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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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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一直留到后半夜,期间又给陆少哲检查了几次脉搏和体温,确认抑制剂的效果稳定发挥,那骇人的信息素风暴也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一些残留的、趋于平稳的余波,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收拾好医药箱,看向一直守在旁边、眼睛红肿却固执地不肯去休息的柏渔,叹了口气。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医生语气温和,“让他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估计就能恢复大半。就是人会比较虚弱疲惫,你……多照顾着点。”
他顿了顿,看着柏渔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补充道:“你也去休息吧,别把自己累垮了。”
柏渔却用力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我就在这里……守着教、教授……”
医生看着他固执的模样,知道劝不动,只好点点头:“那好吧。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他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比如补充水分、饮食清淡等,这才提着药箱离开。
公寓门轻轻关上,再次恢复了寂静。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昏暗柔和的睡眠灯。柏渔走到床边,看着陆少哲沉睡的容颜。
此刻的教授,褪去了所有平时的冷峻和强势,也没有了方才那骇人的失控和痛苦,只是安静地睡着。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一点血色,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长睫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呼吸均匀绵长,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睡眠。
只有那被汗水浸湿后依旧微潮的额发、略显干燥的嘴唇、以及自己弄出来的红痕,还昭示着不久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折磨。
柏渔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酸酸涩涩的。
他不敢上床,怕惊扰到教授。于是便默默地抱来一床被子,铺在床边的地毯上,然后自己就蜷缩着坐在上面,背靠着床沿,双臂抱着膝盖,像一个无声的小守护者。
他就这样安静地守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少哲的睡颜,时不时伸手探探他额头的温度,或者帮他掖好被角。
夜晚的公寓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柏渔毫无睡意,脑子里乱糟糟地回放着今晚发生的一切——从满怀期待的“惊喜”,到猝不及防的惊吓和恐惧,再到后来那令人心碎的担忧和守护……
易感期。
原来Alpha也会有这样脆弱而不堪的时候。
原来强大如陆教授,也有无法完全掌控的生理本能。
那……教授之前对他那些时而温柔、时而霸道、时而暧昧的举动……有多少是出于本心,又有多少……是受到了这种本能的影响呢?
这个念头让柏渔心里有些发闷,不敢深想下去。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至少现在,教授是平安的,是安静的。
这就够了。
后半夜,陆少哲似乎睡得不太安稳,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嘴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额头上又渗出细密的汗珠。
柏渔立刻紧张起来,赶紧用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动作很轻,很温柔,生怕吵醒了他。
也许是感受到了这份无声的安抚,陆少哲渐渐又平静下来,沉沉睡去。
柏渔就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守着他,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悄悄溜进房间。
他终究是累极了,身心俱疲,最后不知不觉地,歪倒在柔软的地毯被褥上,靠着床沿,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清晨的阳光逐渐明亮起来,柔和地洒落在卧室里,照亮了床上安睡的男人,和床边地毯上那个蜷缩着、脸上还带着泪痕和疲惫、却依旧守护着他的少年。
一夜惊涛骇浪,终于归于平静。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逐渐变得明亮刺眼,在地板上投下暖金色的光斑。
陆少哲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金丝眼镜不在,视线先是模糊,随即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吊灯,以及宿醉般的、沉重的疲惫感,仿佛整个身体被掏空后又勉强填充回来,每一寸骨骼都泛着酸软无力。
但比身体更先苏醒的,是记忆。
碎片式的、却灼热如烙铁的记忆猛地撞入脑海———
昏暗灯光下柏渔惊恐含泪的眼、被自己粗暴握住的手腕、撕扯开的衣领、那带着泪咸和血腥味的、近乎掠夺的吻……
轰———
如同冰水浇头,陆少哲瞬间彻底清醒,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他猛地想坐起身,却因为脱力和眩晕又重重跌回枕头里,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易感期……昨晚是易感期……而且……他失控了。他对柏渔……
巨大的恐慌和自我厌恶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强迫自己再次撑起身体,目光急切而恐慌地扫视房间——
狼藉已被简单收拾过,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床边的地毯上。
只见柏渔蜷缩在那里,身上盖着一床薄被,似乎是累极了,正歪着头靠着床沿沉沉睡着。晨光落在他苍白的小脸上,脸颊上还依稀可见干涸的泪痕,嘴唇红肿破皮,甚至结着一点暗色的血痂……
从他松垮睡衣的领口看进去,那截纤细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青紫指痕和……暧昧红肿的咬痕!甚至从他微微卷起的袖口下,也能看到一圈清晰浮肿的手腕红痕!
每一个痕迹,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陆少哲的心脏,反复搅动!
他竟然……把他伤成了这样……
陆少哲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更加苍白,瞳孔剧烈收缩,呼吸都停滞了。一股灭顶般的悔恨和心疼狠狠攥住了他。
似乎是感受到了床上剧烈的情绪波动,睡得并不安稳的柏渔轻轻哼咛了一声,睫毛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茫然,然后对上了陆少哲那双充满了震惊、痛苦、悔恨的眼眸。
四目相对。
昨晚那可怕的记忆瞬间回笼,柏渔的身体下意识地轻颤了一下,眼睛里迅速浮起一层后怕的氤氲水汽。这个细微的反应让陆少哲的心狠狠一揪,几乎不敢再看。
然而,下一秒,柏渔的目光急切地在他脸上、身上扫过,那层水汽之后,担忧和关切迅速压过了残余的惊惧——教授的脸色好苍白,他看起来好疲惫,他没事了吗?那股可怕的失控感消失了吗?
“教、教授……”柏渔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掩饰不住的担忧,“您……您感觉怎么样?还、还难受吗?”他甚至下意识地想撑起身靠近些查看,却因为动作牵动了身上的酸痛,尤其是手腕和脖颈处的伤,让他轻轻“嘶”了一声,秀气的眉头蹙了起来。
这个细微的痛呼和他下意识流露出的、优先关心自己的模样,像最温柔的刀,精准地刺入陆少哲最痛悔的深处。
他宁愿柏渔怕他、怨他、甚至骂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自己一身伤痕,却首先担心他这个施暴者!
“柏渔……”陆少哲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艰涩和沉重到极致的歉意,“别动……”
陆少哲挣扎着,不顾身体的虚软和眩晕,几乎是踉跄地下了床,单膝跪倒在柏渔面前的地毯上,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他手腕上那圈狰狞红痕时,猛地顿住,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那是什么滚烫的、会灼伤人的烙印。
他不敢碰。
他怕自己的触碰会再次引来恐惧,更怕玷污了这份他根本不配得到的关心。
他的目光痛苦地掠过柏渔脖颈上的咬痕、红肿的嘴唇、手腕的淤青……每一个细节都让他心如刀绞。
“对不起……”这三个字从他苍白的唇间溢出,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自我厌弃,“昨晚……是我失控了……是我伤害了你……对不起……”
他低下头,甚至不敢再看柏渔的眼睛,那双总是清冷自持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的是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痛楚。“我很抱歉……吓到你了……还把你伤成这样……”
柏渔看着陆教授跪在自己面前,看着陆少哲从未有过的卑微姿态和声音里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苦,看着那苍白脸上那显而易见的虚弱和疲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
昨晚的恐惧是真的,此刻的担忧和心疼也是真的。
他确实害怕昨晚那个失控的、陌生的陆少哲。
但他更害怕眼前这个看起来如此痛苦、如此脆弱的陆少哲会出事。
“我……我没关系的……”柏渔小声地说,声音还带着点哭腔后的沙哑,他甚至试图扯出一个微笑来安慰对方,却因为嘴角的伤而显得有些勉强,“您……您没事就好……真的……您昨晚……看起来太痛苦了……”
他越是这样说,陆少哲心中的愧疚就越是汹涌。
陆少哲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咙间的哽塞,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虚虚拂过柏渔手腕红肿的边缘,声音低哑得厉害:“还疼吗?”
陆少哲的触碰带着显而易见的珍惜和忏悔,柏渔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又落了下来,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复杂的、混杂着委屈、后怕、以及看到对方无恙后松懈下来的情绪。
“有、有一点……”他老实地说,带着鼻音,“但、但更多的是……担心您……”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陆少哲最后的防线。
他再也克制不住,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眼前这个遍体鳞伤却还在担心他的小家伙,小心翼翼地拥入怀中。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仿佛拥抱一团易碎的暖光。
柏渔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将带着泪痕的脸颊轻轻靠在他宽阔却微颤的肩膀上。
阳光洒满卧室,温暖而静谧。
一个拥抱里,充满了无声的歉意、失而复得的安心、以及劫后余生般复杂难言的心疼。
无声的拥抱持续了片刻,柏渔能感觉到陆少哲怀抱里的小心翼翼和那份沉甸甸的歉疚。他轻轻动了动,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却努力显得镇定:“教授……医生交代了,您醒了要吃药,还要多喝水……”
柏渔小心翼翼地退出那个令人贪恋又心酸的怀抱,站起身,却因为腿麻和身上的酸痛晃了一下。
陆少哲立刻伸手虚扶住他,眉头紧蹙,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我、我没事!”柏渔赶紧站稳,像是要证明自己一样,快步走向厨房,“我去给您倒水!”
开放式厨房里,阳光充足,却映照出一片略显狼藉的景象——昨晚医生用来调药的水杯还没洗,旁边散落着药片铝箔和棉签包装。
柏渔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收拾一下。他找到烧水壶,接满水,插上电,动作还算利落。然后他开始寻找干净的杯子,打开橱柜,里面的杯子琳琅满目却摆放得一丝不苟,他有点无从下手,犹豫了一下,拿了一个看起来最朴素的白色马克杯。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作响。柏渔小心翼翼地端起沉重的水壶,倾斜——热水却因为紧张和对水壶重量的估计失误,一下子冲出来太多,溅了一些在流理台上,甚至有几滴烫到了他的手背。
“嘶!”他轻呼一声,手一抖,水壶差点脱手,幸好及时稳住,但杯里的水已经满了大半,险些溢出。他手忙脚乱地放下水壶,扯过纸巾擦拭流理台和自己的手背,脸颊因为笨拙而微微发红。
接下来是早餐,柏渔记得医生说要清淡。
他打开冰箱,里面食材丰富,整齐得让人有距离感。他拿出鸡蛋、吐司,还有几个看起来不错的番茄。
煎蛋应该可以吧?他想着,找到平底锅,放在灶台上,开了火,倒油……油好像倒多了?没关系……他回忆着妈妈做饭的样子,磕鸡蛋——“啪!”蛋壳差点掉进锅里,蛋液入锅,油花立刻激烈地迸溅起来!
柏渔吓得往后一跳,差点叫出声,手忙脚乱地去拿锅铲,试图去翻动那个边缘已经开始焦糊的鸡蛋,动作生涩又慌张。煎蛋变得有点惨不忍睹。
接着是番茄。他拿出刀,对着番茄比划了一下,然后用力切下去——番茄汁水丰沛,一下子溅到了他的睡衣上,切出来的片也厚薄不均,歪歪扭扭。
吐司放进多士炉,他忘了调整火力,没多久就飘出了一点点焦糊味……
厨房里一时间叮叮当当,夹杂着柏渔偶尔低低的惊呼和手忙脚乱的动静。他全神贯注地对付着眼前的“战场”,鼻尖甚至冒出了细小的汗珠,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卧室的动静。
陆少哲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他靠在冰箱边,身上随意披着一件深灰色的睡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不再是最初的痛苦破碎,而是变得深邃而复杂,静静地注视着厨房里那个为他忙碌的、略显笨拙的身影。
他看着柏渔被烫到后微微蹙眉却不停下动作的样子,看着他切番茄时如临大敌的认真侧脸,看着他那件沾了油点和番茄汁的睡衣,以及……随着他动作间,从宽松领口隐约露出的、自己留下的那些刺目痕迹……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和酸软的情绪,混合着尚未完全散去的愧疚,再次充盈了陆少哲的心口。这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小家伙,却在用他最大的努力,试图照顾失控伤害了他的自己。
就在柏渔终于把那个形状不太规则的煎蛋勉强盛盘,转身想去拿吐司,却差点撞到料理台的边角时——
一双手臂从身后温柔却坚定地环了过来,精准地接过了他手里那盘惨不忍睹的早餐,轻轻放在旁边。
柏渔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陆少哲的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手臂环着他的腰身,将他整个人小心翼翼地、却不容拒绝地拥入自己怀中。他的怀抱还带着一丝病后的虚软,却依旧宽阔而温暖,将他笼罩。
“别忙了,这些……我来就好。”陆少哲的声音低哑,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一丝极致的疲惫,却更多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一种难以名状的触动。
他的手臂收拢,将柏渔圈在自己和料理台之间,却小心地避开了他手腕和身上的伤处,只是一个纯粹寻求贴近和安抚的拥抱。
柏渔僵在原地,手里还傻傻地拿着锅铲,后背紧贴着陆少哲温暖的胸膛,甚至能感受到他平稳了许多的心跳。厨房里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番茄的清新气息,以及……陆少哲身上那股已经趋于平稳的、冷冽而令人安心的味道。
刚才所有的忙乱和紧张,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里,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柏渔低下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看着流理台上那盘卖相糟糕的早餐,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对、对不起……”他小声嗫嚅,“我……我好像搞砸了……”
陆少哲低下头,将脸埋进他柔软的发丝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才能确认他的存在,确认他真的还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没有。”陆少哲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做得很好。”
柏渔的眼眶因为这温柔的安慰,有点发酸。
“是我不好。”陆少哲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所有的歉意和心疼都透过这个拥抱传递过去,“以后……不会再让你做这些了。”
阳光洒满厨房,照亮了空气中细微的尘埃,也照亮了相拥的两人,以及那盘虽然卖相不佳、却充满了笨拙心意的早餐。
一片狼藉的厨房里,温情悄然流淌,无声地熨帖着昨夜留下的惊惧与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