在向她示好,也是在试探。她初来乍到,需得步步为营。
司药房位于后宫区域的边缘,靠近太医院,是一处独立的院落。虽已入夜,院中仍有灯火,隐隐飘散出清淡的药香。
小栗子显然早已打点好,直接领着林晓月见了司药房的掌事女官——郑司药。
郑司药是一位年约四十的妇人,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女官服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端坐在正厅上首,听完小栗子传达的旨意,目光便落在了林晓月身上,上下打量着她,带着审视与探究。
“你就是林晓月?”郑司药的声音平直,没什么温度,“御前救人的那个宫女?”
“回郑司药,正是奴婢。”林晓月垂首应答,姿态恭谨。
“嗯。”郑司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既然陛下开恩,将你调来司药房,便要守司药房的规矩。这里不比别处,关乎各宫主子们的安康,一丝一毫都错不得。你虽有些急智,但药理精深,非一日之功。往后需得虚心学习,谨慎当差,不可恃才傲物,明白吗?”
“奴婢明白,定当谨遵郑司药教诲,用心学习,不敢懈怠。”林晓月态度谦卑。她感觉得出,这位郑司药并非刁难,而是职责所在,对她这种“空降”且带有“光环”的新人,天然存着一份警惕和规训。
“如此最好。”郑司药对她的态度似乎还算满意,转头对身旁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官道,“崔掌药,带她去安置吧。明日开始,便先跟着你,熟悉药材和日常差事。”
“是。”崔掌药应声出列,约莫三十上下,面容和善,眼神温润。
小栗子完成任务,便告辞离去。崔掌药领着林晓月穿过庭院,走向后院的宫女住所。
“我叫崔文茵,是司药房的掌药之一,主要负责药材的收纳、炮制和分发。”崔掌药语气温和,边走边介绍,“司药房如今连上你,共有女史八人,掌药四人,其上便是郑司药。大家平日里各司其职,倒也算清净。”
她将林晓月带到一间厢房前,推开门:“这里原本住着两人,前些日子一位年满出宫了,如今只剩刘女史一人,你便与她同住吧。条件简陋,但胜在清净。”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两张木床,一套桌椅,一个衣柜,但收拾得十分整洁干净。其中一张床上,一个穿着司药房低级女史服饰的少女正倚在床边就着油灯看书,见有人进来,连忙站起身。
“刘女史,这位是新来的林女史,林晓月。晓月,这位是刘婉清刘女史。”崔掌药为两人介绍。
“林女史。”刘婉清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她看起来十六七岁年纪,容貌清秀,气质沉静,像一株空谷幽兰。
“刘女史。”林晓月也回了一礼。她记得这个名字,沈清漪(婉清),是她设定中那位清冷孤高的才女挚友。看来,命运的轨迹已经开始交织。
崔掌药又交代了几句日常起居和明日上工的时辰地点,便离开了。
房间内只剩下两人,一时有些安静。
林晓月走到属于自己的那张空床边坐下,开始整理高公公给的赏银和简单的行李——其实也就是几件从司设司带过来的换洗衣物。
刘婉清重新拿起书,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偶尔会飘向林晓月。终于,她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便是今晚在紫宸殿前,救治陈选侍的那位?”
消息传得真快。林晓月心中暗道,面上却是一片平静:“侥幸而已,当时情况危急,顾不得多想。”
刘婉清放下书,看向她,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好奇和不易察觉的赞赏:“并非侥幸。气疾发作,凶险万分,你能临危不乱,用薄荷通气,以推拿定穴,思路清晰,手法精准,非通晓医理者不能为。”
林晓月有些意外地看向她。这位刘女史,似乎对医理也颇为精通?
接触到林晓月疑惑的目光,刘婉清微微垂下眼帘,轻声道:“家父曾是乡间郎中,我自幼耳濡目染,略知皮毛。”
原来如此。林晓月恍然,心中对这位室友多了几分亲近感。“刘女史过奖了,我那也是从杂书上看来,班门弄斧了。”
“医者,能活人便是善法,何分来源。”刘婉清语气淡然,却自有一股气度。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司药房虽看似清净,却也并非净土。你今日风头过盛,还需小心。”
这是善意的提醒。林晓月心中感激,郑重道:“多谢刘女史提醒,我记下了。”
两人又简单交谈了几句,林晓月得知刘婉清入宫已有一年,因其沉稳细心且略通药性,颇得崔掌药看重。
熄灯躺下后,林晓月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帐顶,心潮起伏。一天之内,她从现代都市白领,变成古代底层宫女,再到御前惊魂,最后调入这司药房。人生际遇之奇,莫过于此。
司药房,这里将是她在深宫中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立足点。郑司药的审视,崔掌药的温和,刘婉清的才情与善意,还有那未曾谋面的其他女史和掌药……这里的人际关系,同样错综复杂。
但无论如何,她总算脱离了最底层的体力劳作,到了一个能发挥她“金手指”优势的地方。脑海中浩瀚的医学知识,正是她在这里安身立命、甚至更进一步的最大本钱。
她需要学习这个时代的医药体系,将自己的现代知识巧妙地融入进去,不能过于惊世骇俗,又要展现出足够的价值。
想着想着,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林晓月渐渐沉入了梦乡。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过这重重宫阙。属于林晓月的宫廷生涯,在这一夜,真正拉开了帷幕。前路依旧未知,但她的手中,已然握住了第一把开启命运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