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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回 ...


  •   发现刘太妃身上那诡异的异香后,沈清弦如同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线微光,但这微光却来自一条更加危险的路径。那香气似有若无,冷冽中透着一丝甜腻,仿佛冬日冻土下挣扎生长的毒蕈,令人本能地感到不安。她不敢有丝毫大意,将所有的震惊和猜测死死压在心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她依旧是那个安分守己、略显笨拙的绣娘云舒,低眉顺眼,沉默寡言,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懵懂无知。

      沈清弦开始更加留意长乐宫中与“香”有关的一切细节。她借着送绣品、取丝线的机会,在各处殿阁间小心走动,观察、聆听、嗅闻。

      她发现,长乐宫正殿熏燃的檀香并无问题,是上好的琼州沉香,气味醇厚端庄,与宫中其他主位娘娘所用无异。但刘太妃的寝殿和内室,似乎另有专用的香品。那些香品由秦掌事亲自调配管理,盛装在精致的珐琅盒或玉罐中,锁在太妃寝殿旁的一间小配房里。就连近身侍奉的大宫女春禾和秋月,也只有在秦掌事的指点下,才能在特定时辰取用定量的香粉,至于如何配伍、如何焚熏,她们一概不知。

      沈清弦曾有一次在清晨打扫回廊时,看见秦掌事从配房出来,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紫铜香炉,炉口轻烟袅袅,飘散出的正是那种熟悉的冷香。秦掌事神色肃穆,步履匆匆,径直往太妃寝殿去了。那一刻,沈清弦注意到,秦掌事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银质的指套,似是防止直接触碰香粉。

      而太妃身上那奇异的冷香,似乎并非时时都有。沈清弦经过多日观察,隐约摸到了一些规律:通常在午后小憩后,太妃从寝殿出来时,那香气最为明显,仿佛刚刚浸染过一般;晚间礼佛前,香气也会重新变得清晰;而到了深夜或清晨,则几乎闻不到。这香,仿佛有生命一般,随着太妃的起居节奏起伏隐现。

      这更让沈清弦确信,那香绝非寻常之物,其使用有特定的规律和目的——或许是为了安神,或许是为了别的什么不可告人的用处。

      她曾试图寻找机会接近那间配房,或是太妃的寝殿。但那里日夜有宫女轮流值守,秦掌事更是将钥匙随身携带,看管得极严。她一个低等绣娘,负责的不过是些边角活计,根本没有理由和机会靠近那些禁地。

      日子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中又过去了几日。沈清弦表面如常,内心却焦灼如焚。线索就在眼前,却如同隔着一层透明的琉璃,看得见,摸不着。这种无力感比在刑部大牢中等死更折磨人。她知道顾晏之将她送进来,绝不会让她一直这样无所事事地等下去。那个男人心思深沉,行事果决,他一定在等待某个时机,或者,在等她主动发现什么、做些什么。

      不能再等了。必须想办法打破僵局!

      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细雨如丝,将朱红宫墙、琉璃碧瓦洗出一种冷冽的光泽。长乐宫内,因着天气,众人行事都懒怠了几分。沈清弦被管事宫女派去库房,帮忙整理一些因湿气受潮的旧绸缎——这是最不被待见的活计,沉闷、肮脏,且无甚功劳。

      库房位于长乐宫后殿西北角,是一间独立的小屋,平日里少有人至。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淡淡樟脑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只靠一扇高窗透入些许天光。架子上、箱笼里堆满了各种陈年旧物:褪色的宫缎、过时的首饰、破损的瓷器、泛黄的书籍……仿佛长乐宫数十年光阴的沉淀,都堆积在此处,默默蒙尘。

      沈清弦挽起袖子,与其他两名宫女一起,将一箱箱绸缎抬出,逐一检视、晾挂、擦拭。灰尘在微弱的光柱中飞舞,潮湿的布料散发出更难闻的气味。同来的两个小宫女抱怨不迭,草草应付,不久便寻了个由头溜出去了,只剩沈清弦一人。

      她并不介意。独自一人,反而更自在。

      就在整理到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樟木箱时,沈清弦发现箱子里除了些颜色黯淡的零碎绣线,底下似乎还压着什么。她拨开那些纠缠的丝线,手指触到一个硬物。那是一个小巧的锦囊,约莫掌心大小,以暗紫色云纹锦缎缝制,边缘以金线锁边,绣工极为精致,但样式古旧,锦囊本身也已色泽暗淡,边角磨损,落满灰尘,显然被遗忘在此处多年了。

      鬼使神差地,沈清弦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迅速瞥了一眼门口——无人。雨声淅沥,掩盖了一切细微声响。她飞快地将那锦囊抽出,藏入袖中,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

      傍晚时分,工作结束。沈清弦抱着几匹已擦拭过、待明日晾晒的绸缎走出库房,雨丝飘在脸上,冰凉。袖中的锦囊,却仿佛一块烙铁,烫着她的肌肤,也烫着她的心。

      晚上回到狭窄的住处,同屋的三个宫女因白日劳累,早已洗漱睡下,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屋内只余一盏如豆的油灯,在墙角闪烁,将阴影拉得忽长忽短。

      沈清弦和衣躺下,耐心等待。直到确信身边人都已睡熟,她才悄悄起身,摸到窗边。窗外雨已停歇,云层散开些许,透出一弯朦胧的下弦月,洒下极淡的银辉。借着这微弱的天光,她背对床铺,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那个锦囊。

      锦囊的抽绳已有些脆化,但尚未断裂。她轻轻拉开,里面没有预想中的香料或香丸,只有一小块折叠得方方正正、泛黄脆弱的绢布。

      她屏住呼吸,将绢布缓缓展开。

      绢布质地细腻,是上好的苏绢,但年深日久,已变得脆弱,边缘有些许碎裂。上面用娟秀的簪花小楷写着几行字,墨迹因岁月而淡褪,但依然可辨:

      “雪中春信为引,佐以龙涎醉三分,迷迭一钱,文火慢煎三个时辰,取其清露,可安神定魄,舒缓郁结……然需慎用,龙涎醉性烈,与迷迭相佐,若火候、份量稍有差池,反易致心悸神眩,日久恐生幻象……切记,切记。”

      雪中春信!龙涎醉!迷迭!

      沈清弦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倏然褪去,留下冰冷的战栗。

      “雪中春信”——这正是父亲遗留的笔记中,提及苏晚晴可能擅长调制的一种奇香!笔记中语焉不详,只道此香名贵罕见,有特殊效用。

      “龙涎醉”——这正是她在刘太妃身上闻到的那诡异冷香中,最难以捉摸、也最令她警惕的关键成分!父亲笔记中曾略略提及,此物并非真正龙涎香,而是一种来自海外的奇异香料,香气冷冽持久,有极强的渗透性,但若使用不当或与某些香料配伍,可能产生意想不到的、甚至有害的作用。

      “迷迭香”——这本是寻常的提神醒脑之香,但与“龙涎醉”配伍?笔记中似乎提到过,二者药性颇有相冲之处,若比例不当,调和不善,非但不能安神,反而会扰乱心神,加剧焦躁,长期使用,后果不堪设想!

      这残方……是从哪里来的?为何会藏在长乐宫库房的旧物之中?看这锦囊的样式和绢布的陈旧程度,至少是十数年前的东西了。而这上面的笔迹……

      沈清弦将绢布凑得更近,仔细辨认。虽然年代久远,墨迹淡褪,但那笔锋的起承转合,那股秀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的韵味……竟与她之前在顾晏之书房暗格中发现的、疑似苏晚晴手稿上的字迹,有六七分相似!

      一个可怕而清晰的联想,如同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开!

      这残方,很可能是苏晚晴留下的!她曾与刘太妃有过接触?甚至……她曾为刘太妃调香?这香方,与刘太妃如今使用的诡异冷香,是否存在某种关联?是改良?是变种?还是失败的尝试?

      难道苏晚晴所谓的“香杀”,不仅仅是因为她无意中窥破了某个宫廷秘密,更可能是因为她本身……就与这宫廷秘香有着极深的、直接的关联?所以她才会先“被死亡”(或许是为了灭口或控制),后又遭到“真杀害”(因为她可能成为了某些人的障碍或威胁)?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这根突如其来的丝线串联起来,但串成的图案,却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令人心悸。沈清弦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这深宫之中,究竟隐藏着多少秘密?父亲、苏晚晴、刘太妃、顾晏之……还有那些在暗处窥视的眼睛,他们各自扮演着什么角色?

      她将绢布小心翼翼按原样折叠好,收回锦囊,贴身藏在内衣最隐秘的口袋里。这可能是至关重要的证据,也是指向真相的钥匙,绝不能有失。

      心绪如潮,翻腾难平。沈清弦躺回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模糊的帐顶,毫无睡意。雨后的夜格外寂静,远处隐约传来宫墙上传来的梆子声,更添寂寥。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窗外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富有节奏的叩击声。

      笃、笃、笃。

      声音轻得如同幻觉,像是夜鸟偶然啄击窗棂,又像是雨滴最后的余韵。

      但沈清弦浑身一僵。这不是偶然!这是约定的信号!顾晏之的人!

      她的心脏骤然收紧,几乎要跳出胸腔。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悄悄起身,披上那件半旧的外衣,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

      她侧耳倾听。窗外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虫鸣。

      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清冷的夜风带着湿意灌入。窗外夜色浓重如墨,廊下的灯笼早已熄灭,不见半个人影。

      但就在窗台边缘,靠近墙壁的阴影里,放着一小卷用黑色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不过拇指大小,毫不起眼。

      沈清弦迅速伸手取回,冰凉的油纸触感让她指尖一颤。她立刻关好窗,插上插销,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平复了一下狂乱的心跳。

      回到床边,她不敢点灯,只能就着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摸索着打开那层油纸。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小撮用更薄的半透明蜡纸包裹的淡黄色粉末,以及一张卷成细筒的、指甲盖宽的小纸条。

      她先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用极细的墨笔写就的小字,力透纸背:

      “伺机,验香。”

      验香?验什么香?难道是让她验证刘太妃所用的香?

      沈清弦的心沉了下去。顾晏之果然知道了!他知道她发现了异香,甚至可能猜到了她的困境。他等不及了,或者外面局势有变,他需要确凿的证据,现在就要!

      她看向那撮淡黄色粉末,凑近鼻尖,极其谨慎地嗅了嗅。气味极其清淡,微带苦意,似有若无,她分辨不出具体是什么,但想来应是顾晏之给她准备的、用来辨别特殊香料或药材成分的工具。或许是某种遇特定成分会变色的试剂?

      他要她冒险去验证刘太妃的香!这简直是让她去刀尖上行走!如何伺机?秦掌事看管得如同铁桶一般!如何验香?她连香灰都难以接触到!就算侥幸成功,又如何将结果传递出去?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顾晏之这是在逼她行动,将她推向最危险的边缘。在他眼中,她或许只是一枚有用的棋子,一枚可以冒险、甚至可以牺牲的棋子。

      就在这时,同屋睡在对面铺的宫女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沈清弦吓得魂飞魄散,瞬间将油纸和纸条攥紧在手心,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那宫女咂了咂嘴,又沉沉睡去。

      沈清弦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痕。她迅速将油纸重新包好,连同那撮粉末,塞进床铺下的一块松动砖石后的缝隙里——这是她早就看好的隐秘之处。

      重新躺下,她用薄被裹紧自己冰凉的身体,却止不住微微的颤抖。

      顾晏之的命令,像一道催命符。验香,是眼下唯一能继续深入调查、获取确凿证据的方法,但也是极其凶险、九死一生的一步。一旦在查验过程中被秦掌事或其他人察觉,等待她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下场。

      可是,不验呢?她就只能困在这长乐宫中,如同盲人摸象,永远触及不到核心真相。顾晏之不会一直等下去,若她毫无作为,他对她的“庇护”或许也会消失。届时,她将重新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进退维谷,皆是绝路。

      第二天,沈清弦心事重重,面色难免有些苍白,做活时也几次走神,险些被针扎到手。同屋的宫女打趣她是不是昨夜没睡好,她只能勉强笑笑,搪塞过去。

      午后,天色依旧阴沉。秦掌事忽然遣人来叫她。

      沈清弦心中一紧,整理了一下衣襟,低头跟着来人去了前殿。

      秦掌事正在查看一批新送来的衣料,见她来了,放下手中的料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脸色怎么这样差?可是身子不适?”

      “回掌事,昨夜有些着凉,并无大碍。”沈清弦垂首应答。

      “嗯。”秦掌事不置可否,转而说道,“太妃娘娘明日要去宝慈宫探望太后娘娘,需带上一幅新绣的《心经》封面作为礼敬。原是该春禾她们做的,但她们手头另有要紧事。我瞧你近日绣工还算稳当,这差事便交给你了。用的是上好的雪缎和捻金线,今晚务必赶出来,不得有丝毫差错,明白吗?”

      宝慈宫?太后?沈清弦心中猛地一动。太妃离宫前往太后处,长乐宫中的守卫和关注重点必然会有所转移,这或许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虽然秦掌事很可能留下坐镇,但其他人的戒备或许会稍有松懈?

      她按下心中翻涌的思绪,恭顺地应道:“奴婢遵命,定当尽心竭力。”

      “料子和丝线在那边桌上,拿去用吧。就在你们住处旁边的耳房里做,那里清净。做完了立刻拿来给我过目。”秦掌事指了指,又补充道,“仔细着些,这可是献给太后的东西。”

      “是。”沈清弦上前取了东西——果然是一匹质地上乘、洁白如雪的缎子,和一束光泽柔和、捻制均匀的金线。分量不轻,却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抱着东西退出前殿,沈清弦的心跳依然很快。这任务来得突然,是巧合,还是……她不敢深想。但无论如何,这确实是机会。太妃离宫至少大半日,这是她可能接近目标、执行“验香”任务的唯一窗口。

      但具体如何做?太妃的寝殿和配香房依旧难以接近。昨日在库房闻到的那一丝极淡的相似冷香,忽然跃入脑海。库房!那里堆放着长乐宫的陈年旧物,或许会有太妃曾经用过的旧香炉、香囊、或是沾染了香气的器皿?即便没有残留的香品,有香灰也是好的!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她脑中逐渐成形。她可以借着为佛经封面寻找合适配饰的理由,再去一次库房!昨日那个打盹的老太监,或许今日还在。只要秦掌事不亲自跟着进去,她或许能抓住片刻空隙,完成查验!

      虽然风险极高,但值得一试!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了。

      下定决心后,沈清弦反而奇异地镇定下来。恐惧依然存在,但已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覆盖。她回到住处旁边的耳房——这是一间狭小但整洁的小屋,平时堆放些杂物,此刻已被收拾出一张桌子。

      她铺开雪缎,理好金线,开始专心刺绣。《心经》封面不需要太复杂的图案,重在庄重典雅。她设计了一枝简单的缠枝莲纹,用金线勾勒轮廓,再以同色丝线填充,素净中透着华贵。

      时间在针尖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渐暗,有宫女来点了灯。沈清弦沉浸在手头的活计中,每一针都力求完美。这不仅是为了完成任务,更是为了让自己静心,将所有的焦虑和恐惧暂时压下。

      绣到约莫一半时,同屋的宫女们结束了一天的活计,洗漱说笑的声音隐约传来,又渐渐安静。耳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以及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她需要抓紧时间。不仅要绣完封面,还要实施计划。

      终于,最后一针落下。一幅简洁大方的《心经》封面完成了,金色的缠枝莲在雪白的缎子上熠熠生辉,庄重而不失灵动。沈清弦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毫无瑕疵,轻轻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了。

      她拿起绣品,吹熄了灯,走出耳房。夜色已深,长廊上悬挂的灯笼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她朝着秦掌事通常所在的前殿厢房走去,心跳不由自主地又开始加速。

      秦掌事果然还未歇息,正在灯下核对账目。见沈清弦进来,她抬起头。

      “掌事,您吩咐的绣品,奴婢已经完成了,请您过目。”沈清弦双手奉上绣品。

      秦掌事接过,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神色:“嗯,手艺倒是越发进益了,难得的是这份沉稳细致。不错。”

      “谢掌事夸奖。”沈清弦适时地低下头,犹豫了一下,状似无意地轻声道,“只是……奴婢愚见,这封面虽好,但全用金白二色,似乎略显素净了些。若是能寻些颜色沉稳古朴的旧珠子或流苏点缀在边角,或许更能彰显太后娘娘的尊贵,也显得更用心些。不知……库房里可有这样的旧物?奴婢记得昨日整理时,似乎看到过一些。”

      她语气恭顺,带着一点忐忑和征询,仿佛真的只是一心为差事着想。

      秦掌事闻言,目光在绣品上又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思索。然后,她抬眼看了看沈清弦,眼神锐利,仿佛要看到她心里去。

      沈清弦强作镇定,维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手心却已微微出汗。

      片刻,秦掌事点了点头:“你倒是有心。也罢,明日太妃娘娘要去见太后,礼数周到些总是好的。库房钥匙在我这里,此时天色已晚,我随你去一趟,仔细挑拣,莫要乱动其他东西,更不许损毁分毫。”

      成了!沈清弦心中狂跳,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恭敬道:“是,奴婢省得,多谢掌事。”

      秦掌事取了钥匙,带着沈清弦,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寂静的回廊,朝着后殿库房走去。夜风微凉,吹拂在脸上,沈清弦却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的声音,只能暗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

      库房前,那个看守的老太监果然又靠在门边的椅子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惊醒,见是秦掌事,连忙起身行礼。

      “开门。”秦掌事言简意赅。

      “是,是。”老太监忙不迭地取出另一把钥匙,和秦掌事的钥匙一起,打开了库房门上沉重的铜锁。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一股熟悉的、陈腐的气息混杂着灰尘味涌出。秦掌事率先走入,点燃了桌上那盏积满灰尘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库房一角。

      “要找什么,快些。莫要耽搁。”秦掌事站在门口附近,语气平淡,但目光却扫视着库房内。

      “是。”沈清弦应道,快步走进库房深处。她假装在堆放配饰、杂物的架子前翻找,目光却如鹰隼般快速扫过整个库房。昨日那个堆放废弃香炉瓷器的木箱,就在角落!

      她不动声色,一边拿起几串旧珠链、几个褪色的流苏比划着,一边慢慢朝着那个角落挪动。眼角余光瞥见秦掌事正背对着她,低头查看门边另一个箱子里的账册。

      就是现在!

      沈清弦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动作却快如闪电。她迅速蹲下身,手指准确地探入那半开的木箱,触到了底层那个冰凉的紫铜小香炉。炉壁内侧,果然沾着一些深色的、板结的香灰残留,颜色比普通檀香灰更深,近乎墨黑。

      她用指尖极快、极轻地刮下一点点香灰,藏入早已准备好的、指甲缝中一点微不可察的凹陷里。同时,另一只手悄悄探入袖袋——那里有她事先准备好的、从顾晏之给的粉末中分出的一小撮,用极薄的棉纸包着。她指尖一弹,将那点粉末准确地弹在了香炉内壁香灰最厚的地方。

      粉末触及香灰的瞬间,异变陡生!

      只见那撮淡黄色的粉末,在接触到深色香灰的刹那,竟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淡蓝色荧光!那荧光一闪即逝,如同夏夜坟冢间偶尔飘过的鬼火,若非沈清弦全神贯注地盯着,几乎要错过。

      但她的心跳,却因这转瞬即逝的蓝光而几乎停止!

      这香灰果然有问题!含有非同寻常的成分!是“龙涎醉”?还是其他什么东西?顾晏之给的粉末,显然是专门用来检测这种特殊成分的!

      验证了!刘太妃使用的香,确实暗藏蹊跷!

      “找到合适的了吗?”秦掌事的声音忽然在身后不远处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沈清弦浑身一激灵,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她猛地收回手,顺势从旁边抓起一串毫不起眼的暗青色玉珠,强压下声音里的颤抖,站起身,转向秦掌事:“找到了,掌事。您看这串珠子如何?颜色沉稳,与金线也相配。”

      秦掌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她手中的珠串上,淡淡道:“尚可。既然找到了,就快些回去吧,明日还要早起准备。”

      “是。”沈清弦低眉顺眼,紧紧攥着那串珠子,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能感觉到秦掌事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审视的意味。她不敢有丝毫异样,恭敬地侧身让秦掌事先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库房。老太监重新锁上门。秦掌事接过沈清弦递上的珠子,看了看,没再说什么,只道:“回去早些歇着吧。”

      “谢掌事。”沈清弦行礼告退,转身朝着住处走去。她的背挺得笔直,步伐平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紧贴着肌肤,一片冰凉。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回到狭窄的住处,同屋的宫女们早已熟睡。沈清弦轻手轻脚地躺回自己的床铺,直到此时,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随之而来的是几乎虚脱的疲惫,以及后知后觉的、汹涌而来的恐惧。

      她摊开手掌,在极微弱的光线下,看向自己的指尖。指甲缝里,那一点深色的香灰,像是一个不祥的烙印。她凑近鼻尖,极其轻微地嗅了嗅——一股极淡的、却异常清晰的冷冽香气钻入鼻腔,正是刘太妃身上那种诡异异香的味道,只是更加陈旧,混合着灰尘和岁月的气息。

      她再次确认了。

      证据确凿。刘太妃使用的香,绝非普通安神香,其中含有某种特殊的、需要隐藏的成分。这成分,与苏晚晴遗留的残方有关,也与父亲笔记中警示的“龙涎醉”脱不了干系。

      可是,这证据,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手,却无法丢弃,也难以传递出去。

      顾晏之要她“验香”,她冒险验了。可接下来呢?如何将结果告诉他?直接接触那个胭脂盒瓷瓶的联系人?秦掌事刚刚似乎已有所察觉,此时任何异常接触都风险巨大。而且,顾晏之只说了“非到绝境不可动用”,现在算绝境吗?她拿到了关键线索,却也暴露了行动的风险,传递消息本身就可能成为新的绝境。

      沈清弦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思绪纷乱如麻。假意的合作,脆弱的同盟。顾晏之利用她深入宫廷探查,她何尝不是在利用顾晏之的力量寻求生机和真相?但这平衡何其脆弱,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顾晏之是执棋者,而她,是棋盘上任人摆布、随时可能被舍弃的棋子。今夜之事,是顾晏之的推动,还是命运的巧合?他究竟知道多少?又计划到了哪一步?

      她想起顾晏之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眸,想起他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疑的命令。这个男人,心思深沉如海,她看不透,也不敢完全相信。可如今,除了依附于他这棵看似能遮风挡雨、实则也可能雷击的大树,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窗外,乌云散去,月光清冷地洒落。远处宫墙之上,传来沉闷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

      沈清弦将指尖的香灰小心地抹在一小片干净的布上,包好,连同那个锦囊和顾晏之给的粉末,一起藏入床铺下的暗格。然后,她蜷缩起身子,用薄被紧紧裹住自己。

      寒意,从心底一丝丝渗出,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即将来临。今日的冒险,可能只是拉开了序幕的一角。刘太妃、诡异的香、苏晚晴的残方、顾晏之的目的……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危险的网,而她,已经置身网中。

      长夜漫漫,宫阙深深。一缕诡异的冷香,如同幽灵,在这寂静的深宫中悄然飘荡,将越来越多的人,卷入那未知的、深不可测的漩涡之中。而沈清弦,这个身负秘密、如履薄冰的绣娘,她的命运,又将指向何方?

      雨后的夜晚,格外寒凉。而黎明前的黑暗,似乎总是最为浓重。沈清弦在辗转反侧中,等待着未知的明天,等待着或许即将到来的、更大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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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喜欢的宝子们,收藏一下呗,谢谢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