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二章 孤城(六) ...
-
邝烛嫖清醒后,从眼处传来的剧痛让她头皮发麻,浑身都要被疼痛撕扯的裂开,镜中自己的面容也让她痛不欲生。
她不敢再照镜子,房中的铜镜被收起来,药照常吃进嘴,破裂的伤口在慢慢愈合,但一切就是不一样了。
序梧渡清晰地感受到,邝烛嫖的神志变得恍惚错乱,长久的恐吓重压,所依靠之人的离去,任人宰割的等待,残缺不全的身体,不安,恐惧、失望、痛苦层层堆叠之下终于让她崩塌了。
滚滚狼烟还在飘,有时,她会忽然问他:陈姜,你怎么会在这?等清醒了,又和他商讨怎么才能守住戍安。
序梧渡看着她脸上的空白,仅剩的那只眼睛不复光亮,空洞洞的没有情绪,她也许已经失去了辨别是非的能力,只是在麻木的重复着这件她认为自己该做的事。
序梧渡送往皇城的那封奏折平安递到了老国主手中,老国主信守诺言,当即下令派兵前往戍安城。
邝蓬归得知后放下心来,全然尽心于金锁的雕刻工序中,他不知,朝堂上将因此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前去查探的使者回来了,按理说这么远的路程不该这么快,但人就是到了,带回的消息是固陵出兵营救了,救不成,戍安要沦陷了。
还救不救,大臣们吵作一团。有人说该救,戍安乃是昧凉领土的一部分,怎能弃之不管,岂不寒了百姓们的心;有人说不能救,固陵派去的军队全军覆没,戍安独自撑了这么久,城内没水没粮,不知道还有多少活人,为了一个可能没有活人的偏僻小城何必大动干戈,若是军队没到城就破了岂不白忙活一场。
宫殿之上,乾坤朗朗,吾归霁翘着腿躺在错落有致的瓦砖之上,听着身下传来的唇枪舌剑,讥笑道:“虚伪至极,一个个说起大道理来滔滔不绝,什么为天下苍生,不可使百姓惊惧忧惶,外边都饿殍遍野了,你瞧,这砖还镶着金边呢。”
他特地从邝蓬归手下溜出去打探情报,还真让他碰上了。
琉璃镜中的序梧渡端坐在桌前,手上描绘着什么。
“有用时是行事前先虑天下百姓之安危祸福,没用了便是不见民间疾苦,到底不过是一番说辞,只看由谁说,怎么说罢了。”
序梧渡放下笔,额间传来一阵刺痛,让他难耐的揉了揉,“又是固陵,戍安从未接待过什么使者,你今夜去找这个使者,看能从他嘴里撬出些什么来。”
吾归霁应了,见他气色不佳,又问:“你怎么了?”
序梧渡道:“无事。”
吾归霁道:“你怎么瞧上去这么累?”
序梧渡苦笑道:“打仗呢能不累吗?邝烛嫖因为太守的事大受打击,我得替她多撑着些。”
吾归霁托着脸想了想,问:“那你说,当年她是怎么自己一个人撑过去的呢?有人替她撑着吗?”
序梧渡摇摇头,道:“这不重要了。”
他像个过来人一样告诫他:“只想现在要做的事,不要幻想当年发生了什么,耗费太多心神与之共鸣,产生情感的羁绊,不是件好事。”
“这些都是假的,等我们出去就该忘了这里的一切。”
他的神色很平静,只作为一个局外人说着无关痛痒的话语,吾归霁目光莫测,良久后才移开了眼。
陡然安静下来,序梧渡抬起眼帘瞥了他一眼,就见他侧着脸,拳头紧握,语气有点冲,“忘了?你应该遇到过很多像这次一样的事,每一次你解救完他们都会再忘了他们?”
“我不是在解救他们。”序梧渡微微皱起眉,这话说得太重,他承担不起解救某个人这样宏大的责任。
“你是不是会忘了他们?全部?”吾归霁执拗地问。
序梧渡略一停顿,“嗯。”
吾归霁绷着脸,“你真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序梧渡哭笑不得,“你又不是他们,替他们打抱不平些什么呢?再者说,人家也不一定就记得我呀?”
吾归霁只是看着他,一双幽深的眼睛一眨不眨,沉默着诉说了许多他不明了的心事,他的耳边忽然浮现杂乱的砰跳声,一下接一下,一次比一次重。
当晚,吾归霁潜进使者的宅邸,将那名使者从床上捆了吊在房梁上,一柄弯刀闪过银光,就抵在那人脖颈上。
吾归霁在房中转了一圈,眼神掠过床下一块凹凸花纹的木板,一脚踢去,木板弹了一下,暗格露了出来,他蹲下身,手在里面捞了一下,金银珠宝哗啦啦的响。
吾归霁手在里面搅,拎出来一串珍珠,手一勾珠子就落了一地,掉在他手心的珠子在他指尖化为齑粉,地上的则一颗一颗嵌进了扭滚挣扎的肉里,用不着再恐吓,那人就疼得涕泗横流的全交代了。
戍安送往皇城的奏章早在途经固陵时便被劫下了,一是此时戍安已将应罗军打退,二是固陵太守认为若奏章送到皇城,祭祀大典在即,没人顾得上他们,二城相邻,多半也是需要固陵出兵营救,可自己城内兵力也不足,若应罗转了方向来打自己,到那时就成了刀俎鱼肉。
他以为这是个做与不做都不讨好的活,便寻了个侥幸,传言金锁铸成便能化险为夷,且应罗已经被打跑了,再撑一撑,拖一拖,只要等到金锁现世,就算应罗军卷土重来也不怕!
使者哭嚎着将太守的话转述出来,又是一颗珠子嵌在身上,血和肉被挤得掉下来,痛得他面目狰狞难过,吾归霁漠然地看着他,道:“两个使者,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
“他……他知道戍安又上了一道奏章,担心谎报的事情败露,就…就让我先回来帮他拖延时间,剩下那个人也马上就要回来了,等他回来的时候戍安……就彻底沦陷了。”
使者气喘吁吁的哀求:“我没撒谎啊,没……没撒谎,戍安有难民逃出来说了,说戍安太守已死,撑不了多久了,求求你,求求你饶了我吧!”
吾归霁问:“剩下那个人何时到?”
“明…明日便到了吧。”
“求求你了,大人,大人,您饶了我吧,那暗格里的东西我全给您……”
吾归霁掸掸衣袖上的灰尘,往门外走去,微微侧身道:“这串珠子是固陵太守给你的吧,不是很喜欢吗?那就一直戴在身上吧。”
天光破晓后,朝觐时又是新一轮的争论不休,吾归霁听腻了,将剩余的那颗珍珠打进了正唾沫横飞的一位大臣的膝窝,骨头断裂和惨叫惊呼声中,他飞身去找邝蓬归。
邝蓬归面色疲倦,眼睛却亮得容不进一丝灰暗,带着按捺不住的激动朝他招手。
吾归霁明白,金锁铸成了。
华贵精致的金锁静静地躺在绸缎上,锁面层层叠叠的缠枝瑞莲,花瓣纹路丝丝缕缕皆镌刻分明,似如意祥云,也似他傍晚见过的火烧云,锁身攀着双螭,口含宝珠,灵动精巧。
吾归霁收回目光,对邝蓬归道:“他们不会出兵了。”
长期的劳作让邝蓬归略显迟钝,“什么?不是早就出兵了吗?”
“还没走出去就回来了,那群大臣们吵着不能出兵,现在还在吵。”
邝蓬归趔趄一步,“戍安城被弃了,是吗?”
他问出口的那一刻已在心中有了答案,他安静地收拾行囊,手却抖得洒落了一地。临走前目光落在那枚金锁上,停留片刻,伸手抓住了,力道大到手心能清楚地感受到上面的纹路,塞进了胸口处的衣襟。
他不顾阻拦和追兵,拼死逃出了皇城,他要跑,一刻不停地跑,快一点,再快一点,追上那无眼的兵刃箭雨,追上远在天边将落未落的日光,追上一声声残存虚弱的呼吸,他的喘息越来越重,压过了所有余音,却还如个痴人,做着金瓯永固的春秋大梦,追着近在咫尺的虚无东曦。
“戍安城破,太守身死,无一人生还!”
快马从他身旁驰骋而过,茫茫黄土扬了他满身,呛得他咳嗽不止。
“戍安城破,太守身死,无一人生还!”
马蹄声渐远,如天外来音,黄土还在飘,呛得邝蓬归眼睛都红了。
邝蓬归浑身都卸了力,跪倒在地上,抬头看着天地辽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这一辈子都在追赶时间,一直在害怕。
怕学得太慢做不好没工钱,怕嫖儿长得太快而自己还一事无成,怕火候不好坏了物件,怕慢了交不上货,怕金锁铸不成丢了性命,怕赶不上祭祀大典坏了国运成了罪人。
罪人。
邝蓬归脸上长久的笑意终于消失了,他不再笑了,转而是满腔怒火和悲凉。
他很想痛哭流涕一番,他听见背后追兵的呼喊,伸出手在衣襟里摸索。
为了这枚金锁他倾尽心血,也算得上是毕生得意之作,但它真的能救昧凉国的百姓吗?
他不信了。
他低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锁面上,渗进枝干,打湿了双螭,宝珠松动,骨碌碌地从螭龙口中掉下来,掉进土中,眨眼间便被掩埋了。
邝蓬归将金锁握在心口,望着戍安城的方向,随即高高举起,奋力一砸。
一声沉闷的巨响,金光骤现,化为乌有。
而昧凉国以为戍安城已经被攻下了,不复存在,没人会去在意一个偏僻小城的命运。
不久后,久攻不下的应罗改变了战略,撤兵转而攻打固陵,一路直取皇城,昧凉国灭。
再后来,国度在战火中更迭,而小小的戍安城,始终没有人告诉他们国已覆灭,这座偏僻小城竟然慢慢被人遗忘了,在疆域图中泯灭,成为一个传言中不知真假的鬼城。
三弄儿在赤神飞升后不知所踪,陈姜陪着邝烛嫖和千百个戍安城的百姓一同在城中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