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凌澜·20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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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凌澜·2004
乐湘在我对面的地板上，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好像要把我看到融化。很多年没见到他，乐湘的眼神不复当年的纯粹，我看到的是对我深切的担心。我很想伸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心，却被一句话挡在那里，左右不是。
“说，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他的声音明显带了怒气。
“乐湘哥哥……”
“你知不知道，荒园是间同性恋酒吧？你知不知道像你这样美丽的男子在这里工作有多么危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直接打晕抱上床了你！小澜你怎么能沦落到这种地步啊……”
“乐湘。”我打断他喋喋不休的话。我害怕，他再说出什么残忍的事实，我以为自己能够就这样苟延残喘着在背离家乡的遥远地方生活下去，直到我再次看到乐湘……那些我原本遗忘的种种，一点点地重新吞噬我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幻境。
“乐湘哥哥，我现在过的很好。”
“为什么没有继续升学？以你的能力考上名牌大学不是困难的事情啊！为什么会离家？你父母知道你在这里吗？凌澜你说话啊！”乐湘用力抓住我的肩膀，狠狠摇晃。
很痛，他的眼神让我胸腔里就快愈合的伤口再次迸裂。眼前的他恍惚变成了那些对我抱有无限期待的人们，他们看着我的目光里有殷切的期望，变质的呵护，让我窒息的疼爱：凌澜，你是最优秀的，考试要得第一名，比赛要拿第一名，你要成为成功的人，来光宗耀祖，凌澜你要这样那样……
“够了！”用尽全身的力气甩开他。“我说了我现在过的很好！你没看到么，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小澜，你变了。”乐湘平静地看我歇斯底里，然后他用我能够听到的声音清楚的说着：你变了。
我并没有改变，只是学会了如何释放自己如何不背负压力的过活。不然，在那些接踵而来的灾难压向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死过无数次了……
“乐湘，我已经不再是那个总是跟在你后面的小孩子了。”把自己再次缩进坚硬的壳里，看清楚对面的那个男人哀伤的表情，我忽然觉得我们之间横亘了一道深刻的沟壑。或许是时间空间把原本熟悉的人决绝的阻隔起来，这一刻，我想他也一定和我有同样的感叹吧。
乐湘叹息着摸上我的头，永远有笑容的脸上蒙着一层哀伤。“你是什么时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长大了呢？小澜。”
这样说话的他，是那么陌生。
“既然你不想说的话，我不勉强你。但是，荒园的工作你是不能继续做下去的。”他严肃的告诫我。
“我不会离开荒园的。那里薪金优厚，工作也不是很多。”我表明我的决定。
“小澜，听话。我是不会害你的啊！这个圈子不是你这样单纯的孩子可以介入的。”见我脾气又上来了，乐湘开始苦口婆心的劝戒。“到我的公司来，我会照顾你的生活的。等你安顿下来我就去联系你父母。”
父母两个字像针一样刺得我一痛，我站起来，俯视坐在那里的乐湘。“不可以！不可以联系他们。够了，乐湘哥哥。你不用再劝我，我是不会和你走的，我也不需要你的同情！如果向他们透露了我的地址，我会让你们永远也找不到我！”
他透明的眼眸里闪烁着我看不懂的波光，10年没见，他已经变成陌生的男人。
“我说到做到。”我偏过头，不再看他的眼睛。
“小澜。”他缓缓躺到冰冷的石灰地面上，视线的焦距不再集中。乐湘叫着我的名字，声音细不可闻。小的时候他总是喜欢和我一起躺在河岸边的草地上，一边看云彩一边这样轻轻叫着我的名字。后来……后来，他就和那个人一起离开家乡了……再后来。在离家乡几千里的地方，我见到了一个残缺的他。
“小澜，你跟我真像。”乐湘定定地望着天花板，并不看我。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他，自言自语着，神情恍惚。
“那个时候，也有好多人来劝我。他们也说，乐湘我们不会害你的，听话。我呢，和你一样。激烈的反抗，好象眼前都是阻碍我幸福的人，我必须突破他们的围攻才能看见幸福。”乐湘笑了，笑得惨淡。“于是，我跟着他冲出了禁锢我们的牢笼。走的时候我想，我要过得很好，让那些人知道我的决定是对的。知道我出门的时候我爸爸跟我说什么了吗？他说：你不会幸福的。你要背负别人的唾弃一辈子！我头也没回就走出家门，把所有人的诅咒都关在了那扇门后面。小澜，我是不是特别勇敢？”他沉浸在对过去的回忆里，英俊的眉毛皱成一团。
“我一直以为，有了爱情我们就什么都不怕。可就连我唯一能相信的东西都被人狠狠践踏，我爸说的对，我果然不会幸福。”明亮的眼睛闪了闪，我看到晶莹的东西在打转。
“出来几个月，钱差不多都花光了。他变得焦躁，我们无休无止地吵架。然后，终于有一天，他告诉我，乐湘要想继续下去我们需要钱，我静静听着。他说，不如你去卖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干净身子了，又不立贞洁牌坊……”
话说到这里，乐湘忽然停住，他的胸腔剧烈的起伏着，我知道他在压抑自己的哭泣。几乎是立刻，我扑到他身上，紧紧抱住他。
我终于了解到，那个晴朗的午后，他来到我家窗台下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小澜，乐湘哥哥要走了哦！你得乖乖听话，不许调皮。”年轻的他脸上有着红晕，语气轻快，笑容甜蜜。
那时我才10岁，听他说他要走，立刻红了眼圈。“你要去哪里？我以后是不是就看不见你了啊？不行，你不能走！”
他笑着，靠近我伸在窗外的头，轻轻把嘴唇印在我的眉心。“小澜，如果有天看见属于你的幸福的时候，可要牢牢抓紧。”他说着，然后转身离开。我看见他像一只鸟儿般，飞向远处站立的那个男人。暮色沉沉，我看不清那人的眉眼，只见一个高大的轮廓伫立在巷子口。
小孩子的心性就是这样，无论再不舍得一样东西时间一久也就慢慢淡忘了。再次听见有关乐湘的事情是在12岁的时候，街坊里三姑六婆聊天的声音都像广播：
知道吗，老乐死了。
哪个老乐？
就是那个……儿子跟个兔子私奔的那家啊！听说他儿子一走他就病倒啦，一年多了也不见好，这不，前天刚走。
唉，作孽啊！我看这老乐就是活活被他儿子给气死的！
……
悉悉梭梭的低语在我听来很刺耳，却又说不上来是为了什么。还来不及弄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又被妈妈叫去做题。从此，就再没有听过乐湘这个名字。
乐湘压抑的哭声让人揪心，把我从回忆的深潭里唤回来。
我沉默地抚摩着他的后背，纤细的质感好象一把就能捏碎似的。过了一会，他不再哭泣。闷在我怀里的头，轻轻动了一下。
“小澜。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后悔二字的。”他嘶哑的声音响在我耳边。
“恩。”我把头抵在他的肩膀，应道。
这个晚上，乐湘和我挤在我那张狭小的床上谁也没有睡着。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凌澜·20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