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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八十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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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突如其来的清醒和那句冰冷的质问,如同寒冬腊月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让御书房内原本各怀心思、暗流涌动的人们,瞬间都僵住了。端王脸上那抹因为皇帝精神恍惚、自以为掌控局面而流露出的、带着算计的得意,以及赵全眼中谄媚下掩藏的期待,在瞬间凝固、碎裂,转为无法掩饰的惊愕、慌乱,以及一丝计划被打乱的猝不及防。他们显然没有预料到,本应被迷香牢牢控制、精神涣散的皇帝,竟然会在如此关键的时刻,突然恢复了神智,并且语气如此清醒、锐利!
顾晏之心中却是瞬间被一股巨大的狂喜和希望所充斥!他知道,沈清弦冒险一搏,成功了!那“醒神叶”的解香,至少在此时此地,暂时压制住了那霸道的宫廷秘香,为皇帝,也为他们,争取到了一线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和反击的契机!他立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转机,向前一步,声音铿锵有力,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核心:
“陛下圣明烛照!祭天大典尚有十日之期,仪程、器物、人员,皆在有条不紊筹备之中,何须急在此时,劳动端王爷、景王、肃王三位宗室长辈,连同宗正寺卿,未经详尽通传,便直入御前?此等阵仗,恕臣愚钝,实不知端王爷与崔公公此举,究竟是何用意?莫非……” 他话语一顿,目光如电,扫过脸色骤变的端王和崔吉,一字一句,将那个足以震动朝野的词语抛了出来,“是受了什么人的暗中指使,欲行那大逆不道、惊扰圣驾、乃至……图谋不轨之事?!”
“不轨”二字,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御书房内轰然炸响!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政见不合或礼节疏忽,这是足以诛九族的谋逆指控!
“顾晏之!你……你血口喷人!含沙射影!”端王被这突如其来的、直指要害的指控惊得浑身一震,脸上血色尽褪,又因羞怒而涨得通红,他指着顾晏之,声音因为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而微微发颤,“本王……本王乃是奉太后娘娘(指皇帝的生母,已故的孝仁太后)在天之灵,心系社稷安稳,挂念陛下龙体,又闻祭天大典在即,恐有小人作祟,故特联同几位皇叔与宗正寺卿,前来与陛下商议要事,以防万一!此乃一片拳拳忠君爱国之心,岂容你肆意污蔑!”
“商议要事?”皇帝闻言,非但没有被端王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所打动,反而从鼻腔中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被愚弄的怒意和洞察一切后的森寒。他缓缓站起身,并未立刻走下丹陛,但那股居高临下的帝王威压,却已如实质般笼罩了整个御书房。他冰冷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端王等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心胆俱裂的压迫感:
“商议要事,需要如此兴师动众,不经通传,直闯朕处理军国机密的御书房?商议要事,需要带着宗正寺卿,联同三位辈分尊长的皇叔,在朕未曾宣召之时,便‘恰巧’齐聚于此?端王,这就是你,商议要事的方式和礼数?!”
皇帝的语气,已然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滔天怒意和凛冽杀机!他不是傻子,相反,能在先帝末年复杂的夺嫡斗争中脱颖而出,并顺利登基,他本就心思深沉,洞察力非凡。只是近日被那诡秘的迷香所困,神智昏沉,才给了宵小可乘之机。此刻,解香暂时驱散了迷雾,再加上端王等人这明显不合常理、甚至可说是逼宫架势的行为,他如何还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结合自己近段时间精神恍惚、批阅奏章屡屡出错、太医院又查不出所以然的种种异常,一个可怕的、令他脊背发凉的真相,已然呼之欲出!
“臣等不敢!陛下息怒!”端王和那几位一同前来的宗室王爷,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清醒和质问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站着,噗通噗通接连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他们原以为皇帝神智不清,可以趁机施压,甚至“引导”皇帝做出某些决定,却万万没料到事情会急转直下,发展到如此地步!皇帝此刻的眼神,清明锐利,哪里有半分昏聩之态?!
“不敢?”皇帝冷笑一声,那笑声如同腊月寒风,刮得人肌肤生疼。他不再坐在龙椅上,而是缓步,一步一步,踏下丹陛。那脚步声不重,却仿佛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他走到跪倒在地的端王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血缘上的叔父,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同冰锥,砸在地上:
“朕看,你们敢得很!刘氏余孽的尸骨未寒,朝堂清洗的血迹未干,尔等便如此迫不及待地跳将出来,是觉得朕这个皇帝,当真已经老迈昏聩,可以任由你们摆布揉捏了吗?!还是说,你们以为,凭借宗室身份,朕便不敢动你们?!”
最后一句,已是杀意毕露!
端王浑身剧颤,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拼命磕头,嘴里含糊地喊着“陛下明鉴”、“臣绝无此心”。
皇帝不再看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同样跪在地上、但背脊挺直的顾晏之身上,沉声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顾爱卿。”
“臣在!”顾晏之立刻应声。
“朕命你,即刻调集皇城司最精锐的人手,将御书房内外,给朕围了!水泄不通!没有朕的旨意,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更不许放出去!”皇帝的声音冰冷而果决,“将端王赵全,以及今日所有擅闯御书房、行迹可疑之人,全部给朕拿下,分别关押,严加审讯!朕要亲自听审,倒要看看,这看似森严的宫禁之内,这朗朗乾坤之下,到底还藏着多少心怀鬼胎、图谋不轨的魑魅魍魉!”
“臣,遵旨!”顾晏之精神大振,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毫不犹豫地领命,起身便欲向外走去,调兵遣将。
“陛下!陛下三思啊!您不能听信顾晏之一面之词,便如此对待宗室长辈啊!”端王见状,是真的急了,顾不得许多,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恐惧、不甘和最后一丝挣扎,嘶声喊道,试图做最后的反击,“陛下!顾晏之他拥兵自重,排除异己,在朝中一手遮天,打压忠良,他才是真正的国之巨蠹,社稷之害啊!陛下您近日龙体欠安,精神不济,焉知不是他暗中搞鬼,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蒙蔽圣听?!他今日突然带此来历不明的妖女入宫,举止诡异,分明是图谋不轨,欲对陛下不利!陛下明察啊!”
他竟将矛头一转,试图将祸水引向顾晏之,更将沈清弦直接打为“妖女”,指控顾晏之带她入宫是“图谋不轨”!
皇帝的目光果然随之一凝,锐利的视线落在了依旧跪在顾晏之身后、垂首不语的沈清弦身上。方才的混乱,沈清弦的“失手”泼茶和近前,确实透着蹊跷。而他近期的“龙体欠安”,也确实是事实。疑心,如同毒草,一旦有了缝隙,便会悄然滋生。
沈清弦心中猛地一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慌乱,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然地迎向皇帝审视的目光,声音虽因紧张而微颤,却清晰坚定:
“陛下明鉴!民女今日奉召入宫,乃是因顾大人言及内府司香药进贡之事,需懂行之人参详。民女所献香方,皆为寻常养生安神之方,太医院皆有案可查,绝无任何不妥之处!端王爷此言,实乃毫无根据的污蔑构陷,意图混淆视听,转移陛下注意!请陛下圣裁!”
“是不是污蔑,一查便知!”端王见皇帝似有意动,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狞笑一声,语气变得阴狠而笃定,“陛下!此女精通奇诡香道,来历成谜,焉知她身上没有藏匿什么阴毒之物?可否请陛下下旨,让太医当场查验此女周身所携之物?若真查出什么违禁的香药、毒物,便可证明顾晏之居心叵测,带此妖女入宫,实乃包藏祸心!届时,真相自可大白于天下!”
这招极为狠毒!若真当众从沈清弦身上搜出“不明药物”,尤其是在这“香料谋害”疑云未散的时刻,顾晏之与她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端王这是要行那釜底抽薪、死中求活之计!
皇帝的眼神果然闪烁不定,疑心更重。他近期的精神异常是事实,而沈清弦方才的举动也确实难以用“无意”完全解释。此刻端王提出的“搜身查验”,似乎是个简单直接验证的方法。
“准!”沉默了片刻,皇帝终于冷冷开口,目光如冰,“来人!为沈氏搜身!仔细查验,一物不可遗漏!”
“陛下!”顾晏之脸色骤变,想要开口阻止。沈清弦身上带着解药的香囊和剩余药粉,一旦被搜出,在对方有备而来的情况下,根本解释不清来历和用途,必然被坐实罪名!端王这是算准了他们不敢暴露解香之事(因为牵扯出皇帝被下迷香的惊天秘密,同样后果难料),要将他们逼入绝境!
然而,皇帝抬手,用眼神制止了顾晏之的话,那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深沉的审视。两名早已候在殿外的、面无表情的年长宫女,立刻应声而入,走到沈清弦面前,就要动手搜查。
沈清弦的心,在这一刻如同坠入了万丈冰窟,四肢百骸一片冰凉。她身上带着那个装有剩余“醒神叶”解药的香囊,指甲缝里或许还有残留的粉末,甚至可能衣襟上还沾有气息……一旦被搜出,在对方早有准备、皇帝疑心已起的情况下,她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端王这一手,简直狠毒到了极点!
难道,他们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一线生机,就要这样功亏一篑,甚至反被置于死地?
就在那两名宫女冰冷的手即将触碰到她衣襟的瞬间,沈清弦的脑中如同有电光火石闪过!不能束手就擒!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反客为主!
她猛地抬起头,不再掩饰眼中的惊慌,但那惊慌中,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种凄楚、委屈,以及豁出一切的决绝。她并未反抗宫女的搜查,而是转向御案后的皇帝,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部分是急出来的,部分是演技),声音凄楚却异常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意味:
“陛下!民女冤枉!民女自知身份低微,今日入宫已属逾矩,更不敢有丝毫冒犯天威之举!民女身上所携,绝非什么毒药邪物,而是……而是救命的解药啊!”
“解药?”皇帝闻言,眉头猛地一蹙,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和更深沉的疑惑。
“是!陛下明鉴!”沈清弦的泪水恰到好处地滚落脸颊,她趁着宫女因她的话语而动作微顿的间隙,膝行半步,更靠近御案一些,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保持清晰,语速极快地说道:
“民女方才靠近陛下,并非有意失仪冲撞,而是……而是在靠近陛下之时,偶然嗅到陛下周身龙涎香气之中,隐有一丝极淡、却令民女心神不宁的异样之气!民女祖上略通医理香道,曾听先父提及,有种阴损邪香,可混于极品香料之中,伤人于无形,初时令人精神焕发,久则神智昏沉,形销骨立!民女观陛下气色,又嗅到那丝异气,心中惊骇万分,恐有奸人欲以邪香谋害圣躬!”
她顿了顿,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继续道:“情急之下,民女顾不得礼法规矩,冒险假作失手,靠近陛下,实则是想以家传的一种辟邪醒神的解香,为陛下暂时驱散那邪气侵扰!民女愿以性命,以沈家满门忠烈之名起誓,此解香乃是以数味清心宁神、扶正祛邪的良药配制而成,绝无害处,唯有奇效!方才陛下饮茶之后,是否觉得烦闷稍减,神思较之前清明些许?此非巧合,实乃解香暂压邪气之效啊陛下!”
她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情真意切,更巧妙地将自己的“可疑举动”解释为“忠心救主”,将“解药”的性质定性为“辟邪醒神”,避开了直接指出皇帝被下迷香的敏感话题,却又暗示了危险的存在。最后,她更将问题抛回给皇帝本人,让他自己去感受和判断。
皇帝闻言,心中猛地一震!他下意识地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态。确实,方才饮下那口茶后(虽然泼洒大半),那股长久以来萦绕不去的昏沉、烦躁、以及偶尔的幻听幻视,似乎真的减轻了许多,头脑虽然还有些隐隐作痛(可能是对抗反应),但那种拨开迷雾般的清明感,却是实实在在的!再联想到沈清弦之前献上的、确实有效的“雪中春信”香方,以及她沈家被灭门正是因为察觉香料阴谋的过往……皇帝心中的天平,开始剧烈地摇摆。
端王见状,心中大急,他知道绝不能让皇帝相信这番说辞,否则一切皆休!他立刻厉声打断:“陛下!切莫听信此女妖言惑众!她分明是精通邪术,用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手段暂时蒙蔽了圣听,欲行缓兵之计!陛下,此女留不得!”
“是不是蒙蔽圣听,缓兵之计,一试便知!”一直冷眼旁观的顾晏之,忽然再次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不再看端王,而是直接走到沈清弦面前,转身,面对着皇帝,目光坦荡,朗声说道:
“陛下!端王爷口口声声指认沈氏是妖女,所用是邪香,欲对陛下不利。既然各执一词,真假难辨,臣有一法,或可立辨忠奸!”
“哦?顾爱卿有何良策?”皇帝目光微闪。
顾晏之转身,目光如电,直射向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端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既然端王爷认定沈氏之香是邪物,有害无益。那不如……就请端王爷,以身试之,亲自体验一番这‘邪香’的效力,如何?”
他顿了顿,不给端王反应的机会,继续加重筹码,声音斩钉截铁:“若端王爷试过之后,安然无恙,神智清明,便可证明沈氏清白,其所言之解药属实,且无害于人!届时,臣顾晏之,愿为今日带她入宫之举,承担一切罪责,任凭陛下处置!但若……”
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逼视着端王:“若端王爷试过之后,果真如王爷所言,出现任何不适,或神智有异,那便证明沈氏与臣,确有图谋不轨之心!臣顾晏之,愿与沈清弦同罪,当殿领死,绝无怨言!”
以身为饵,反将一军!更是押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全部前程!顾晏之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这是何等决绝的赌注!他将自己和沈清弦的命运,彻底绑在了一起,更将选择权和巨大的压力,抛回给了端王!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是邪香吗?那你敢不敢自己试试?你不敢试,就是心里有鬼!你试了没事,就能证明我们的清白!你敢吗?!
这一下,不仅将了端王的军,更是将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端王的脸色,在顾晏之话音落下的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额头上的冷汗如同小溪般涔涔而下,嘴唇哆嗦着,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恐惧!他哪里敢试?!万一那真是有效的解药,他试了没事,岂不是立刻证明了沈清弦的清白和顾晏之的忠诚?他们的计划就全完了!可万一……万一那香真的有什么问题,或者沈清弦暗中做了手脚……他岂不是自寻死路?!
进退维谷!骑虎难下!
“胡……胡闹!”端王在极度的惊恐和慌乱中,色厉内荏地尖声呵斥,试图维持最后一丝体面,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本王……本王乃是天潢贵胄,万金之躯,更是陛下的叔父!岂能……岂能如同试药的囚徒一般,随意试这等来历不明之物?!顾晏之,你……你其心可诛!”
“王爷不敢试,”顾晏之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紧紧锁住端王闪烁不定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和嘲讽,“究竟是因为心里有鬼,生怕这‘解药’真的起效,坏了某些人精心布置的好事?还是说……王爷其实心知肚明,陛下近日龙体欠安的真正原因,生怕这‘解药’一旦起效,会让某些见不得光的阴谋……大白于天下?!”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彻底撕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直指那最核心、最可怕的真相!御书房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致,几乎能听到空气被挤压的声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皇帝、顾晏之、端王和沈清弦之间来回逡巡。
皇帝的脸色,在顾晏之这番连消带打、直指要害的话语中,变得更加阴沉难看。他看着端王那惊慌失措、无言以对、甚至不敢与顾晏之对视的模样,心中的疑云和怒意,已然如同沸腾的岩浆,即将喷涌而出!再联想到自己近期的异常,端王等人今日反常的举动,以及沈清弦那番“辟邪醒神”的说辞和确有效果的“解药”……一个完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阴谋链条,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够了!”
皇帝猛地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彻底打破了殿内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不再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端王,目光冰冷地扫过赵全和那几位噤若寒蝉的宗室,最终落在顾晏之身上,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凛冽的杀意:
“将端王、崔吉,给朕押下去!打入天牢,单独关押!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将今日随同端王入宫的宗正寺卿及一应随从,全部羁押,分开审讯!”
“陛下!陛下饶命啊!臣冤枉!臣是受了蒙蔽啊!”端王和崔吉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和求饶,却被如狼似虎冲进来的御前侍卫毫不留情地拖了下去,声音迅速消失在殿外。
皇帝又看向依旧跪在地上、但眼神已然恢复清明的沈清弦,目光复杂地变幻了几次,有审视,有后怕,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赞赏。他终于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沈氏,你起来吧。你的解香……朕准你再为朕施用一次。需如何行事,你自便。”
“民女,谢陛下信任!”沈清弦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轰然落地,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袭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强撑着再次行礼谢恩,然后起身,从怀中取出那个贴身珍藏的、装有“醒神叶”解药的香囊。这一次,她不再需要掩饰,而是大大方方地,用更温和、更持久的方式,将香囊置于皇帝手边不远处的香几上,又取出一小撮香末,置于温热的掌心,轻轻揉搓,让那清凉沁人的香气,随着她手掌的温热,更加舒缓、持续地散发出来,萦绕在皇帝周身。
清凉的气息丝丝缕缕,不断钻入鼻端,渗入心脾。皇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只觉得那股长久以来盘踞在灵台深处的昏沉、滞涩、烦闷之感,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一点点、但却坚定地消退着。头脑越发清明,思绪也越发清晰。他缓缓睁开眼,眼中的血丝似乎都淡去了一些,目光重新变得深邃而锐利,属于帝王的威仪和掌控感,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顾爱卿,”皇帝重新坐回龙椅,看向肃立一旁的顾晏之,语气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其中蕴含的凝重与杀机,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浓烈,“今日御前这场风波,你如何看?端王等人,不过跳梁小丑。真正的威胁,来自何处?”
顾晏之立刻躬身,声音沉肃,条理清晰:“陛下圣明!端王、崔吉之流,不过是被推上前台的马前卒,甚至是弃子!真正的黑手,是隐藏在更深、更暗处的,已故刘太后遗留的那个神秘组织——‘暗香阁’!此组织精通诡秘香术,行事狠辣隐秘,多年来一直潜伏,图谋不轨。刘氏(刘太妃)之事,恐怕也只是他们庞大计划中的一环。近日陛下龙体欠安,精神恍惚,十有八九,便是此组织以更高明的迷香手段,暗中施为,意图控制圣心!”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说出那个最危险的猜测:“而他们选择在此时,利用端王等人跳出来,以‘商议祭天大典’为名逼宫,其真正目标,恐怕就是三日之后,陛下将亲自主持的祭天大典!届时,百官齐聚,护卫虽众,但人员混杂,正是他们发动宫变、行废立之举、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最佳时机!陛下,此乃生死存亡之秋,绝不可有丝毫侥幸!”
皇帝听着,脸色越来越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顾晏之的分析,与他心中的判断不谋而合,甚至更深入、更危险。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皇帝沉声问道。
“当务之急,双管齐下!”顾晏之毫不犹豫,语速加快,“第一,请陛下立刻下旨,以‘整饬宫禁、预备大典’为名,全城戒严,尤其是皇城内外,增派绝对可靠的兵力,严查一切出入人员车辆,切断‘暗香阁’内外联络通道!第二,由臣亲自负责,调动皇城司、枢密院所有可信力量,对汴京城,尤其是皇宫大内,进行一场彻彻底底、挖地三尺的拉网式搜查!重点排查所有可能与香料接触、制备、运送相关的人员、处所!尤其是太医院、内府司、各宫小厨房、以及……所有近日接近过陛下熏香、饮食的宫女太监!宁可错查一千,绝不放过一个可疑之人!务必要在祭天大典之前,将这个‘暗香阁’揪出来,连根拔起!”
皇帝眼中杀机毕露,猛地一拍龙案:“准!顾晏之,朕就授你全权!自此刻起,皇城司、禁军、枢密院所属在京兵马,皆听你调遣!朕赐你天子剑,准你先斩后奏之权!给朕查!狠狠地查!宁可错杀,绝不放过!朕要在祭天大典之前,看到结果!看到那些魑魅魍魉的人头!”
“臣,顾晏之,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万死不辞!”顾晏之单膝跪地,重重叩首,声音铿锵,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一场突如其来的御前风波与逼宫危机,以端王被囚、皇帝清醒、顾晏之获得空前权柄而暂时告一段落。然而,无论是惊魂未定的皇帝,还是领命在身的顾晏之,亦或是刚刚脱离险境的沈清弦,心中都无比清楚,真正的、决定生死存亡的风暴,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才刚刚开始席卷。那隐藏在暗处、经营数十载、手段诡谲狠辣的“暗香阁”,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必然还有更疯狂、更隐蔽、也更致命的反扑在酝酿之中!
沈清弦被皇帝下旨,暂时安置在宫中一处相对僻静、但守卫森严的偏殿之中,名为“协助顾大人调查香料相关事宜”,实则是保护,也是某种程度的监控。毕竟,她知晓太多秘密,其“解药”的效果也关乎皇帝安危,在彻底铲除“暗香阁”之前,她必须留在可控的范围内。
顾晏之则甚至来不及与沈清弦多说一句话,只是在她被宫女引走时,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中有关切,有嘱托,也有一丝无需言明的沉重。随即,他便匆匆出宫,调兵遣将。很快,汴京城内外,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兵甲的铿锵声、以及一道道严厉的戒严命令。火把的光芒映亮了夜空,一场针对“暗香阁”的、关乎帝国命运的雷霆清扫,在夜色中全面展开。
沈清弦独自站在被临时安排的偏殿窗前,望着皇城中不时闪动的、如同繁星般密集的火把光芒,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代表紧张行动的喧哗与马蹄声,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不安与沉重。宫灯在她身后投下摇曳的影子,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知道,最后的决战,已然拉开序幕。而她与顾晏之,这两个原本命运轨迹截然不同、却被一场阴谋与仇恨强行捆绑在一起的人,再次被无可抗拒的洪流,推到了这场决定无数人生死、乃至王朝命运的风暴最中心。
这一次,他们面对的敌人,更加隐蔽,更加狡猾,也更加疯狂。
这一次,他们还能像之前那样,携手闯过生死关,最终赢得那渺茫的生机吗?
夜色,愈发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