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她从烛火中来(上) ...
-
乐昭云是个不被期待的孩子,不仅是她,还有她的妹妹。
父母大学恋爱,母亲在大三那年怀上她,当时为了生下她,母亲被学校强迫退学。
小小的乐昭云不懂,更不理解为什么会在母亲不喜欢小孩的说辞下,又有了另一个同父同母的妹妹。
她们没有家,没有父亲,这是母亲常说的话。
可是依然有同一个男人来找母亲,每次,都是无止境的争吵,互相对骂,互相揭开伤疤。
昭云常常在他们吵架的时候抱着妹妹,坐在楼道边上,一边捂着妹妹的耳朵,一边数墙上即将掉落的墙皮。
她那时候就知道,她的生活,和别人不一样。
昭云6岁那年,天很冷。
母亲罕见的在屋内生了炭炉,那是平日的奢侈之物。她们三个人围在炭炉旁边,母亲怀里抱着妹妹,温柔地笑着:“妈妈累了,我们睡一会吧。”嘴里还哼起了不知名的摇篮曲。
她点头,乖巧的枕在母亲膝边,直至屋内的空气越来越闷,越来越热。
乐昭云拽着母亲的衣角,哭着摇晃母亲:“妈妈!妈妈!”
无人回应,只有炭炉里“噼啪~噼啪”的声音。
她又去拍打那扇木门,哭声嘶哑:“妈妈,妈妈,我们要出去!”
门没有动,她再去拍窗。
小小的身子踮起脚尖,椅子摇晃,她几次摔下又重新爬起,终于用尽全身力气攀上窗台,蜷缩的小拳用力拍打,血丝也悄悄粘在半碎的玻璃上。
也许是命运生怜,楼下馄饨店的老板,看到这个砸窗痛哭的孩子,立即报警。
后来,门被撞开,炭火被扑灭,母亲被拉走,空气重新能呼吸。
母亲在医院待了很久。
她回来后,整个人都很安静,不哭,也不笑,整日坐在那破碎的窗前,望着外面的天。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对昭云说:“妈妈没本事,你得懂事一点。”
乐昭云点头,她确实懂事。
她会洗衣、做饭、哄妹妹睡觉,会去街边贴传单换零钱,还会用小硬币去小卖铺买米买盐。
邻居都说:“这家生了个好女儿。”
但她们从不回应。
再后来,有不认识的人上门:“这小姑娘长得灵气,要不去试试拍广告?”
于是,乐昭云进了摄影棚。
导演说:“笑。”她学着电视里的人笑,一遍又一遍。
如躯壳一般的表演,却得到了那些大人的夸奖:她笑得太好了,眼神有光,弯弯的月牙眼,更是触动人心。
从广告到短片,从短片到电影。
她的名字出现在片尾的次数越来越多,由群演到特别出演再到主演,甚至有一位知名导演钦点她为固定童星,赞她演技出色,能和人物角色共鸣。
可是,那些共鸣的角色都是灰暗的:被父母遗弃的少女,被欺负的学生,被压抑的灵魂。
因为她不是在演,那些故事,就是她的生活。
乐昭云成名很快,九岁拿奖,十一岁上综艺,十三岁成了“国民妹妹”。镜头里的她,笑得明亮,哭得纯粹。
有人夸她天才,也有人嘲讽她太装,一点都不像孩子。
可是她也从没时间当孩子,出道前,出道后,都是。
就连上学的同学,也会因为她在拍广告电影而孤立霸凌她。
这些,她从没有和其他人说。
母亲曾经说过“她们没有家”,慢慢的她开始懂得:没有家,就是没有退路,没有退路,那就只能靠自己。
在剧组,她学会自己收拾妆容,记台词。
导演发火,她会道歉;
灯光太亮,她会适应。
但慢慢地她长出了自己的心思,她想要去看更广阔的天地。
十六岁那年,是乐昭云最快乐的一年。
她拍青春片,饰演一个爱笑的女孩。
片场的阳光很亮,她坐在秋千上,笑得清澈。戏里的男主比她大4岁,那也是他的第一部剧。
他也有个很好听的名字——贺晋城。
有一场戏,大雨,她裹着单衣,跪在水泥地上。导演一直在打磨其余群众演员的拍摄细节,她就在那边一直跪着。
膝盖磨破,雨水溅到伤口,痛,她却依然笑着。
直到贺晋城走过来,把外套脱下披在她身上,“再坚持一会,等下我带你去喝热可可。”
那声音很轻,却像火星点燃了她的世界。
昭云抬头,看见那少年眼里的光。
那一刻,她的心跳得很快,甚至盖过了周围的雨声。
后来,她常常拍完戏,和他一起回酒店。
他会帮她拎剧本、带她去便利店买甜筒。
她也开始写他们的日记,里面全是他。
“他会摸我的头发。”
“他会夸我穿衣服好看。”
“他今天,说他喜欢我……”
那时的她,以为一切都能继续。
可一切都在她成年那年变了。
以前常邀她拍戏的导演说她长大了,不适合再拍少年的角色;
母亲的病情反复,终于还是进了疗养院;
妹妹忍受不了时刻被窥探的生活,搬去外地;
那个说要和她一直在一起的人,换了地址,换了手机,也换了态度。
乐昭云的生活一点点塌陷。
所谓的家只剩她自己。
每个夜晚,屋内灯光长亮,梦却总是将她一次次带回那年被锁着的,烧着煤炭的房子。
她每一夜都在寻找逃跑的出口,却终究无果。
资源的突然降级,品牌不再续约,公司也开始对她冷处理。
娱乐圈的沉默,比谩骂嘲讽更可怕。
一直带她的经纪人找到她,只要她听话,就能给她找新的路子。
昭云没问,也没拒绝。
然后她第一次被带去应酬。
音乐很响,空气里混着酒精和烟。
有人劝酒,她推了几次,杯底还是被灌满。
灯光暧昧,音乐刺耳,她被告知:“这些都是圈里的规则。”
酒顺着喉咙灼烧,她笑着,像在演戏。
只是那一夜,镜头没开,台词没人给她。
她记得那晚很乱,记得有人拍照。
然后就是一片模糊。
她第二天在床上醒来时,手机屏幕亮着的是经纪人的信息:别惹事,这就是机会。
她笑了,可眼泪不知道怎么就流了下来。
那笑太轻,轻到差点让她忽视,那是对自己的嘲讽。
乐昭云没有放过那次机会,她把那个被所有人称为“三流”的剧本,硬生生演出了让人心疼的质感,甚至抬到电影节最佳影片评选之一。
她没有再去过应酬,连庆功宴都婉拒。她只在她能选择的范围内,挑选二三流剧本。但她仍认真地排练,认真地对待每一部剧,每一场戏,尽力不留遗憾。
夜深时,她也常常刷微博,靠着别人的留言支撑自己走下去——
“她后续资源不行,可惜了这么好的天赋。”
“听说去读书了,等妹妹回来继续粉。”
“谁还记得她是谁啊?”
她手指停在最后一句上面,想点未点。
“我记得我是谁”,但她没有,因为那样太天真。
后来某一天,“乐昭云”的名字上了热搜前三。
【知名女星乐昭云夜会神秘男,美人赔笑为《暮城》】
很乐媒体的风格,煽动性一流。
配图是成年去应酬酒局的照片:光线昏暗,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搂住自己,笑得暧昧。
帖子里评论实时增加,嘲讽意味更烈:
“这好像是那个天才童星吧?啧啧啧知人知面不知心。”
“电影一部接一部,懂的都懂!”
“我就说,她是那种靠陪酒上位的女人。”
那些声音她见得太多,早就习惯。
流言越解释,他们就会认为你越心虚。
而刚好,这个圈子里,不需要真相。
最后呈现出来的结局,都不过是利益的产物。
几乎同时,公关团队的电话打来。
“昭云,你最近得罪什么人了?那张图、这时间点明显是冲着你来的。”
她垂着眼,声音冷静得近乎平淡:“帮我查是谁爆的料。”停顿片刻“我不会让你们难办的。”
后来的一切,像雪崩。
舆论、合同、争议、谣言。
所有人都在看笑话。
网友骂她、粉丝脱粉、品牌解约。
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在一个雨天,一个未知号码给她发了信息:
要不要再合作一次?
是谁?
乐昭云也没浪费时间去猜,她直接拨通了那个号码。
——“好久不见。”
熟悉到恍如隔世的声音,带着一点点笑意。
昭云觉得呼吸有些滞,手指一点一点收紧,然后挂断电话。
回忆突然浮现,那年她十六,他十八。
片场灯火摇曳,他蹲在她面前递水,意气张扬。
“等你成年,我就公开。”
她信了。
结果十八岁那年,他转身离开,从此杳无音讯。
她没有哭,也没有追问。
只是在某个无人知道的夜里,一次次打开那款加密软件,聊天框是空的。尽管软件会在七天后自动删除消息,她却还记得那些话的语气、停顿、甚至是他发来表情时的间隔时间。
那段时间,她突然明白:
当她陷进去的时候,对方已在安排退路。
乐昭云还是和贺晋城见了面,在同样的雨天,在一个以前他们从不会选择的私人会所。
“我来帮你回到聚光灯下。”他声音温柔,一如当年。
“为什么?”
“亏欠吧,当年是我的不告而别,才让你遇上这样的事,现在请给我机会弥补你。”
昭云以为自己已经筑牢了防线,在他的话下全然崩塌。
她望着窗外的世界越来越模糊,思绪又回到三年前那场戏,她终于还是点头。
娱乐圈的消息是透明的,某种程度上。
一个指向性的暗示,一条未删的转发,足以找到源头。
不到两天,网上就爆出那个引导照片发酵的幕后黑手。
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女演员,《暮城》的落选成员——金珞。
舆论的风向瞬间逆转。
有为乐昭云鸣不平的,也有添油加醋的。
有人说,金珞为争资源,故意爆料、下黑水、污蔑乐昭云。
有人说,昭云就算真靠身体换资源,起码演技和脸都对得起观众。
有人说,《暮城》剧组故意炒作,为新剧造势。
乐昭云太懂这个圈子,粉丝,路人,水军,随时都可能成为被利用的尖刃,刺向资本所定的锚点。
所有人,都可能被利用。
所以她更不敢轻易交心,一步错,步步错。
就像,她那次赴约,为自己做足了保障。
【不说谢谢吗?】
依然是那个号码。
——【谢谢。】
一切似乎又恢复回之前的日子,只是昭云收到了乐媒体的一份采访邀请。
那家媒体,凭借毒辣标题和犀利文笔,在娱乐圈占据不低的份量。当初她照片被曝光时,那条点击量最高的热搜文,就是他们家的。
乐昭云接受了那份采访。
采访人员是一个比她小的妹妹,卷发垂落,吊牌歪歪扭扭地挂在胸前,凌乱的桌面不难看出她平日风格。
正式采访开始前,那个小姑娘利落的绑起头发,摆正自己的吊牌,声音很轻却难掩锋芒:
——“你知道金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