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0、南蛮瘴 将军望向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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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南疆格外溽热，大雨将至前的空气里饱含沉闷水汽。
在一片远离寨落的雨林深处，一棵不知生长了几百年的巨树虬然矗立，树冠如华盖遮天蔽日，无数气根垂落如帘，其几根盘虬凸-起的板根形成了一方天然平台。
南宫月与黛姎，便在此处聚首。
南宫月腰间悬着流光，他脚边整齐摆放着三只约莫人头大小的陶土瓮，封口处已用蜜蜡和一种深紫药泥仔细封好。
将军指着那三只陶瓮：
“黛姎姐，契约所定的今岁之数便在此了。待我回转永安之后，明、后两年之数，我会托苏故州将军于每年约定之时亲自交予姐姐手中。”
黛姎今日长发用一根紫藤随意绾起，赤足站在湿润的苔藓上，足踝银环随着叮铃轻响。
她紫眸扫过三只陶瓮，慵懒地抬了抬指尖，一直安静盘绕在她腕间的仙仙立刻滑下，灵巧地游至陶瓮旁，紫眸白蛇昂起小小的三角头颅，猩红信子快速吞吐，仔细嗅闻着封口的药泥，认真辨别着什么，片刻后它重新游回黛姎腕间，轻轻蹭了蹭她的皮肤。
黛姎点了点头，紫眸中浮现满意神色。
她眸光转向南宫月，指尖抚摸着仙仙冰凉的鳞片，空灵声音道：
“小宝莲，根据你上次所描述的中毒症状特征，我多方查证古籍与部族秘录，此毒在南疆被称作‘蚀骨鸩羽凝’。”
“蚀骨鸩羽凝……”
南宫月不禁低声重复，眼神微凝。
“此毒因配制繁复罕见，需用到数种早已濒危的异种毒虫与生长在极阴之地的奇花，更需以秘法融合，历时数载方成。因其炼制不易，近百年来南疆各部也极少动用。”
黛姎继续道，她微微眯起眼，眸光有些深邃莫测，
“我按你所指方向暗中调查其流通痕迹，原以为是大海捞针，却未料到竟意外翻出一桩十年前的旧事。”
“在我南疆几大部族的交界处有一个用于交换蛊毒与稀有药材的隐秘地下墟市，其规矩森严，向来严禁将蛊毒售予汉人，但十年前确有一裹着身严严实实的灰布长袍的人出现在了那里。此人南疆语说得流利，他直接寻到了当时墟市中唯一可能还存有蚀骨鸩羽凝的蝮婆，他出价高到让蝮婆也难以拒绝，”
黛姎不禁讥诮地扯了扯嘴角，
“最终一瓮的蚀骨鸩羽凝毒基，连带其培养和利用其残留毒性控制他人的全套法门都被他买了去，关键在于他对这毒的每一个细节都问得详尽，事无巨细皆刨根问底。”
她看向南宫月，紫眸中光芒闪动：
“正是这份细致的反常，让当时经手的蝮婆十年过去仍记忆犹新。”
“十年前……”
南宫月眉头深深锁起，赵寰登基的第二年……竟然那么早？一个神秘的灰袍人早在十年前就开始布局准备奇毒？
将军沉声问道：
“黛姎姐，十年光阴，记忆可还清晰确凿？”
黛姎闻言，指尖缠绕着仙仙细长的身躯：
“小宝莲，这你就不懂了。对于南疆真正的传承者而言，蛊与毒可不仅是工具，更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乃沟通天地灵性与祖灵意志的媒介。经手所制所养的每一份蛊和每一瓮毒都会如烙印般刻入施术者的神魂之中，终生不会淡忘。蝮婆虽已年迈，但对此事她确信无疑。”
她不禁玩味补充：
“并且蝮婆还提供了一个颇为有趣的细节。她说，灰袍人虽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但就在他从怀中取出金锭的一瞬间，墟市顶棚破损处恰好漏下了一缕正午阳光，不偏不倚地照在那人微微抬起的脸上。”
“那缕光映出了灰袍人左眼……那里布满了被烈火烧灼后留下的疤痕，一直蜿蜒蔓延隐没入被灰布遮挡的额际和脸颊深处。”
神秘的灰袍人……十年之前的火……十一年前宣城那场吞噬了一切的金火！
难道……？
将军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比南疆最阴湿的毒瘴更冷。
“自那场交易之后，”
黛姎的声音将他从翻腾思绪中拉回，
“这个神秘的灰袍人便如水滴蒸发般再无丝毫踪迹可寻。我查遍了南疆这些年所有与外界有隐秘往来的线索，此人仿佛只在十年前出现过一瞬，完成了这桩交易后便彻底消失。这就是南疆这边能找到的关于这个买毒之人的全部消息了。”
南宫月朝着黛姎郑重其事地抱拳，深深一揖：
“此事关系重大，远超月之前所想。谢过黛姎姐费心查探，此情月铭记于心。”
立在巨树的阴影中的黛姎看着南宫月肃然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她脸上瑰丽妖异的笑容再次浮现，其中深意难以捉摸。
她衣袖一卷，三只装着南宫月精血的陶瓮便被一股柔力托起。
大祭司最后看了南宫月一眼：
“小宝莲，永安城的水看来比我这南疆的毒沼还要深上几分呢，你……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她身影若一道融入林间光影的紫烟，轻盈地纵身而起，足尖在垂落气根上几点，瞬息间便消失在层层叠叠雨林之中，发间与腕上的银饰的叮铃声渐行渐远。
湿热的风穿过林间，吹动南宫月的衣袂发梢，一只闪烁着迷离暗紫磷光的蝴蝶不知何时轻轻扇动着翅膀，停留在一人独立的南宫月的肩头。
将军望向北方永安城的方向，那儿再次笼罩上了层浓重瘴霾。
…………
司礼监值房内檀香幽微，日光静静落在打磨得光亮的青砖地上。
垂首敛目的小太监宋鸣双手捧着一摞刚从内阁递来的贴着各色票拟黄签的奏章，踮着脚尖放轻脚步，挪进这间内廷机要核心，他的心正怦怦直跳，能踏入这间值房，哪怕只是送一趟文书，于他这般小内侍而言已是莫大的机缘。
值房深处宽大沉重的紫檀木公案后，司礼监掌印太监常福安正窝在一张铺着厚软锦垫的圈椅里。
已年逾古稀的老人须发皆白如雪，脸上布满深深浅浅的寿斑，此刻正微阖着眼手里端着只甜白瓷药盏，小口小口地啜着黑浓的药汤，喉间吟出嗬嗬痰音，沉默迟缓的老太监恍若老庙里一尊被岁月磨去了所有锋棱的旧像。
靠窗并列摆开的几张黄花梨书案后，数位身着靛青袍服的秉笔太监正伏案疾书，朱笔起落间沙沙声不绝，当下这整间值房的主心骨便是立在最前方正微微俯身与一位秉笔低声交代着什么的白晔。
宋鸣依着规矩将奏章轻轻放在常公公案角的那摞文书上，屏息垂手退至一旁阴影里，等候可能的吩咐，他的眸光却忍不住再次悄悄飘向那道淡青身影。
陛下近日头风病犯得凶，据御前伺-候的人说精神短得很，许多奏章只是大略扫过几眼，便挥挥手一股脑儿全送到了司礼监，而常掌印年迈体衰，坐不过一个时辰便腰酸背痛，需得人搀扶着起来缓缓走动，掌印之责名虽在，实则早已尽数托付于这位陛下眼前第一得意的红人“白秉笔”兼“白厂公”的白晔的肩上。
自半年前白晔接掌东厂兼领着司礼监的差事，不过数月功夫其“代秉笔”的“代”字便悄然摘去，他现在是常福安手下名正言顺的首席秉笔太监，更是提督东厂侦缉天下的实权重臣。
若问当下内廷乃至整个永安城谁是最得圣心的那一个，恐怕无人会说出第二个名字。
只见白厂公交代完，便直起身眸光扫过面前分门别类垒放整齐的奏章。
在他的主持下司礼监处理票拟的流程已悄然革新：所有奏章先按吏、户、礼、兵、刑、工六科大类分开，每一类中又用不同颜色的浮签标出“急”、“平”、“缓”三等紧要程度。
条理分明下，处置起来效率比之从前何止快了一倍。
宋鸣一时看得有些恍惚。
他初识白公公时，对方还在内官监管着采买支应的琐事，虽因一头银发惹人注目，但终究只是众多管事太监中并不十分起眼的一个，现在却已是这内廷之中呼吸可牵动风云、举手可定夺缓急的人物了。
值房内光线明暗交错间，恰好有一束光斜斜映在白晔身上。
悄悄细细打量的宋鸣这一看下，心头竟生出几分不敢逼视的恍惚来。
白厂公实在过分年轻了。
即便已知他历经坎坷，心志远非表面年岁可量，但那副皮相清丽得剔透。
一头如雪如银的发丝用一根白玉莲簪整整齐齐地束在冠内，恍如工笔细细描摹出的精巧五官，若远山含黛的眉色浅而形舒，碧琉璃色的淡眼眸澄澈见底，浅淡唇色紧紧抿着时便透出股不容侵-犯的冷冽。
他身上穿着御赐的淡青丝绸蟒服本该威重显赫，可那清浅的颜色竟硬生生被宋鸣看出了瑰丽二字，非女子娇-媚，亦非男子英朗，糅合了仙气与妖异的超越性别般的美。
他好似一尊由冰雪和月光凝成的自带清辉的玉像，站介于光影之间，却又因眼角眉梢掠过的一丝疲色，生出些许易碎暖意。
司礼监首席秉笔以这般模样翩然于深沉内廷里，恍惚冉冉如云端之人实实在在地掌握着最灼人的权柄。
看得痴了的宋鸣一时竟忘了身处何地，直到白晔似有所觉，手中朱笔未停，浅淡眸子不冷不暖地朝他扫了一眼。
平静的一瞥却像一盆冰水陡然浇下，让宋鸣猛回过神来，后背沁出层冷汗。
小太监慌忙低下头再不敢乱看，心中暗骂自己管不住自己的眼。
“宋鸣。”
白晔平淡声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你送来的这批，内阁票拟可都齐全？”
宋鸣连忙上前一步，躬身答道：
“回白厂公的话，奴婢核对过，黄签俱在，票拟齐全，方才已放在常掌印案头了。”
“嗯。”
白晔略一点头，眸光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思量了什么后淡淡道，
“你识字，手脚也稳当。往后内阁票拟奏章分送和批红后的红本下发六科廊的差事便由你主理，挂个随堂太监的职吧。去找张典簿记档。”
宋鸣先是一愣，紧接着狂喜涌上，随堂太监可是能常在司礼监核心值房走动并接触机要文书的职司，对于他这般毫无根基的小火者而言不啻于一步登天！
他忙死死按捺住面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激动发颤道：
“奴婢……奴婢谢厂公提拔！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厂公信任！”
“起来吧，当好差便是。”
白晔已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奏章上，好似他只是吩咐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眼下便有批刚用印批红的红本，你按旧例分送至六科廊。记住交接之时与六科给事中当面点清数目，一一签字画押不可马虎。”
“是！奴婢遵命！”
宋鸣磕了个头后才小心翼翼站起身，走到白晔所指的那张边案前。
上面整齐码放着数十本已加盖了司礼监官印的奏章，这便是所谓的“红本”，代表着已获最终裁可并即将付诸执行的朝廷政令。
小太监稳了稳仍在激荡的心神，伸出双手郑重地将那些红本揽入怀中。
宋鸣知道，这些文本即将通过他的手，流转至六科给事中手中审核无误后，抄发至六部乃至天下各衙门，化作实实在在的律令、调遣、赏罚……而他宋鸣从今日起也将与这一本本红本产生一丝微末联系。
宋鸣再次向白晔和常福安的方向行了一礼，随后抱着红本退出了司礼监值房。
廊下秋风吹在他滚烫的脸上，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奏本，又定了定神，向着六科廊迈开了步子。
………
白晔眸光落回手中奏本，朱笔在指尖流畅地勾勒。
他照例先拣出兵类的折子，国之大事，在祀与戎①，兵者乃社稷之重器，半点疏忽不得。
这习惯他已成自然，当然还有更深一层的缘由：唯有兵类的文书里才可能出现将军的消息。
那日桂魄辞行时说得朗然洒脱：
“快的话，小几个月就能回来，就算事情棘手些，不出半年，定然归家。”
算来却已过了近十个月，二百九十七个日夜。
宫墙内的日升月落，桂魄还未归京。
白晔知道，南疆之危已解，兵戈未动，烽烟未起，这已是天大幸事。
他也知道，将军滞留彼处是为着督造水利、勘定界碑等善后事宜。
陛下既然委了他这“协理南疆军务参赞”的衔，他便定要将事情做到实处，做到圆满。
这是他的性子，也是他的担当。
理智上清清楚楚，可白晔心里的牵念不经意间便缠绕上来。
南疆偏远又湿热瘴疠，饮食粗糙，起居不便……他那样不知爱惜身子还凡事总要亲力亲为的人，在那般地方待了这么久定然要消瘦了。
旧伤可会因湿气复发？带去的那些丸药可还够用？
白晔翻开下一本奏章，封皮上标注着醒目的朱红“急”字，正是来自南疆的军务呈报。
他早已吩咐下去，所有与南疆相关的文书无论内容巨细一律归入“急”类，直接送至他案头，由他亲自过目、批红、用印。
旁人只道白秉笔对边务尤为上心，却无人知晓这“上心”底下藏着怎样一份不足为外人道的私衷。
白晔眸光快速扫过前面几行惯例的陈述：水利堤坝进展顺利，界碑树立完毕，各部族安抚得当……这些他早已了然于心。
手指捻过一页，他目光定住了，落在末尾几行墨色字迹上。
“……臣南宫月遥叩天恩，仰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南疆协力，今诸务已定，边陲暂安。臣谨遵圣谕，即行交割印信并整饬部属，不日将启程返京，面圣复命。”
不日归京。
白晔维持着低首阅文的姿态仿佛什么也没发生，淡色眸湖却有细碎光点亮起，漾开难察的柔软涟漪，像浓雾里倏然透出一线天光。
他提起朱笔蘸饱了艳红的墨，在那行“不日将启程返京，面圣复命”旁，稳稳地批下一个“准”字。
作者有话说
第320章 南蛮瘴
