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1、重逢 “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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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浓，东厂衙署深处的值房内白晔搁下笔，久坐案牍让筋骨间泛起酸涩，他少有地未等墨迹干透便合上最后一份卷宗，轻轻吁出一口气。
他知道桂魄今日已平安抵京，白日里将军风尘未洗便入宫陛见，在西暖阁中向帘后的赵寰详细述职，陈说南疆诸般事宜。
现在一掐时辰，桂魄该到未烬轩了。
白晔念及此，已顾不上去换下身上的淡青蟒服，他迅速将案头文书略作整理便起身走向门外。
值房外廊下默笙依旧影子般静静侍立，少年清秀面容在灯笼光晕里半明半暗，黑沉眸子望着匆匆走出的白晔，不禁微挑了一下眉梢。
他跟随厂公时日不短，见惯了他无论何时都从容不紊的步态，今夜这般步履间隐着微澜情形实属罕见。
白晔在他面前停下，简练温和道：
“默笙，此处已无事，你自去歇息吧。”
默笙利落地抱拳躬身：
“是。厂公安置，默笙告退。”
少年语毕，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东厂院落重影之中转瞬不见。
白晔心里由不住地想着将军，他想桂魄估计已经在未烬轩里已等了他一会儿，幸好他早已嘱咐人在轩里备好食饮。
桌上应有一壶晾得温度恰好的清水，最是解远行归来的渴乏；还有一碟桂馨斋新制的杏仁酥，是将军素来最喜欢的零嘴儿，可以先垫垫肚子。
轩内的小片菜畦经了半年的荒疏早已杂草零落，但他岂会毫无准备？
新鲜的菜蔬早已提前备好，都妥善收在阴凉处，只待人归来，便可一一下锅。
白晔心思流转间已踏上通往城北的熟悉街巷，夜色中的永安城仅余下零星的灯火与更夫悠长的梆子声，他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眼眸比平时更亮了几分。
走着走着，未烬轩低矮的灰墙终于映入白晔眼帘。
果然看到临街的那扇纸窗后已然透出暖融橘黄灯火，更有道熟悉身影被灯光放大，朦朦胧胧地投在窗纸上。
白晔一直按捺在平静表象下的期待便细细密密地漫了上来，他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稳步上前轻轻推开门扉。
“吱呀。”
门轴轻响后，温暖的光晕瞬间将他包裹。
………
南宫月早已褪-去身上风尘仆仆的绯-红官袍，换回了私下时惯常穿的玄色劲装，方将半块豆饼信物交予那位姐姐，交代些许后便来未烬轩寻白晔。
轩内自在，南宫月自然不会在这拘着性子，放松地微散衣襟，露出截清晰锁骨。
他闲适地靠坐在小桌边，拈着碟中色泽金黄的杏仁酥，就着清水送入口中。
舌尖化开熟悉的果仁焦脆，尝得出是桂馨斋的口味……还是他小相好细心，知道他赶回来定然口渴腹空，早早为他备下了这些。
身处这方自在的小天地里的等待时光并不难熬，将军眸光落在墙边木架一隅，上面摆着几个手工打制的金属小玩意，黄铜小狮头，铁片小猴，还有几样形态各异的小兽和小铁球。
南宫月眼中掠过笑意，起身信步过去，寻着宝贝似的将那几个小物件拢在掌心拿回到桌前。
盛清水的壶和杏仁酥的彩釉碟被将军移开，腾出片“沙场”。
他手指轻点，将黄铜小狮头摆在前方，封个冲锋陷阵的百夫长；又将那小铁猴置于侧翼，委任为机敏的弓兵手；几颗铁球则权充散兵游勇或障碍壁垒……
模拟着排兵布阵的将军嘴里还低声念念有词，眉宇间颇有趣致。
但白日入宫述职的场景却不合时宜地再次浮现在将军脑海。
西暖阁里浓郁的药气掩过了原本的龙涎香，一张铺着厚软锦褥的躺椅取代了原来那把紫檀御座，垂着的厚重帘幔将内里的情形遮得严实，赵寰迟缓气弱的声音从帘后传来。
他问，南宫月便答。
可没问几个问题，帘内便传来一阵压抑咳嗽，旋即陛下便让他退下了。
连面都未能见上。
南宫月退出暖阁时心头压上了一块冰，他在南疆，虽知陛下龙体违和，但往来公文诏令处理及时并未断绝，也只当是天子春秋渐高，时有小恙，随着气候转暖便能如往年般缓过来，可万万没想到……今日一见才惊觉圣躬不豫竟已到了这般需垂帘卧理的地步。
潜邸之时赵寰的身子骨便不算强健，登基后殚精竭虑更是损耗颇巨，而最令人心忧的是，陛下至今膝下犹虚，东宫之位空悬，国本未定之下，人心又如何能安？
南宫月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随即又摇了摇头，天家子嗣与社稷承继自有满朝公卿日夜焦心，他一个外臣实不宜过多思虑于此。
相比于遥远的国本之忧，另一件事更如芒刺在背。
南疆大祭司黛姎所查出的火痕覆面的神秘灰袍人让他意识到天子遇刺一事绝非简单的刺杀未遂，那灰袍人如今何在？十年布局之下，其真正目标难道仅仅是这次未能成功的行刺？
他本想在述职时，将此事隐去黛姎之名后稍作禀报，提请朝廷暗查，可赵寰并未给他深-入陈情的机会。
再者此事若深究极可能牵扯出“宣城”，南宫月太清楚宣城对于龙椅上的陛下意味着什么，一旦旧事重提，恐又掀起惊涛骇浪。
利弊权衡后，将军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此事看来只能暂且压下，自己再多费些心力，暗中联络玉生查访了。
还有白晔，想到他南宫月心里又是庆幸又是后怕，幸好……幸好自己的血，阴差阳错间竟能化解蚀骨鸩羽凝的毒素，
据黛姎所言，此毒阴损，若不能根除便需长期服用特定“解药”压制，身心久而久之下俱会形成难以摆脱的依赖，逐渐会被药物操控得迷失自我。
若沃光也落入那般境地……
背脊发凉的南宫月不敢深想，不由得手指摩挲着自己右腕间刀痕处，连连暗道好险。
“吱呀。”
轻缓的门轴转动声响起，蓦然回神的南宫月循声望去。
门扉被轻轻推开，卷入的夜风吹得桌案上的灯火微微摇曳，光影晃动间一道淡青修长的身影立在门口，逆着门外深沉的夜色，清晰如昔的淡眼眸静静地望了过来。
看清来人的将军眼中漾开笑意，不由得放下手中握着的“铁猴弓兵手”，自然而然站了起来。
“可算回来了！”
南宫月蓬勃地说：
“叫我这一顿好等，快过来，让将军我瞧瞧，”
南宫月眸光落在白晔身上，竟发现他现在竟身穿套淡青蟒服，眉头不由得动了一下，但这身官服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他看到的只是眼前这个许久未见的人。
他上下打量着白晔，戏谑道：
“这宫里头的饭食是不是又苛待我们沃光了？看着像是清减了些。”
“桂魄！”
白晔笑着唤着将军，三步并作两步跑向将军，淡青蟒服衣摆拂过地面。
“沃光。”
南宫月朗朗笑着应他，他看出白晔已伸出手臂，怕不是想来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心下顿生促狭。
在白晔即将贴近的刹那，南宫月忽一个灵巧弯身矮身躲过，在白晔因他躲闪措愣的间隙，将军已迅疾探出手臂，一手抄过白晔腿弯，另一手稳稳揽住他清瘦腰身，竟直接将人打横抱离了地面。
“呀！”
猝不及防的白晔短促惊呼，身体瞬间失衡下本能地伸出双臂，紧紧环住南宫月的脖颈。
南宫月朗声大笑，抱着怀里乖顺的人在不算宽敞的屋内稳稳地原地转了三圈，淡青玄黑的衣袂翻飞交织，烛火光晕在他们周身流淌，笑得开怀的将军露出了那颗小虎牙，得逞的将军快活道：
“吆，”
停了旋转的将军未立刻将人放下，反就着这个极近距离低头在白晔泛红耳尖边调侃，温热气息拂过白晔敏感的耳廓，
“现在怎地忙成这样了，连行头都顾不得换下就跑回来？让将军掂量掂量……嗯，怎么抱着还觉着轻了些？是不是又没好好用饭？”
白晔耳尖薄红蔓延开去，他挣动了一下却发现南宫月手臂箍得稳当，显没打算轻易放他落地。
他知晓将军偶尔兴起的玩闹心性，此刻拗他不过，白晔只得暂且由他抱着，不过在心底悄悄记了将军一笔：一会儿定要寻机会抱回来。
“近来……事务是多了些，难免劳神。”
白晔温温缓缓地道：
“将军路途遥远，才是真正辛苦，先放我下来吧。”
“瞧得出，”
南宫月这才依言直接走到桌边，选了那张白晔常坐的铺着软垫的小凳，体贴地将人稳稳当当地放了上去。
“你这小子以前跟个小洁癖似的，屋里恨不得纤尘不染，现在瞧着多少是有些顾不上打理了。”
将军笑着下了结论，给白晔倒了一杯清水自然塞进他的手里，然后慢条斯理地将自己先前摆弄作“军棋”的金属小玩意一件件拾起，物归原处。
白晔接过水杯心头微软，他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平复微促呼吸，也轻轻打量着灯下的南宫月。
灯下看人总是清晰，也容易牵动心肠。
十个月的光景，眼前的玄衣将军明显清减了。
这套劲装原本是合身的，可此刻他穿在身上肩背更见峭拔，腰身也窄了几分，眸子下的淡青阴影在烛火下更是无从遁形。
南疆的日头瘴气显然并未厚待他。
他瘦了，也累了。
白晔心头细细密密地泛起疼来，而南宫月刚好放好最后一个小铁猴，回过身时眸光也正落在白晔身上。
白晔正欲将水杯放回桌上，鼻尖却忽然捕捉到丝微腥气，他眸光瞬间锁定南宫月下意识微微向后缩了缩的右手手腕。
“别动。”
白晔嗓音沉了下来，在南宫月还未来得及反应时，他已迅捷出手一把扣住了将军的手腕。
南宫月本能地想要抽回，手腕微旋间用了些巧劲，他自恃武艺高强，力气本也不小，寻常人定然拿捏不住。
可白晔修长白皙的手指力道精准地扣在他脉门附近，竟让他一时挣脱不得。
南宫月不禁讶异，沃光何时有了这般手劲？
不待他再试，白晔已就着紧扣之势，另一只手果断向下一扯，将南宫月右腕的玄色护腕拉褪开来，只见从将军腕脉附近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密密排布着十数道细长的伤痕，只结着层薄痂，显是不久前才留下的。
白晔紧紧盯着这些伤痕，薄唇抿成一条苍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月，你怎就……削减糟蹋自己至此？”
他当下松开扣住南宫月手腕的手，有些急得拉开旁边小柜的一格抽屉，取出一个朴素的青瓷小罐。
白晔掀开罐口，用指尖剜出莹白剔透的药膏，不容分说地拉过南宫月的手腕，将其稳稳托在自己掌心，指尖蘸着药膏一点点细细涂抹在每一道伤痕上。
南宫月任由他动作，眸光落在白晔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淡唇-瓣上，知道这事终究是瞒不过沃光了，再遮掩反倒生分。
他伸出左手蹭了蹭自己脸颊，赧然道：
“咳、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跟南疆大祭司做了笔交易，用我这三年按时供给的血换她族中圣物的效力延续，也算是……了结桩旧债，再换她暗中相助查清毒物来源，平息南征之议。”
他将立下母子契蛊的约定简略向白晔道来，将军说得轻松，好似这事无足轻重，但白晔的心听得紧了又紧。
这可是三年九瓮血啊……
白晔眉头蹙得几乎拧成一个结，他淡眸子复杂地看着南宫月，他其实是不赞同的，但最后只是叹息一声，手上更加轻柔细致。
“桂魄你……何至于此……”
“哎呀，没事啦！”
南宫月最见不得他这般神色，忙反手握住白晔正在上药的手腕，脸上重新堆起明朗的笑，
“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就是看着瘦了点嘛！沃光你手艺好，多给我做些好吃的，我保证不出一个月定然养得比离开前还结实！”
他眨眨眼，试图将话题引开，正好眸光瞥见白晔束发的簪子，发现白晔以前那根质朴无华的松木簪不见了，变成了根雕刻着莲纹的白玉簪，衬得一头银发清冷出尘。
“咦？”
南宫月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手指虚虚点了点那玉簪，
“怎么换簪子了？嗯……让将军我瞧瞧，”
他故意凑近些做端详状，紧接着煞有介事地点头，
“不错不错，是比从前那根木头簪子讲究，我家沃光终于知道打扮了，雅清淡玉的可是衬你。”
将军笑得眉眼弯弯，毫不掩饰地欣赏道。
白晔知他故意打岔，但将军说得他心软，便也不戳破。
这白玉莲簪是御赐之物，缘由不过是陛下嫌他旧簪过于简素，有失内廷大珰体面，其中关窍此刻不必细说。
他唇角微扬，眸光在灯下流转，顺着南宫月的话轻声道：
“簪子不过饰物，左不过因缘际会换了。唯将军一句‘合适’，晔心已足，喜不自胜。”
“啧，滑舌。”
南宫月轻哼一声，眼底却漾开笑意，显然是受用的。
白晔已为他重新包扎好手腕，他收回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放下手臂后有一件事情让他踌躇起来，连颊边都浮层淡红晕。
南宫月清了清嗓子，视线飘向桌上的水杯后又飘回白晔脸上。
“那个……沃光，”
将军罕见迟疑道：
“我有件事想……让你教教我。”
他羞赧请教的神色白晔看在眼里，心中已隐约猜到几分将军所求之事。
白晔并未点破，唇边笑意加深了些，他好整以暇地收拾好药膏，净了手后重新坐定，眸光温和地迎向南宫月，平稳从容道：
“将军请言，晔洗耳恭听。”
作者有话说
第321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