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心理师》尔瓷

17、第十六回 冬逢

　　大雪飘零，天地昏暗洁净，步履深陷在白茫茫的雪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中听得人心颤。

　　凛州的百姓们早早就歇下了，幽深的街道巷口不燃一盏灯火，只有冷白的月光勉强照亮前路，风雪中两道身影缓步向前，途经一家客栈时住了脚。

　　其中一人上前敲响了门，道：“店家在否？敢问可有空房容我们歇脚？”

　　客栈里细微的动静戛然而止，并没人出来接待，询问声如石沉大海，砸进黑漆漆的冷夜被风一卷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卫匀真借着房檐避寒，抖抖身上的雪，道：“里面肯定有人，就是不愿意出来。”

　　序梧渡摘下兜帽，道：“我们来的这一路没有一户人家亮灯，可见怪事迭生，流言已传到坊间，百姓人心惶惶，有所戒备也是正常。”

　　来的路上，卫匀真将这小鬼的来历和闹出来的祸事一一讲来，怀明查到这小鬼原是个泥塑的小鬼，寄托在凛州的一间无名观内，专靠帮人偷心换命吸取贪念修炼为生，只是这观何在，供奉的又是谁，一概不知。

　　序梧渡和卫匀真无意为难这间客栈，思索片刻便准备离去，只是天寒地冻又出师不利，两人孤零零地无处可去稍显窘迫。

　　卫匀真不耐道：“真是奇也怪也，这好歹算是我的地界，竟是一间我的道观也没有。”

　　序梧渡也觉出些奇怪，“对啊，为什么这里会没有你的道观呢？”

　　卫匀真脚步一顿，倒是被问住了，木讷地张嘴，话还没出口背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回头望去原先他们敲过门的那家客栈此时大门开着，店主人追上他们，走得近了才敢出声，声音极其细微。

　　“二位客官，小店还有空房，若是不嫌弃便随我来吧。”

　　序梧渡与卫匀真对视一眼，皆不明白这店主为何变了卦，事出反常必有妖，二人皆莞尔点头，拎着衣摆随店主进了客栈。

　　序梧渡进了门，四处打量着客栈内部的装潢，大堂不算宽敞，昏黄的油灯悬在头顶，木格窗糊着薄纸，桌椅用的全是寻常木料，并无异常之处。

　　店主人是个中年男人，瞧上去大约不惑之年，带着他们往二楼住房走，序梧渡拾阶而上，余光扫过前方隐约觉得有道目光，再正眼瞧去时这眼神已飘忽走了。

　　序梧渡心里敲起鼓，垂眼回头见卫匀真眉头紧锁，低头沉思。

　　店家将他二人领到房门口，道：“二位客官，房间到了，二位的房间是相邻的。”

　　店家说罢便打算离开，序梧渡开口道：“店主人，我们没说要两间房？”

　　店家一愣，又道：“哦……是我唐突了，那便这一间房吧，小店的床铺容纳两人也是足够的。”

　　卫匀真回过神来，眉心却没松开，听了一耳朵后道：“不必，两间就两间，又不是付不起。”

　　店家陪笑着诶了一声，道：“二位客官随意，一间两间都可。”

　　说完便又打算下楼，序梧渡抬手拦在他身前，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微笑道：“方才我们敲门，店家没开门，我们还以为此间无人呢？”

　　店家道：“这……小可耳拙，方才没听见客官敲门。”

　　话到此处，卫匀真也明白了其间的诡异之处，他压身上前，道：“没听见？那你怎么又突然出门叫住我们？”

　　店主人咽了口唾沫，哑口无言，脚步往后挪着险些掉下楼梯。

　　序梧渡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上来，他看得出来这店家真的是凡人，并非邪物所化，于是放缓了语气，道：“店家，我们只想知道你本来没打算开门迎客，为什么又突然叫我们回来？”

　　店家难掩慌乱，踌躇片刻终于抬手，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了他们房间的对门，道：“是这位客人，他说他认识你，绝对不会是那害人的小鬼，给了我两倍的银子，让我叫你们回来。”

　　末了再补上一句，“也是他说，给你们两间房的。”

　　序梧渡看着那扇门，眼睛变得狭长而幽深，却并不觉得不安。

　　卫匀真神情警惕，对店家道：“你先下去吧，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上来。”

　　店家点点头，忙不迭地跑下了楼。

　　卫匀真闪身到门侧，给序梧渡递了个攻击的眼神，序梧渡瞧着他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竟显得轻松随意，他有种狂妄的直觉，这扇门背后的人并不会伤害他们。

　　卫匀真眼中的警惕化为疑惑，而序梧渡就在他疑惑而惊讶的目光下从容地推开了门。

　　一阵风扑过序梧渡的面庞，撩起他颊边的发丝，带着馥郁的清香，搔得眼睫有些痒意。

　　卫匀真讶异地扯住他的手腕想将他拉到一边，抬眼望去时忽地愣住了。

　　屋内的木窗支起一角，冷冽的风卷起一抹青绿色猎猎而飞，从眼前轻扬一飘落到地上，掩在衣袖中的清匀如白玉的手腕就露了出来，浅薄的皮肤下缚着一层突起的青筋，修长而有遒劲的手指支着一张昳丽的面孔，顾盼含笑，宛如寒冬腊月的一抹春色，胜似阳春白雪。

　　序梧渡一时恍神，抬脚跨进了屋内，卫匀真急急喊他道：“阿渡！”

　　一声回神，序梧渡略显惶恐，反倒是坐着的那人泰然自若道：“我赌赢了。”

　　吾归霁瞧上去心情大好，眉梢都带着笑意，绛宫迫不及待地从头身后蹿出一跃到序梧渡怀里撒泼打滚。

　　卫匀真觉得有趣，伸手远远地挠了下绛宫的下巴，吾归霁似乎此时才瞥见门边站着的卫匀真，面色一僵，收敛了笑意和坐姿，轻轻啧了一声。

　　“哎，仙仙，我还以为是你一人来找我呢，可惜，失策了。”

　　“等会。”卫匀真一抬手，面无表情道：“仙仙？仙仙是谁？你吗？”

　　序梧渡：“不是。”

　　吾归霁不乐意了，很哀怨：“啊。”

　　“……”

　　序梧渡咬牙道：“算是。”

　　卫匀真道：“我真是开了眼了！”

　　吾归霁笑眯眯道：“不知这位是？”

　　他问着话，眼睛却看着序梧渡，这般目中无人，卫匀真偏还跟他杠上了，抢先一步道：“卫匀真，叫我卫公子就行，要是喜欢叫叠称，叫我真真也行。”
　　吾归霁微笑：“……”

　　序梧渡轻咳一声，“这位是我的好友，卫匀真。”

　　吾归霁如梦初醒般：“啊，原来是卫公子，久仰。”

　　卫匀真翻了个白眼，“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吾归霁眨眨眼，看着序梧渡，自是不言而喻，序梧渡只能再度开口，又有些难以启齿：“这位……是吾归霁，我曾遇到的一位小友。”

　　序梧渡的手偷偷绕到背后去拽卫匀真的衣衫，企图唤醒二人之间的默契。

　　卫匀真丝毫没注意到他这细微的动作，再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瞪大了双眼，脱口而出道：“你就是吾归霁？”

　　序梧渡扶额不语，眼神闪烁。

　　吾归霁饶有兴趣道：“卫公子认得我？”

　　卫匀真：“不认识。”

　　见序梧渡这幅不自然的模样，吾归霁霎时就明白了过来，向他抛去轻佻的一眼，还偏装作沉思的模样，拖长语调道：“那难道是，仙仙跟卫公子提起过我？”

　　卫匀真此时后知后觉，道：“那…倒也没有，嘶，你能不能别叫他仙仙。”

　　“我不。”

　　吾归霁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兴致低伏，环着胸垂眼盯着着假装无事逗弄绛宫的序梧渡，序梧渡余光中是一道高大的身影笼罩在自己面前，几乎遮住了他全身，和被他怀抱着的绛宫一样，挣脱不得。

　　卫匀真觉得这沉默十分诡异，在二人中间挥了挥，道：“喂？”

　　吾归霁分了一点眼神给他，却不太耐烦：“卫公子认识我了吧？”

　　卫匀真奇怪道：“嗯？”

　　“嗯，我也认识你了。”吾归霁一拍掌，“好了，没什么事了吧，卫公子你的房间在那，对，左手边那间，夜很晚了，不打扰您休息了，我和仙仙有旧事要叙，烦请您先回吧。”

　　卫匀真被他一连串的语珠炮轰的头昏脑胀，反驳的话还没出口又被一掌送出了门外。

　　卫匀真在门外呆滞片刻，“喂！我找他也有事要说啊，我先来的，我还没说呢，先来后到懂不懂？”

　　吾归霁不理会外面的吵嚷，好整以暇地看着序梧渡：“仙仙，我还以为你早把我忘了呢？”

　　“看来是我妄自菲薄了。”吾归霁目光变得沉静，“只是，你对我是好奇还是想念呢？”

　　序梧渡叹息道：“只是酒后闲话，我并无冒犯的意思。”

　　吾归霁一愣，哈哈笑了两声，转身坐回褥榻上，“我也只是玩笑罢了，仙仙不必放在心上。”

　　序梧渡把绛宫放下，绛宫抖抖脑袋，跑到了吾归霁手边卧下不动了，状似萎靡。

　　序梧渡拢了下外衣，朝他走近几步，吾归霁忽然又起了身，序梧渡体贴地倒回去，却见吾归霁转身关上了窗门。

　　吾归霁侧身，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个圈，道：“你想问我什么？”

　　序梧渡摸摸鼻尖，道：“不是你要和我叙旧，怎么变成我要问你了。”

　　吾归霁笑了一声，“你要是没话问我，我就算留你也留不住吧？”

　　他话说得直白，序梧渡也不再推辞，“我原本是想问这屋内的人意欲何为，现如今是你，那我想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吾归霁道：“巧合，无聊，你信哪个？”

　　“我都不信。”

　　“那你觉得是什么呢？”

　　序梧渡抿着嘴不作声，屋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吾归霁环胸看他：“为了赢你我的那个赌约，这个答案你信么？”

　　序梧渡点头：“信。”

　　吾归霁耸耸肩，吹了声口哨，绛宫循声跃到他肩头，往心口处一缕烟似得不见了。

　　序梧渡又问：“那你怎么确定我一定会来这家客栈，万一我住到家去了呢？”

　　吾归霁挑了下眉，歪头看着他似是觉得不可思议，“你们这个时辰来，没有一家客栈会接待你们，但无论哪家客栈，只要我在，我就有一万种方法让他们求着你们住进来。”

　　“威逼利诱？”

　　“好言相劝。”

　　序梧渡淡然道：“那就好，我的疑惑解了，我便不多留了。”

　　吾归霁沉默着看他转身推开门，抬脚跨出去，柔软的衣尾扫过门槛，忽然出声道：“仙仙。”

　　序梧渡停下脚步，听见他说：“我就在这间房里。”

　　砰地一声，门合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