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李】旧雪浸阶堂》叶牧与

2、第 2 章 再次见到李

　　再次见到李忘生时，李忘生已鬓生白发。谢云流一袭夜行衣，从头到脚只漏出一双眼睛，却淌着浸着杀意的铁腥气。可是李忘生老了。眉间朱砂明晃晃地撞进他眼中，使他恍惚间像是还在东瀛，那个无知稚子被点上一点启智朱砂，就这样笑着，仿佛他和师父途径潞州，有个小少爷露出的笑容一样，又干净又傻的。这小人确实已经做成了心心念念的纯阳掌教真人，必然是夙愿已偿，可为何他脸色如此灰败？你的内景经修到哪儿去了？为何这样早就倾颓下去了？你的太虚剑意练到哪儿去了？为何就这样坦然地将剑帖递与我？而且，谢云流恨恨地想着，你掌教真人的排场呢，就带着一个小童赴名剑大会么，或者你早已不在乎纯阳武学，会推卦算到我回来所以放弃抵抗？
　　只见李忘生屏退旁人，竟是对他喊了一声师兄。
　　这声师兄几乎比他逃下华山时凌雪的链刃还要痛，将他的血肉生生剖开，看到一颗腐烂的失去聪颖的老去的心脏。谢云流茫然地想道，那么李忘生呢，他叫出师兄这两个字的时候又是什么心情呢。他定了定心，又去看李忘生的表情，果然是那一副无悲无喜、无欲无求的仙人模样，既认出我了居然没有些许激动吗，他看见李忘生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些什么。说些什么呢？他要说出的话早在那个雪夜说完了，一边是说他的野心，一边是向他解释他的野心，这些话连着那阵风雪在谢云流脑海里演过无数遍，没有旁的话可以解释，可李忘生丝毫没有开心情绪，这又是为什么呢？

　　一阵熟悉的眩晕席卷了李忘生，他近乎漠然地看着谢云流从他手中夺走剑帖，身体不受控制地站在原地。师兄！他想发出一声大喝，不管他要不要、需不需要端着掌教的架子，总之要将这些年欠他的呼喊一下吼出来，可是他只是翕动了一下嘴唇，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他头也不回地向山上走，不管小童是不是在他边上叫掌门，也不管谢云流是不是几个起落间下山去了。
　　于睿给李忘生搭过脉，叹一口气烦躁得来回踱步。终于，李忘生看完了手边一叠账簿，像是突然惊醒似的抬起了头。看见忧心忡忡的师妹，低头思考了片刻，先开口道，“睿……”于睿打断了他，只问道：“掌门师兄，你下山遇到大师兄吗，竟然能从你手中将剑帖抢走。”李忘生大惊，面上不露声色地看了于睿一眼。于睿没等他开口，“掌教师兄的离魂之症，我阅遍典籍也没能找到出处，前番去往西域……也未见记载。依我说，不如先请万花东方谷主来看看，药王也是老前辈……”
　　“不可。”李忘生温声打断她，“陆危楼如今如日中天，之前大破我纯阳星野剑阵，虽不日他明教也会成为众矢之的，但如今只当我是韬光养晦，若是被发现我如今时不时就形如傀儡，哪怕他陆危楼扶不起来，师父传下来的国教掌教之位怕也很危险。我须守好纯阳等你大师兄回来。”于睿只听过她师兄口中的谢云流，小时候还扬言要嫁给大师兄，去过西域后才有所触动。“如今我发病次数、时间来看好像越来越严重了。”“是，先前症状只是类似走神，这次发作了近三个时辰。”于睿轻声道。“说不定我也等不到把纯阳交还给师兄的一天。”于睿早慧，心思机巧，玲珑一般，李忘生从不把她当孩子看，此番也就这样坦坦荡荡地说出来了。“师兄！”于睿急道，眼圈突然红了，“药王、师祖，天下之大，总有东西能治得好。”
　　彼时李忘生年已不惑，但因为修习典籍，看起来还是壮年模样，但他叹气时像是老了很多。“我的魂丢了几块……我能感觉到。谁能把魂捡回来呢，况且没有人的精神去聚集，这点魂魄早就该散在天地间了。当年我没能留下你大师兄，或许这就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如今我只想守好纯阳观。”
　　于睿没有再劝，端来药和点心呈给李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