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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慧心初试刃 林晓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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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月的话音落下,整个紫宸殿偏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跳跃的光芒照在每一张写满惊骇的脸上。
高德胜高公公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几乎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尖细的嗓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意:“大胆奴才!御前岂容你信口雌黄!惊扰了圣驾,你有几个脑袋够砍?还不拖下去!”
两名殿前侍卫闻声而动,上前就要架起林晓月。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林晓月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但她知道,此刻退缩,便是万劫不复。她猛地抬起头,不是看向侍卫,也不是看向高公公,而是直接望向那御座之上,身影在烛光和珠帘后显得有些模糊的帝王。
她的声音因紧张而微颤,却异常清晰:“陛下!选侍娘娘咳声急促带哮鸣,呼吸艰难,面色已现绀紫,此乃气壅肺腑,危在顷刻之兆!太医院路远规繁,恐、恐不及矣!奴婢愿以性命担保,若法子无效,甘受任何责罚!”
她在赌。赌这位皇帝并非完全漠视人命,赌他对自己妃嫔尚存一丝情分,更赌她脑海中那融合了古今的医学知识,绝不会错!
“慢。”
就在侍卫的手即将触碰到她肩膀的刹那,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任何情绪,却轻易地止住了所有人的动作。
皇帝萧琰的目光穿过殿内昏暗的光线,落在那个跪伏在地,却倔强地昂起头的小宫女身上。她的脸在宫灯下显得十分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谄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和……一种他从未在宫女眼中见过的,智慧的光芒。
“你懂医理?”他淡淡地问。
“回陛下,奴婢……略通一二。”林晓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奴婢家中曾有远亲患此疾,知晓一些应急之法。”她迅速为自己能力的来源编造了一个合理的借口。
殿外,陈选侍的咳嗽声愈发剧烈痛苦,听着都让人揪心。
萧琰修长的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无人能窥见他此刻的想法。片刻,他开口道:“高德胜,让她去。若有不测,”他的目光扫过林晓月,“你知道后果。”
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林晓月遍体生寒。她再次俯首:“奴婢明白!”
高公公立刻躬身:“奴才遵旨。”他转向林晓月,眼神复杂,低喝道:“还不快起来!若救不了选侍娘娘,杂家第一个饶不了你!”
林晓月撑着几乎跪麻的双腿,踉跄起身,也顾不得礼仪,快步走向殿外。高公公紧随其后,两名侍卫则在一旁监视。
殿外廊下,几个宫女太监正围着一位瘫软在地的宫装女子,手足无措。那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年纪,面容秀丽,此刻却因剧烈的咳嗽和窒息感而脸色青紫,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无助地抓着自己的衣领,眼神里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林晓月一眼就确认了,这是典型的支气管哮喘急性重度发作,已出现严重缺氧症状,必须立刻处理!
“都散开!别围着她!让她呼吸新鲜空气!”林晓月疾步上前,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那些宫人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让开。高公公在一旁皱着眉,却没阻止。
林晓月跪坐在陈选侍身边,仔细观察她的状态,同时大脑飞速运转。没有现代药物,她必须利用现有的条件和古代医学理论。
“选侍娘娘,冒犯了!”她说着,伸手快速解开陈选侍领口最上方的盘扣,帮助她气道通畅。然后,她回忆着中医急救的法子。
“谁有杏仁?或是苏子?”她急声问道。这两味药材都有降气平喘的功效,宫中或许常备。
一个机灵的小太监连忙道:“有有有!太医署常备这些,奴才这就去取!”
“来不及了!”林晓月看着陈选侍愈发痛苦的神情,知道等待取药风险太大。她目光一扫,看到廊下盆栽里种着的薄荷,心中一动。薄荷虽不能根治,但其含有的薄荷醇有轻微的支气管扩张作用,且其辛凉之气能提神醒脑,缓解紧张,而紧张会加剧哮喘。
她迅速掐了几片新鲜的薄荷叶,放到陈选侍鼻下,柔声道:“娘娘,深呼吸,仔细感受这清凉之气,慢慢吸进去……对,别怕,慢慢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陈选侍下意识地跟着她的引导,努力嗅闻着薄荷的清凉气息。同时,林晓月回忆着推拿手法,伸手在陈选侍后背的肺俞穴、定喘穴位置,不轻不重地按压、推揉。
“你这是做什么?!”一个年长的宫女惊疑道。
“此法可助娘娘宣肺通气。”林晓月头也不抬,专注地操作着。她的动作精准而稳定,仿佛演练过千百遍。这自然是得益于她那超凡的记忆力,将脑中关于穴位和推拿的知识完美地转化为实践。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高公公紧盯着林晓月的手法和她镇定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小宫女,临危不乱,手法娴熟,言语有条不紊,绝非普通宫女可比。
终于,在林晓月的按压和薄荷的刺激下,陈选侍剧烈的咳嗽渐渐平缓了一些,虽然呼吸依旧急促,但那种濒死的窒息感明显减弱,脸上的绀紫色也慢慢褪去,转为一种虚弱的苍白。她无力地靠在身旁宫女身上,虚弱地睁开眼,看向林晓月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好了……暂时缓解了。”林晓月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收回手,恭敬地对高公公道:“高公公,娘娘此次发作已暂时平稳,但元气大伤,需静养,并请太医开具润肺平喘、扶正固本的方子仔细调理。”
这时,前去太医院请太医的小太监也领着一位气喘吁吁的老太医赶到了。老太医看到陈选侍的状态,愣了一下,连忙上前请脉。
片刻后,他捻着胡须,面露奇色:“咦?脉象虽弱,但壅塞之气已通,险情已过!不知刚才是哪位同僚施以妙手?”
高公公深深看了林晓月一眼,对太医道:“张太医,先为选侍娘娘开方调理吧。”
张太医连连称是,吩咐宫人将虚弱的陈选侍扶回住处。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高公公转身,带着林晓月重新回到偏殿。殿内,皇帝萧琰依旧坐在御座上,似乎从未移动过,只是面前的膳食已被撤下,换上了一盏清茶。
“陛下,”高公公躬身禀报,“陈选侍已无大碍,太医确认险情已过。方才……确实是这宫女用了些奇特的法子,稳住了选侍的病情。”
萧琰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他没有看高公公,而是将目光投向静静跪在下方的林晓月。
“你,抬起头来。”
林晓月依言抬头,再次对上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这一次,距离更近,她更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审视与压迫。
“你叫名字?在何处当差?”
“回陛下,奴婢林晓月,在司设司当差。”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林晓月……”萧琰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方才所用,是何疗法?朕闻所未闻。”
林晓月心念电转,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她不能说得太玄乎,也不能暴露自己的底细,必须结合古代医理来解释。
“回陛下,奴婢所用,并非什么高深疗法。其一,薄荷叶辛凉,可疏风散热,其气清凉,能缓解娘娘喉间紧迫之感;其二,奴婢按压娘娘背后肺俞、定喘等穴,此乃医书记载,能宣通肺气。奴婢只是见情况危急,贸然一试,幸不辱命。”她将现代医学的支气管扩张和缓解紧张的心理暗示,巧妙地包装在了中医理论之下。
萧琰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高公公垂手侍立,心中也为这名叫林晓月的宫女捏了把汗。御前卖弄,是福是祸,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许久,萧琰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倒是个有急智的。”
他顿了顿,对高德胜道:“司设司宫女林晓月,通晓医理,临危不乱,于御前救治选侍有功。赏,纹银二十两。调尚宫局司药房听用。”
旨意一下,林晓月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不仅保住了性命,还得到了赏赐,更重要的是,她被调离了负责打扫陈设的司设司,去了专门管理宫廷医药、更能发挥她所长的司药房!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飞跃!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深深叩首:“奴婢林晓月,谢陛下恩典!”
“嗯,退下吧。”萧琰挥了挥手,目光已重新落回手中的书卷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林晓月在高公公的示意下,恭敬地退出了紫宸殿偏殿。当她踏出那扇沉重殿门,感受到夜晚清凉的空气时,才发觉自己的双腿仍在微微颤抖。
回首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大殿,林晓月知道,她在这个陌生世界的征途,终于迈出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步。
司药房,那里将是她的新战场,也是她通往更高处的起点。而那位深不可测的皇帝……她摸了摸袖中刚刚高公公悄悄塞给她的、犹带温热的赏银,心中百感交集。
前路漫漫,但她已然无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