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家属院的日子》叶木夕

10、第 10 章 一分钱掰成

　　小时候最喜欢栀子花，因为很香，妈妈喜欢戴在头上。有一次偷偷拿妈妈放在抽屉里的零钱，花了两角在大院门口摆摊的老奶奶那里买了一束栀子花，另外花了两角买了一口袋瓜子回来。说是一口袋，其实只有一把，卖瓜子的老奶奶用废旧的书页纸合成一个三角圆锥，像沙漏一样，将瓜子放里面，然后叠好包紧放在我口袋里带回来。本以为王红英会很开心看到我买的花和瓜子，结果她看见后很懊恼，叹了口气说：“哪里摘不到栀子花啊，为什么花钱去买。”年小的我不太懂，现在能理解，那个时候妈妈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钱对于当时的她来说太重要了，而我的行为成了不懂事。家门口有一棵栀子花，但是从来没见过它开花，每一年没有开。买了栀子花没过几天看见开了一朵小骨朵在树叶后面挡住了，我就等啊等，终于那朵骨朵变白了，没几天开花了，很大一朵。那天一早起床就去看它开花没，一看很大一朵，我赶紧摘了回去放在妈妈枕头边。后面听见邻居阿姨在外面说，“奇怪，之前这里结的一朵骨朵怎么不见了，这么多年才开一朵，被谁摘了？”我不敢作声。

　　小王喜欢种地，或许也不喜欢，只不过生活所迫。那是家属院后面有一块地，后面是供家属种菜，记忆中妈妈种过西红柿、黄瓜、豆角、小白菜。有时候我带着弟弟玩，会去到家属院楼背后这块空地玩。有一次路过在地上捡到没剥皮的一半橘子，应该是哪个老师从二楼宿色不小心掉下来的，没有烂的。我和弟弟很开心，剥完桔子皮给弟弟一片我一片吃得很开心。那个年代零食很少见，更别说水果了。

　　家属楼和食堂围成了一个大的正正方方院子，食堂侧面和厕所之间养了猪，小时候小伙伴们最喜欢的事是去看猪。食堂门口有一口很大很深的井，只有大人才能接近，丢一根绳子吊着桶打水上来，再提回家。每到过年的时候，是院子里的家属们最开心的时候。学校的王会计会在我家侧面一个空房间里分发学校自己养的猪肉、附近村庄采购的鱼，农户自己做的裹着泥巴的咸鸭蛋、皮蛋，教职工和家属会排着队去领，过节大人小孩都开心。分到之后，王红英会送一些给外婆家，每次送去老王都会很欣慰说：“娃正是长身体时候，留给他们吃。”当然，王红英也不会拿走，径直进去放在客堂桌子上，回来时候也会带些外婆和老王准备的土产品。剩下的肉和蛋，过年时候王红英会全部带回爷爷家作为过年的食材，那时候爷爷还在，住在五伯家前面的老房子。一到放年假，五伯会开着拖拉机来接我们全家回老家过年。每到这时候，王红英会备好大人小孩各种过年需要的东西，连被子也带上，人坐在所有物件上面半躺在拖拉机里面，围巾包裹着头，我和弟弟依偎着父母怀里，冬天的寒风刺骨得很。

　　记忆中爷爷家，是个很大的家庭。爷爷家房子是土砖房三厢房，中间是堂客，左边是一间厨房和一间北向房间，右边前后各一间房间，爷爷的卧室是右边第一间，东南方位。门前很宽广，种着很多树，有桂花树石榴树，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这些树都是爸爸带着我认识。据爸爸说，他小时候家里的房子是整个村子最大的房子，门和门互通着，所有门打开看不到头，围成一个大大的四合院。后来被人半夜一把火烧完了，幸运的是所有人都逃出来了，但是一把火烧尽了家里值钱的东西，连藏在远处的耕地里的金块也被人偷挖跑了。后面家里的工人也遣散了，变成了贫农。

　　整个村子都是一个姓，都是亲戚。也只有过年的时候回去，尽管县城不是很大，但当时交通不便，从城东到城西现在开车可能就十几分钟，但在那个年代回去一趟至少大半天。年三十，是妈妈和几个姑忙碌的背影，主要是妈妈主厨，姑姑们会回来吃年夜饭，打下手帮忙，也会带几个菜过年凑数。她们的家都很近，在隔壁两个村庄，只有六姑嫁得稍远。饭菜做好，大人们围坐一桌，爷爷坐主座，主座后面墙上是挂着一副很大的篆书字，后面能识字了也看不懂的字体，应该是写的诗或者名句。年夜饭，爷爷不动筷子，所有人都不能动。那个时候还是很怕爷爷的，他不说话全屋都很安静，每个人都会给爷爷敬酒。小孩子没有位置坐，都站着吃，大人说小孩站着吃长高。即使坐着吃饭也要端端正正的坐着，爷爷常对我们说的话是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吃完饭，每个小孩会给爷爷跪拜，得一个红包。而这些红包是王红英和爸爸给爷爷孝敬的钱，常年不在家，五伯住得近照顾得很多。在亲人钱方面，王红英是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愿意别人吃亏，应该是世俗意义上的好儿媳和妻子。不愿亏待他人，只有自己在家省吃俭用。

　　记忆中爷爷话不多瘦瘦高高，但会做很多东西。小年前他会将烛台做好，那个时候很穷，但爷爷家对礼仪礼节很讲究，特别是春节，可惜这些习俗在爸爸这一代都断层了。只记得长辈会教训小辈，到了腊月就是年，不能说不吉利的话，例如，不能说“鱼很大”，只能说“鱼很长”，不能说“大”字，不小心说错了话，爷爷会拿着烟斗轻轻敲我们脑袋，骂人的话更不能说。做烛台时候我和弟弟坐他旁边看着，也会调皮的玩起泥巴。只见爷爷用土黄色的泥土加水搅拌泥巴状，没一会他就做成了两个一样大小的每一面都是梯形的小柱子，大小像秤砣一样，然后晾干。晚上小年的时候，神案（供奉祖先牌位的长桌）的蜡烛就放在上面。

　　小孩最喜欢过年，但每到过年，是王红英一年中最累的时候。不仅要做一家老小的饭，还要接待来拜年的客人，给客人安排食物。初一拜年时候，一般家庭会准备银儿甜枣汤和饺子。每当年三十吃完年夜饭，王红英收拾完所有卫生后，就会一个人包饺子包到凌晨，炖好甜汤放在炉子上。基本年三十她只能睡两三个小时，因为第二天一早来拜年的人基本五、六点天没亮就过来。为了让客人新年第一天拜年图个好吉利，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走，她会来一个人就去煮饺子。有的客人在家吃过早饭了，就会象征性的喝点甜汤，代表新的一年甜甜蜜蜜都是开心的事，基本都喜欢吃她做的饺子。

　　过年最喜欢拜年的环节，因为去哪家都有糖果吃，有时候会有红包得。当然红包得回去也是被王红英收走，用来准备去给下一家小孩的红包。初一一早起来先是给伯伯婶娘拜年，接着全家大小一起出门，天还没亮就开始挨家挨户拜年，然后一家带一家，拜年队伍很庞大。先是去大爷爷家，再去二爹家、五爹、六爹。最喜欢去六爹家，他们家房子挨着水塘，从房间里面可以看到外面的湖景。六婆婆很慈祥，很喜欢小孩，每次都会塞很多吃的给我们，和王红英说很久的话，多是宽慰母亲的不容易。初一晚上就在伯伯家吃饭，初二是带着我们给每个姑拜年，初三去最远的六姑家，骑自行车要走很远的路，还要坐船摆渡到对岸，又继续骑半个小时左右，初四六姑会回来拜年。

　　村子里过年很是热闹，初五开始就有卖货郎挑着扁担来卖货，都是没有见过的新奇玩样儿。边走路边摇着小婴儿玩的鼓浪，边吆喝着。这个时候王红英会过来瞅瞅，看看热闹，当然也是没钱买，左右隔壁五服亲戚都会给自家小孩买元宵节要玩的灯笼。我和弟弟的灯笼是爷爷和五伯用竹子扎的，外面糊一层白色纸，里面放蜡烛。吊着边走边滴蜡烛，很容易滴在鞋子上。有时候是圆形的，记得有一次是兔子。后面流行玩安装电池的灯笼，我和弟弟依然是玩扎的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