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她从烛火中来（下） ...
-
“有需要的话，乐小姐随时可以找我。”采访结束后，那个妹妹笑着给乐昭云留下了名片。
简单的白，加上一行类手写字体——陈玉瑶。
凌厉，又带着一点年轻的肆意，和她的人一样。
昭云把名片收好，指尖轻轻摩挲那个名字。
短短几小时接触，昭云能看出来，她不是圈里那种被打磨得只剩公式微笑的记者，也没有被流量迷住眼的虚伪。她眼睛里有光——不是媒体的审视，不是失礼的窥探，而是某种……真诚的好奇。
一种只要你想说，那就让大众知情的从容。
踏出大门，午后的阳光迎面挥洒。
温暖，却也刺眼。
刚刚的交谈，很有意思。
对她们两个人来说，都是。
一天又一天，《暮城》的剧组拍摄也即将进入尾声。
导演这几天心情很好——影片物料自带热度，每次一放出都能获得不少讨论。作为之前合作过的搭档，直到杀青那天，他才终于来找乐昭云。
“昭云啊，这次的拍摄辛苦了！”导演带着酒杯 ，脸颊通红，敲开了昭云的化妆间。
“应该的，你们才辛苦。”乐昭云坐在梳妆台前，顶上的灯光落在她精致的妆容，显得格外疏离。她礼貌的点头，却也没有起身迎接。
“哎哟，这是不给我面子啊？”导演摇摇晃晃地走到她椅子背后，一脸严肃，但通红的脸却显得滑稽。
“没有。”昭云淡淡道，“我对酒精有点敏感，你靠太近，我难受。”
“你就像你经纪人说的那样，要是再主动点，说不定早就顶流了。”导演也顺着她的话去后面沙发坐下，怔怔地看着乐昭云的脸。
“曾经红过，以前作品大于人，现在人大于作品，也许年纪大了，圈子融不进去了。”她一边摘下自己的银簪，一边回应。
那是她的习惯，在戏后独处，把属于角色的东西一件件卸掉，像是在不断拼凑完整的自己。
“呵呵，你还年轻，还年轻。”导演干巴巴的笑着，随即叹了口气，“说起来，我还该感谢你，昭云啊，这个圈子真的不好混。”
“又不是第一天进的圈子，现在来感慨？”乐昭云停顿，“下了很多黑水吗？”
导演笑笑不说话，一口闷了手边的酒。
“她演技很好？”乐昭云忽然问。
导演迟疑，然后点头，“嗯，有灵气，但还稚嫩，需要时间。”
“可惜了。”
镜子里的女人咧开嘴，唇弧很好看，却不带一点笑意。
对一个人的了解是从哪里获知的呢？
听说？接触？
乐昭云把脸埋在膝盖上，心里一半是良知，一半是空中楼阁，她站在中间，左右摇摆。
抉择，很难。
手边的电话响起，依然是贺晋城。
瞥了眼左上角的时间，21:12。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天天都一样。她甚至都怀疑对面专门设定了闹钟只为打这个电话。
想想，又觉得应该是没有必要的。
毕竟，自己也不是这么的重要。
“新剧好像杀青了，那我是不是有那个荣幸邀请你出来？老地方？”
“嗯……明天来接我？”昭云攥紧手机。
“可以。”
电话挂断，乐昭云怔怔地看着挂钟，每一次见面，都代表着距离又一次跨近，据说《暮城》上剧还有8个月，自己还有时间能考虑。
第二天深夜，一辆张扬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小巷口里。
车内贺晋城和乐昭云两个人，无言。
“好像比以前更多人了。”还是贺晋城打断了沉默。
那是他们当年拍戏时常来吃宵夜的地方。
小店灯光昏黄，锅里升起的热气肉眼可见，都与旧日的回忆重合。
“对啊，好久了。”昭云撑着车窗，望着依然排长队的小店“久到我都忘了，我们两个已经不适合出现在这里了。”
“人，总要向前走的。”贺晋城低笑，“很想吃吗？要是想吃的话我让助理去买。”
“不用了，换一个地方吧。”她扭头，目光刚好与贺晋城对碰，问：“那你变了吗？”
“我……没有。”贺晋城神情认真，“如果我变了的话为什么还要回来找你，还要帮你解决那个烂摊子呢？”
她没回应。
“啊，我知道了。”他头低下去，声音沉了下去：“你在气我当年什么都没说的离开？阿云，那次是意外……”
当年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确实有过一段快乐时光，可惜被他经纪人发现了，删记录、收电话、换行程，甚至到了后面威胁退圈，贺晋城自己一步步走到一线位置，自然不想放弃，也不想昭云因为自己受到牵连，所以选择了离开。
分开以后，每当他快抗不下去，他都会去看找她的拍摄片段，采访记录，骗自己她一直在身边。
就这样，他走到了今天。
贺晋城说得太真，把那些伤口一点点刨开放到昭云面前：
赤裸而又脆弱。
乐昭云看着眼前的男人，嘴唇微张，却说不出那句“原谅”。
回到家的昭云，没有开灯，靠在门上，双手掩住嘴唇，身体由微微颤抖到支撑不住，缓缓滑坐到地上。
贺晋城等了5年爬到顶流的位置，才终于有勇气来找回自己。
可自己是泥潭里的自己。
他却是——光下的裂痕。
泥潭能开出向阳的花，而裂痕下却暗生淤泥。
真的念念不忘的话，又怎么会再找其他人，偏偏还是那时一样的年纪。
“你认识金珞吗？”
“她是贺晋城的女朋友。”
“应该是吧，不过也是一个可怜人。”
当人漏出一个破绽，接下来的所有行为都容易被怀疑，是否真心。贺晋城，就是这样，一点点把破绽展露在她面前。
于是，她在看，在找。
终于发现，那个人，一直在演。
贺晋城演戏时不经意的习惯动作，从来没变——演戏打磨细节的瞬间食指会微微地抖动。
那是昭云的两年，是她真真把贺晋城放在心上的两年。
她比任何人都熟悉他的表演方式。
更何况，他们之间的老地方，也不是那家宵夜店，而是那间已经倒闭的奶茶店……
八个月，时间不长，也可以发生很多事。
有人沦为谈资，沦为笑柄。
又被新的话题替代。
这两个月贺晋城的宣传团队有意推“贺乐同框”的话题，从路人的惊讶，到双方粉丝互骂，再到默认为暧昧关系。
贺晋城没官宣，乐昭云没澄清。
八卦传得更真。
《暮城》如约上映，首映礼那天整个剧组都到齐了。
乐昭云角色演得用心，现场看成片时即使知道剧情也仍眼眶发热，暮城的女主为了一个信仰，以死落幕，一个完全的理想主义者故事。
她们的理想不现实，但是这个世界缺的就是这些一贯而终的理想主义者。
映后剧组上台致谢，他们在笑，乐昭云也跟着笑，向台下观众表达他们真挚的谢意。
仪式散场，贺晋城早已提前站到投资人的侧边，眼神充满柔情。周边人有意无意地把昭云推向他，短暂寒暄后，又顺理成章地让他们一起离开。
贺晋城走在她侧边，两人熟悉又礼貌地应对着外面的媒体，低声恭喜：“首映礼很成功哦。”
“谢谢。”乐昭云对着摄像头的位置扬唇，她好像能确定，贺晋城为什么会靠近自己，只是一个太虚的提名，他就这么相信自己？
“你的演技，一向很好。”贺晋城没有注意到她话语的疏离。
“你也是。”
在工作人员的护送下，他们进入地下停车场，乐昭云刚坐上副驾驶的位置，就却听到后面传来混乱的声音。
回头——是金珞。
她踩着高跟鞋一路走过来，卷发也因急促微乱，没有人阻拦，因为金家在圈内仍然有点影响力。
“昭云姐——等一下……”
她的声音颤抖，不是求助，更像是情绪失控。
昭云怔住，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金珞，她本以为她们的见面地点会是法庭或者发布会，再或者咖啡厅，但没想到是这个停车场。
贺晋城准备关车门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收回。
“昭云姐……我……我想和你谈一下——”
声音骤然停止。
因为贺晋城扯住金珞手腕，把她从门缝里拽了出去。他动作迅速，像是怕她伤到昭云，又怕伤到自己。
“你这样很危险。”贺晋城压低声音，“你已经越界了。”
金珞被他推后半步，抬眼争辩：“你……我……我不想的，那是个意外……”
“今天不适合谈。”贺晋城语气温柔，却带着强硬。
金珞嘴唇在抖，昭云看得清楚。
只是她还是关上了车门，隔断了外面所有狼狈。
几分钟，贺晋城重新进入车内，至于金珞，也不知何时离开了。
默契地，两个人都没提这件事。
待把昭云送到公寓楼下时，贺晋城才开口：“阿云，我们要合作吗？”
他靠在车背上，像谈商务，又像说情话：“我这边有个不错的项目，有冲击奖项的潜力，你需要稳定曝光，我需要一个真正有实力的女主。”顿了顿，补一句“我们都需要热度，不是吗？”
昭云眼睛苦涩，很明显不是吗？
他的再次出现为的都是他的星途。
自己的演技、讨论度，不过是一块砖石，让他爬到更高位置。
“我是什么？”她对着贺晋城的眼睛，很认真的问。
“什么？”贺晋城皱眉。
“金珞是什么？”昭云注意到他突然收缩的瞳孔，轻轻笑了。“我其实一直在想，为什么，要怎么做。”
为什么是我？
要怎么处理一个随时可以放弃自己的人。
“有人和你说了什么吗？”贺晋城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能听，我会看，会明白。”她接着说：“我从来不否定以前你的喜欢，可是当我知道金珞和你的关系以后，我开始怀疑，也许曾经我们也是一场意外。”
贺晋城没说话。
昭云望着前方：“我没有和任何人提过我们，也没有做什么影响你的事情，所以让你的团队不要再消耗我了，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什么关系都没有？”贺晋城嗤笑，“没关系你跟我出来算什么？”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向乐昭云压过去“你一直都走不出来，不是吗？”
沉默。
他突然疯了一样扯住她的衣领，手指狠狠掐住她的脸。“我最讨厌你这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既然那些人都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啪——”
巴掌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突兀。
“你弄痛我了。”
贺晋城愣了半秒。
趁着贺晋城愣住的瞬间，昭云顺势抽身，头往后一缩迅速脱离他的手掌，“走不出来的好像不止我，我们都清楚，没有回头的必要。”
她手动打开车门，“好聚好散吧。”
风吹起她的外衣，背影笔直，不再回头。
第二天一早，一条视频悄悄爬上了热搜榜。
是昨晚贺晋城和乐昭云在车里的视频。
明明是矛盾爆发点，但特殊的角度，留下了最暧昧的想象。
贺晋城还发了微博：
【是的，我们在一起。】
热评瞬间破万，点赞以秒跳动。
昭云看完视频和贺晋城的微博，手指一寸寸发冷。
网友更相信完美的故事，而这个故事，刚好给贺晋城的形象加分——深情又有担当。
可是她偏偏不想贺晋城如愿。
她立刻打电话联系公司公关帮忙辟谣，同时另一条热搜冲上来：
【金珞时隔八月向乐昭云道：
对不起，是我散播了不实照片……
迟来的道歉。
希望大家不要牵连无辜的人……】
和贺晋城团队的操作相比，昭云对金珞的道歉更奇怪，八个月前的事情，没有再次重提的必要，而且昨晚她们才在停车场见过。
一瞬间，昭云想到贺晋城，想到当时关闭车门的几分钟。
他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昭云，除了刚才说的的，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金珞，她的道歉，很奇怪。”
对面压低声音：“金家投资的剧都被叫停了，品牌方也在撤，贺晋城的团队软封杀她，他们想让她彻底消声。至于金珞，早上被送进了医院。”
“……你最好别插手，容易牵连进去。”电话挂断前，对方给了她劝告。
乐昭云恨不上金珞。
那个从陈玉瑶口中拼凑的女孩，总会让她想起十六岁青涩懵懂的自己。
可是4岁的差距远比12岁的差距正常，前者勉强能称之为爱恋，后者夹杂的更多是诱骗。
她拨过去电话，听到熟悉的声音，她开口：“你究竟想怎样？”
“意外。既然曝光了，承认不是最优解？不然半夜男女独处在车里能干什么？”他没有否认，甚至开始美化他的行为。
“我会处理。你跟金珞说了什么？她为什么突然道歉？”
“做错事总要道歉的。”他回答。
“我不需要这个道歉，如果说她错了要道歉，那你呢？”昭云冷笑“照片不是在你那里吗？不然她怎么可能拿到三年前的照片？”
那端压下怒气：“你现在这么想我？”
“你本来就是。”昭云自然听到了他音线的变化，她记得很清楚，那时候那间房间里，还有他的经纪人。
以前会骗自己贺晋城没参与不知情，可是根本经不起推敲，很明显他的经纪人完全和他站在一边。
“呵……”他低笑“阿云，我们合作可以双赢的。”
昭云声音更冷：“金珞她差一点就死了。”
贺晋城反问：“你为什么这么在乎她？”
昭云闭上眼，深呼吸：“因为她在提醒我，你当年做的事，包括现在，都像个人渣，我还没有烂到会用人命作为筹码。”
通话结束，她走到电脑前，开始敲字：【我们相识于十六二十，而不是二五二九。】
附上——9年前片场里伸手遮太阳光的他们，以及25岁重逢以后他们每次见面的音频。
她逼自己按下发布键，盖上电脑。
外面下起雪。
白茫茫的世界，像是隔绝了天地。
昭云起身，靠近窗边，伸手贴在窗上。
掌心很热，玻璃很冷。
和小时候那扇门窗玻璃不同的触感。
她其实一直都在房间里，
小时候是母亲筑起的牢笼，
成名后是玻璃橱柜下的舞台。
可是她不想永远仰头等待救援。
所以，她萌生了念头：
不在舞台上，不在镜头里，只想成为最简单的自己。
那场雪，持续了很久。
关于乐昭云的贺晋城的舆论也持续了很久。
久到两个人的行程，都被迫暂停，逐渐从大众视野消失。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她从烛火中来（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