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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回 ...


  •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残月尚挂西天,京城还沉浸在将醒未醒的朦胧之中。一辆标着内府司印记的青色马车,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小院门外。车身朴实无华,唯有帘角一个小小的“内”字,昭示着它来自那座天下最尊贵也最森严的所在。

      沈清弦——此刻从内到外都已是绣娘云舒,换上了一套半新不旧、符合低等宫女身份的浅碧色宫装,料子普通,式样简单,袖口与裙摆处甚至能看出些许磨损的痕迹。她提着一个用蓝布仔细包裹的小小包袱,里面只有两套换洗的粗布内衣、一方洗得发白的手帕、一把半旧的黄杨木梳,以及那份至关重要的、写着“云舒”二字与江南织造局印鉴的身份文牒。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简单到近乎寒酸,却恰如其分地契合着一个孤女绣娘的身份。

      严嬷嬷将她送至门口,晨光熹微中,妇人那张素来刻板严肃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最后叮嘱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谨言慎行,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这或许是这个冰冷妇人唯一一句带着些许“人情味”的话,尽管听起来更像是一道必须完成的指令。沈清弦(此刻她需时刻提醒自己是云舒)微微屈膝,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只恭敬道:“谢嬷嬷教诲,云舒谨记在心。”

      马车辘辘而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驶向那座在晨曦中逐渐显露轮廓的、巍峨肃穆的皇城。穿过尚且安静的街市,路过刚刚开张的早点铺子,蒸腾的白气与食物的香气短暂地萦绕,旋即被抛在身后。越靠近皇城,街面越发宽阔整洁,行人也越发稀少,气氛逐渐被一种无形的肃穆所笼罩。朱红色的高墙如同沉默的巨兽,绵延不绝,琉璃瓦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巨大的宫门缓缓开启一道仅容马车通过的缝隙,又在她身后沉沉合上,那沉闷的声响,仿佛一道天堑,将她与过往的世界彻底隔绝。

      马车在宫内行驶了许久,穿过一道道或雄伟或精巧的宫门,每过一处,都有身着甲胄的侍卫或面白无须的太监上前查验腰牌、询问来意。车夫递上内府司的凭证,低声交涉,沈清弦则始终低眉顺眼地坐在车内,连车帘都未曾掀起一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混合了檀香、尘土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深宫禁苑的冰冷气息。不知拐了多少个弯,终于,马车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宫苑侧门外停下。此处的宫墙颜色略显陈旧,门庭也清冷许多,匾额上书“长乐宫”三个略显斑驳的漆金大字。

      一个穿着深青色女官服饰、面容刻板、颧骨略高的中年宫女已等在那里,目光沉静,嘴角微微向下抿着,显得严厉而不易亲近。正是顾晏之提前告知过的、长乐宫掌事宫女,秦掌事。

      “可是江南织造局荐来的绣娘云舒?”秦掌事声音冷淡,没有什么起伏,目光却锐利如探照灯般在沈清弦身上迅速扫过,从头到脚,不漏过一丝细节,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

      沈清弦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依着严嬷嬷所教,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姿态卑微,声音轻柔而清晰:“奴婢云舒,见过秦掌事。有劳掌事久候。”

      秦掌事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并不多言,只转身道:“跟我来。太妃娘娘喜静,不喜闲人打扰,宫中规矩大,你需谨记自己身份,安守本分,不得四处走动,不得窥探主子起居,不得多言多语,更不得与外人传递消息。做好你的绣活便是,旁的,不该你看的别看,不该你听的别听,不该你问的,一个字也休要多嘴。”

      “是,奴婢谨记掌事教诲,绝不敢忘。”沈清弦低眉顺眼地应着,提着包袱,亦步亦趋地跟在秦掌事身后,踏入了这座在日后将成为她挣扎求存、探寻真相之地的“长乐宫”。

      长乐宫内并不如沈清弦想象中那般奢华富丽,反而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与刻意维持的简朴。庭院深深,古柏苍松参天,虽是秋日,枝叶却依旧浓密,遮天蔽日,使得宫苑内光线常年有些昏暗。青石板缝里冒出茸茸的青苔,假山石上爬满藤蔓,显得有些荒疏。宫人不多,个个步履轻缓,垂首敛目,面无表情,彼此相遇也仅以目光微触,极少交谈,整个宫苑笼罩在一种近乎窒息的、压抑的寂静之中。空气中弥漫的,除了秋日的清冷,便是一股浓郁的、似乎已浸透梁木砖石的檀香气,这香气本该宁神,在此地却无端让人感到沉闷。

      沈清弦被秦掌事领着,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宫女居住的后院。院子更小,一排低矮的厢房,她与另外两个负责洒扫庭院的粗使宫女同住最西头一间。房间窄小,一桌两椅一炕,炕上铺着半旧的席子,放着两床浆洗得发硬的蓝布被褥。同屋的两个宫女,一个圆脸,看起来十七八岁,叫小桔;一个长脸,年长些,约莫二十出头,叫春杏。两人见秦掌事领了新人来,都停下手中活计,好奇地打量了她几眼,在秦掌事冷淡的目光下,又很快低下头去,不敢多看。

      秦掌事简单交代了几句起居规矩——何时起身,何时用饭,何时熄灯,衣物如何浆洗,言行如何注意,便离开了,留下沈清弦自己收拾那点简单的行李。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弦开始了她作为绣娘“云舒”的、刻板而谨慎的宫廷生活。她的工作主要是修补、整理刘太妃宫中一些旧的帐幔、坐垫、椅披等绣品,活计不算繁重,但要求极其精细,颜色要对,针脚要密,修补处要了无痕迹,不能有丝毫差错。她每日在分配给她的、位于后院偏僻角落的一间小小绣房里,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有限天光,埋头于那些繁复的纹样与陈旧的丝线之中。

      她小心翼翼地扮演着沉默寡言、手艺尚可、性格有些孤僻的绣娘。除了必要的请示和应答,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与小桔、春杏同住一室,也仅是点头之交,夜间熄灯后,听着她们偶尔压低声音议论几句哪个宫得了赏、哪个太监又挨了罚,她也只是静静听着,从不插嘴。她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如同墙角的尘埃,或是绣架上的一片丝帛。

      然而,她的眼睛和耳朵从未真正休息。她仔细观察着长乐宫里的一切:秦掌事每日何时去正殿请安,何时巡视宫务;那两个能近身伺候刘太妃的大宫女——一个叫翠浓,一个叫碧纤,她们的性情喜好,出入规律;小太监们传递物品的路径;甚至连每日往宫中运送炭火、清水、食材的杂役,她都会在不经意间瞥上一眼。

      最重要的,是留意与“香”有关的一切。长乐宫正殿常年熏着檀香,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据说刘太妃近年来潜心礼佛,身子又不大爽利,尤其夜间难以安枕,故而需借檀香宁神助眠。每日清晨和傍晚,都有小太监抬着香炉进去更换香饼,那浓郁的檀香味便弥漫开来,经久不散。

      沈清弦每次路过正殿附近,或是在绣房窗口嗅到随风飘来的气味,都会不由自主地屏息细辨。这檀香味道醇厚正派,是上好的沉水檀,似乎是宫中常用的礼佛香品种,初闻之下,并无异常。但不知为何,或许是心有所系,或许是天生对气味敏感,沈清弦总觉得这醇厚的檀香之下,似乎隐隐缠绕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和谐的清苦气息,那味道极淡,转瞬即逝,像是幻觉,又像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深藏于华丽表象下的腐朽气息。是她多心了吗?还是这深宫之中,连空气都带着诡谲?

      她不敢贸然探查,只能将这点疑虑深深压在心底,如同埋下一颗不知会长出何种果实的种子。她留意到,太妃的日常用度,包括香料、茶叶、药膳等精细之物,皆由秦掌事和翠浓、碧纤这两个贴身大宫女亲自打理,等闲宫人,包括她这样的新进绣娘,根本不得近身。库房的钥匙由秦掌事掌管,取用香料皆有严格记录。她想接触与“香”相关的核心事物,窥探其中隐秘,难如登天。

      顾晏之那边再无任何消息传来,仿佛将她这个人遗忘在了深宫一角。这种沉寂,反而让沈清弦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她深知,顾晏之绝非将她送入宫便撒手不管之人。这种表面的“遗忘”,或许正意味着他正在暗中布局,而她只是他布下的一颗尚未到启用之时的暗子。何时启用,如何启用,皆由他掌控。这种身不由己、生死操于他人之手、前途一片迷雾的感觉,并不比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好受多少,甚至更多了几分悬心的煎熬。

      这天下午,秋阳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些许慵懒的光线。沈清弦正坐在廊下,借着天光,埋头绣着一方素帕边缘的缠枝花纹。这是秦掌事额外吩咐的活计,说是太妃偶尔要用。她绣得极为认真,每一针都力求完美,低垂的脖颈弯出一个柔顺的弧度。

      忽然,一阵轻微却清晰的环佩叮当声和着几不可闻的、质地精良的绣鞋踏在石板上的细微声响,由远及近。那声音从容、舒缓,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韵律。沈清弦心中一凛,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但耳朵已如最警觉的小兽般竖起。

      她微微抬起眼睫,用余光瞥去。只见秦掌事正微微躬着身,陪侍着一位身着华美宫装、气质雍容沉静的中年美妇,从正殿方向,沿着抄手游廊缓步走来。那美妇身侧落后半步,跟着两名衣着体面的大宫女,正是翠浓与碧纤,再后面,是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那美妇看起来约莫四十许人,乌发梳成端庄的高髻,只簪一支碧玉簪并两朵点翠珠花,身着秋香色缂丝云纹宫装,外罩一件同色系绣金线牡丹的薄绒比甲,颈间一串圆润的东珠项链,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她保养得极好,眉目如画,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绝代风华,只是脸色略显苍白,少了几分红润,眉宇间更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郁色与难以掩饰的疲惫倦怠。通身气度沉静雍容,却仿佛一株精心养护却失了生气的名贵兰花。正是当今圣上的养母,在后宫地位尊崇、却常年深居简出的刘太妃!

      沈清弦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连忙放下手中绣绷和针线,迅速起身,退至廊柱旁侧,恭敬地跪伏在地,额头轻触冰凉的石板,声音平稳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与紧张:“奴婢参见太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刘太妃的脚步似乎因这突然出现的人影和请安声而微微一顿。沈清弦能感觉到,一道沉静而略显疏离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并无多少温度,仿佛只是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起来吧。”刘太妃的声音响起,温和悦耳,却带着一种仿佛隔着一层纱的朦胧与淡漠,似乎对周遭一切都不甚关心,“这是新来的?瞧着面生。”

      秦掌事立刻上前半步,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回娘娘的话,这是前些日子江南织造局新进献的绣娘,名唤云舒。奴婢看她手艺尚可,人也还算稳妥,便留下做些修补旧物的活计。此刻正在廊下做活。”

      “嗯。”刘太妃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已从沈清弦身上移开,转向庭院中那几株秋菊,并未再多问一句,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她轻轻抬了抬手,示意身旁的翠浓。翠浓立刻会意,上前小心搀扶住她的手臂。

      沈清弦依言起身,依旧垂首躬身,退到一旁,让出道路。然而,就在刘太妃从她身侧不过两步之遥处经过时,一阵初秋的微风恰好拂过游廊,卷起了刘太妃宫装的广袖与裙裾,也带来了一股随着她移动而飘散开来的、极其清雅幽冷的香气!

      那香气甫一入鼻,沈清弦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脊背窜上一股森寒的凉意,直冲天灵盖!

      那绝非仅仅是她近日来在长乐宫中闻惯了的、醇厚浓郁的檀香!而是一种极其复杂、幽深难言、层次丰富的冷香!初闻似是空谷幽兰,清雅脱俗,带着晨露的微凉;再一细品,却又隐隐透出一缕极淡的、仿佛月下昙花绽放时的冷冽甜意;然而,在这层层高雅清冷的表象之下,沈清弦那自幼被母亲训练得极为敏锐的嗅觉,却捕捉到了一丝更隐蔽、更幽微、近乎诡异的甜腻尾调!那甜腻不似花果,更近于某种……慵懒的、缠绵的、能悄然瓦解人意志的靡靡之息!

      更让沈清弦如坠冰窟的是,这甜腻尾调之中,竟隐隐夹杂着一缕极其稀薄、却让她瞬间寒毛直竖的熟悉感——那是一种她曾在父亲沈喻书房中,一次偶然的机会,于其秘不外传的私人笔记残页上读到过的、关于一种名为“龙涎醉”的罕见海外香材的描述!父亲的字迹凝重,特意朱笔批注:此物罕见,香气独特,初闻提神,久用则易生依赖,能乱人心神于无形,前朝后宫曾因此物酿出祸端,慎之戒之!

      “龙涎醉”!能乱人心神,令人产生依赖的异域奇香!绝非宫廷礼佛常用之物,更非一位潜心向佛、应清心寡欲的太妃该用、会用的香料!

      这看似清雅高华、符合太妃身份的冷香之下,竟暗藏着如此阴诡的玄机!长期熏染此香,心神必受侵蚀,轻则精神萎靡,郁郁寡欢,重则……沈清弦不敢再想下去。难怪太妃娘娘看起来总是神色疲惫,眉宇含愁,少了鲜活之气!这绝非简单的体弱多思,恐怕与这诡异的“香”脱不了干系!

      这香……从何而来?是太妃自己不知情下所用,还是她本就知晓?亦或是……有人处心积虑,以此香为媒介,暗中操控、戕害于她?

      难道,这就是顾晏之不惜代价,将她这个“罪囚”从死牢中捞出,送入这深宫内苑,所要寻找的、“与香有关的事物”的线索?这隐藏在华美冷香下的“龙涎醉”,是否真的与当年苏晚晴离奇暴毙、又与那更为禁忌的“梦陀罗”有关联?这长乐宫平静表象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骇人的秘密?

      巨大的谜团、凛冽的恐惧与强烈的探究欲望瞬间交织在一起,如同惊涛骇浪,猛烈冲击着沈清弦的心神。她感觉自己仿佛无意间触摸到了一个巨大阴谋的、冰冷滑腻的一角,而那冰山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生灵、颠覆认知的黑暗深渊。顾晏之让她“留心与香有关之物”,她此刻不仅“留心”到了,更是窥见了一丝足以致命的诡异微光!

      刘太妃在宫人的簇拥下,步履从容,渐渐远去,环佩之声渐不可闻。那股诡异的冷香也随风飘散,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残韵,萦绕在沈清弦鼻尖,也萦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沈清弦依旧保持着垂首躬身的姿态,在原地僵立了片刻,方才缓缓地、极其细微地调整了一下呼吸,慢慢直起身。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已是一片湿冷的黏腻。

      她极慢地抬起头,目光穿过庭院中寂寥的秋色,望向那重重殿宇深处,刘太妃身影消失的方向。那宫殿在阳光下显得肃穆而静谧,飞檐斗拱,画栋雕梁,无不彰显着皇家的气派与威仪。然而,在沈清弦此刻的眼中,那精美的建筑却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幽深的口,内里是曲折的回廊、紧闭的殿门、袅袅的香烟,以及隐藏在其间的、不为人知的诡秘与杀机。

      这长乐宫,果然如顾晏之所言,绝非表面这般与世无争。它不仅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水,更是一片弥漫着诡异香气的、危险的沼泽。而她这条怀揣秘密、身负枷锁的小鱼,已经身不由己地游了进来,甚至,可能已经惊动了潜伏在浑水深处的、可怖的阴影。

      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是继续小心翼翼地伪装,暗中观察,等待顾晏之的指令?还是……冒险一试,主动去探寻这诡异冷香的源头与真相?探寻意味着风险,可能万劫不复;但坐等,同样危机四伏,且可能永远触及不到核心。

      沈清弦收回目光,缓缓弯下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绣绷和针线。银针在阳光下闪着一星寒光。她捏紧那枚细针,仿佛捏住了自己微茫的命运。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神却在这一片冰凉中,逐渐沉淀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孤注一掷的凝重与决绝。

      无论前路如何,她已无退路。这深宫之中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如履薄冰,却又不得不,步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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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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